5.
“大小姐。”
他声音嘶哑，眼眶猩红。
“我来接你回家。”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相机快门疯狂按下的咔嚓声。
沈让舟站在台上，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向跪在面前的姜宴。
姜宴。
那个在商界跺一跺脚都能让股市震荡的男人。
此刻正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点点擦去我指缝里的血迹。
“哥，弄脏你的手帕了。”我轻声说。
“别说话。”姜宴的声音绷得很紧，隐忍着极大的怒意。
他站起身，将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将我整个人裹住。
直到确认我没有受风，他才转过身。
目光如刀，直刺台上的沈让舟。
“沈总，好大的威风。”
姜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姜宴的亲妹妹，姜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我平时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他指着地上的怀表碎片。
“你为了一个满嘴谎言的女人，逼她交出自己的心血，还砸了她母亲的遗物。”
姜宴冷笑了一声。
“沈让舟，你这条命，够赔吗？”
沈让舟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姜禾……是你的妹妹？”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否认的痕迹。
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看陌生人一样的冷漠。
“不可能……这不可能……”林初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尖叫，“她明明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孤儿！她怎么可能是姜家大小姐！你们在演戏！”
姜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他抬了抬手。
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初的胳膊。
“放开我！让舟哥救我！”林初疯狂挣扎。
沈让舟没有动。
他的视线始终黏在我身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些代码……那个AI系统……”他喃喃自语。
“是我写的。”我打断他。
“沈让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那个系统只有我能解锁吗？”
我看着他逐渐崩溃的表情。
“因为它的底层逻辑，用的是我母亲名字的缩写。”
“而你，刚才亲手把它的署名，给了那个毁掉我母亲遗物的人。”
沈让舟如遭雷击。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倒了身后的麦克风支架。
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姜禾……”他伸出手，想要向我走来。
姜宴带来的保镖立刻上前，组成了一道人墙，将他死死挡在外面。
“沈总请自重。”保镖冷冷地说。
“让她过来！姜禾，你听我解释！”沈让舟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推搡着保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块表……”
“你不需要知道。”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哥，我们走吧。我有点累了。”
“好。”姜宴揽住我的肩膀。
我们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朝着大门走去。
“姜禾！”
沈让舟在后面嘶吼。
“你骗了我三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份！”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控诉。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因为我曾经以为，你爱的是我这个人。”
“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我迈出大门。
身后的沈氏大楼里，传来沈让舟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和砸碎东西的巨响。
门外，一排黑色的迈巴赫已经等候多时。
姜宴扶着我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彻底瘫软在座椅上。
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我捂住肚子，脸色惨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姜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紧张地握住我的手。
“哥……”我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冷汗。
“去医院！快！”姜宴对着司机大吼。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听到姜宴在打电话。
“十分钟内，我要沈氏集团所有的股票跌停。”
“还有那个叫林初的女人，把她送进局子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保释。”
我闭上眼睛。
沈让舟，我们的游戏，结束了。
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6.
我醒来的时候，鼻尖是熟悉的苏打水味道。
入眼是京城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的天花板。
“醒了？”
姜宴坐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唇边。
“孩子……”我下意识地摸向小腹。
“孩子没事。是双胞胎，医生说你情绪起伏太大，需要静养。”姜宴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放下水杯，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家里？”
我垂下眼。
“对不起，哥。”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姜宴的眼神瞬间变冷。
“是那个瞎了眼的畜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你睡了三天。这三天里，沈氏的市值蒸发了三分之一。”
“林初被控告商业机密窃取和寻衅滋事，证据确凿，已经进去了。”
“至于沈让舟……”
姜宴停顿了一下。
“他现在就在楼下。”
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怎么知道我在京城？”
“他像疯狗一样查了所有飞往京城的航班。查不到你的名字，就去查姜家的产业。”姜宴冷笑。
“他在医院大门外跪了一天一夜了。”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沈让舟平时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
让他下跪，比杀了他还难受。
“让他滚。”我平静地说。
“我已经让保安泼了三次冷水了。”姜宴转过身，“但他死活不走。说见不到你，就一直跪死在那里。”
“那就让他跪着吧。”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我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安心在医院养胎。
姜家的厨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营养餐。
我爸和我妈也从国外飞了回来，抱着我哭了一场。
他们绝口不提沈让舟，只是变本加厉地宠我。
但我知道，沈让舟一直没走。
京城进入了深秋，连续下了几天的秋雨。
这天下午，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灰蒙蒙的街道。
医院大门外，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依然笔直地跪在雨里。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狼狈不堪。
几辆豪车从他身边驶过，溅起一地的泥水，弄脏了他曾经最讲究的西装裤。
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就像一座没有知觉的石像。
“心疼了？”姜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我摇摇头。
“只是觉得可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转身走回病床。
“哥，帮我办出院吧。我想回家了。”
姜宴点点头。
出院那天，姜家的车队停在医院的地下车库。
为了避开沈让舟，我们没有走正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瞬间，我还是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个濒死的瘾君子。
他看到了这辆迈巴赫的车牌。
“姜禾！”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我们的车扑过来。
“停车！姜禾！求你让我见你一面！”
他拍打着车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司机没有减速，直接一脚油门甩开了他。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追着车跑了几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
他趴在地上，绝望地锤击着地面。
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胃里没有再翻涌酸水。
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回到姜家大宅后，我的生活彻底平静下来。
肚子一天天变大，胎动也越来越明显。
沈让舟似乎终于放弃了。
他没有再出现在姜家大门口。
直到一个月后，我在姜氏集团旗下的商场里，遇到了一场突发事件。
那天我只是去给宝宝看婴儿床。
商场一楼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疯狂地朝着人群挥舞。
“姜禾！是你毁了初初！我要你偿命！”
是林初以前的一个狂热追求者。
他不知道怎么查到了我的行踪，直接冲着我扑了过来。
保镖被人群冲散。
我挺着大肚子，根本无法躲避。
眼看着那把刀就要刺中我的腹部。
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
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噗嗤。”
刀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
我惊愕地睁大眼睛。
沈让舟穿着一件廉价的保安制服，脸色惨白地倒在我的脚边。
那把匕首，直直地插在他的后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念念……”
他叫着他以前给我取的乳名。
“这次……我接住你了。”
7.
商场里尖叫声四起。
保镖终于赶到，将那个行凶的男人死死按在地上。
我僵立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让舟。
他的手死死攥着我大衣的下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里全是泥垢。
这个曾经连衬衫褶皱都无法容忍的男人，此刻穿着不合身的劣质制服，卑微到了尘埃里。
“沈让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你以为这样，就能两清吗？”
他痛得整个人都在痉挛，却依然固执地看着我。
“不……不清……”
他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冲进来，将他抬上担架。
他的手被迫松开我的衣摆，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去医院。
姜宴赶到的时候，商场已经被封锁。
他看到我身上的血迹，脸色瞬间煞白。
“伤到哪了？！”他冲过来，上上下下检查我。
“不是我的血。”我摇摇头。
“是沈让舟的。”
姜宴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眼神复杂。
“他怎么会在这里当保安？”
“不知道。”我转过身，往外走，“也不想知道。”
晚上，姜宴的助理送来了调查报告。
沈让舟把沈氏集团的所有股份，全部无偿转让给了林初的受害者家属基金会。
他净身出户，离开了江城。
他来到京城，应聘了姜氏商场的一个夜班保安。
就为了每天能远远地看我一眼。
“他那一刀刺中了肾脏，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以后身体算是废了。”姜宴把报告扔在桌上。
“你要去看看他吗？”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去。”
我把报告推进碎纸机。
伴随着机器吞噬纸张的声音，我说：“他死在外面，与我无关。”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
双胞胎的负担让我行动迟缓，每晚都会因为腿抽筋而痛醒。
但我依然没有去过一次医院。
听说沈让舟出院后，又回到了商场当保安。
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只是，每天早上，姜家大宅的门卫室里，都会多出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那是我以前最喜欢的花。
门卫大爷说，是一个跛着脚的男人送来的。
他放下就走，从来不说话。
我让门卫直接把花扔进垃圾桶。
转眼到了立冬。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我的预产期提前了。
那天半夜，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
羊水破了。
姜家上下乱作一团。
姜宴抱着我冲上车，车队在暴雪中疾驰，开向私立医院。
疼痛像海啸一样一波波袭来。
我死死咬着嘴唇，冷汗浸透了头发。
到了医院，我被迅速推入产房。
手术室的灯亮起。
我在剧痛中，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是孩子的父亲！让我进去！”
是沈让舟的声音。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产房外。
“滚开！”姜宴的怒吼声响起。
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姜禾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在哪！”
“你打死我吧。”沈让舟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只要能让我守着她……打死我也行。”
我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医生在我的腹部注射麻药。
“姜小姐，深呼吸，放松。”
我闭上眼睛。
门外的声音渐渐模糊。
我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冬天。
我发着高烧，一个人在医院输液。
给他打电话，他语气不耐烦地说：“初初没带伞，我得去接她。你自己打车回去。”
那时候的绝望，比现在的阵痛还要锥心刺骨。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手术室的宁静。
“恭喜姜小姐，第一个是男孩。”
护士的声音充满喜悦。
紧接着，又是一声啼哭。
“第二个是女孩！龙凤胎！”
我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护士把两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抱到我面前。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沈让舟。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我有了真正属于我的家人。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我被推了出去。
门外，姜宴和我爸妈立刻围了上来。
而在走廊的最角落里。
沈让舟跪在地上。
他的脸高高肿起，嘴角全是血。
他看着我，看着护士怀里的两个孩子。
他想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却又触电般地缩回手，不敢碰我一下。
“念念……”他哽咽着，声音碎成了粉末。
“谢谢你……让他们平安。”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们姓姜。”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8.
沈让舟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姜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保镖将他隔开。
我被推入高级VIP病房。
双胞胎很健康，被安置在恒温箱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忙碌与喜悦中。
沈让舟没有再试图靠近我。
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辞去了商场保安的工作，在医院对面租了一个地下室。
每天，他都会站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
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仰头看着我病房的窗户。
一站就是一整天。
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雪。
姜宴想赶他走，被我拦住了。
“腿长在他身上，随他去吧。”我逗弄着怀里的女儿，连头都没抬。
“只要别出现在我面前碍眼就行。”
孩子满月那天，姜家在京城最顶级的酒店包下了一层，举办满月宴。
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我穿着定制的礼服，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与高贵。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抱着儿子去休息室喂奶。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人影突然从安全通道里闪了出来。
是沈让舟。
他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两个红色的平安符。
看到我，他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念念……”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是我去寒山寺，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平安符。”
他把手里的平安符往前递了递。
手指上全是冻疮和磕破的血痂。
“给孩子们的……保平安。”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没有接。
“沈让舟。”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这副惨状，很感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恐。
“你放弃家产，来当保安。你替我挡刀，你一步一叩首求平安符。”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你做这些，是为了感动我，还是为了感动你自己？”
“不是的……”他拼命摇头，眼眶瞬间红了。
“我只是想弥补……我想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还？”我冷笑出声。
“我等了你一整夜的结婚纪念日，你能还给我吗？”
“我熬瞎了眼睛给你织的围巾，你能还给我吗？”
“我在门后听到你说绝对不会娶我的那句话，你能收回吗？”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直到最后，他摇摇欲坠，只能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你弥补不了。”我一字一顿地说。
“沈让舟，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带着你的平安符，滚出我的视线。”
我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走廊里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满月宴结束后，我听说沈让舟病倒了。
那天他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加上之前肾脏的旧伤未愈，引发了严重的感染。
他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姜宴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换尿布。
“医生说，他求生欲很低。”姜宴看着我，“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我熟练地给女儿贴好尿布贴，把她抱进婴儿床里。
“知道了。”我淡淡地说。
姜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京城的雪下得很大。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姜禾，我是陈铭。沈总不行了。他昏迷前一直叫着你的名字。求求你，来看他最后一眼吧。】
我看着那条短信。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没有表情的脸。
我按下删除键。
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我推开房门，姜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咖啡。
看到我出来，他放下杯子。
“他没死。”姜宴说。
“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他的身体底子彻底毁了，以后只能靠药物维持。”
我走到餐桌旁，端起一杯温牛奶。
“命挺硬。”我喝了一口牛奶。
“哥，帮我订下周去北欧的机票。”
姜宴愣了一下。
“去北欧干什么？”
“带孩子们去看看极光。”我笑了笑。
“顺便，在那边定居。”
姜宴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来安排。”
一周后，我带着两个孩子，登上了飞往北欧的私人飞机。
飞机起飞的瞬间，我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京城。
这座城市里，埋葬了我三年的青春，和一个愚蠢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该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9.
北欧的冬天漫长而静谧。
我在奥斯陆郊外买了一栋带花园的别墅。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两个孩子遗传了姜家的好基因，长得粉雕玉琢，极少哭闹。
我重新捡起了AI架构师的工作，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姜宴偶尔会飞过来看我，给我带一些国内的特产。
他从来不提沈让舟。
我也从来不问。
仿佛那个人已经彻底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
直到孩子们三岁生日那天。
我在院子里给他们举办了一个小型的生日派对。
请了几个邻居和工作室的同事。
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我去厨房拿烤好的饼干。
刚走到窗前，我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别墅外面的白桦林边缘，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个戴着黑色毛线帽的男人坐在驾驶室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
是沈让舟。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两颊深陷，眼窝发青。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死气沉沉的暮气。
他看到了我。
望远镜猛地放了下来。
他慌乱地发动车子，想要逃离。
但车轮在雪地里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空转声。
我端着饼干，走出厨房，推开别墅的大门。
我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他的车前。
他死死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不敢抬头看我。
“你来干什么？”我隔着车窗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降下车窗。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传出来。
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
等他平复下来，我看到他手心里有一抹刺目的暗红。
“我……我只是想看看他们。”他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今天是他们的生日。我保证，看完就走，绝对不打扰你们。”
他指了指副驾驶座位。
那里放着两个包装精美的巨大礼物盒。
“这是我给他们做的手工模型。”他小心翼翼地说，“没有买外面的东西，怕有甲醛。”
我看着那些礼物盒。
“带走吧。”我冷冷地说。
“他们不需要。”
沈让舟的眼神黯淡下去。
“念念……”他哀求地看着我。
“就这一次，好不好？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但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你的事。”
“沈让舟，我说过，我们两清了。”
我转身往回走。
“姜禾！”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停下脚步。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
我没有回头。
“不能。”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走进院子，关上了铁门。
身后的汽车引擎声终于响起，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我哄睡了两个孩子。
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
手机响了。
是姜宴打来的。
“他去找你了？”姜宴开门见山地问。
“嗯。”
“他快死了。”姜宴的声音很平静。
“肾衰竭晚期。他拒绝了透析和治疗，把所有的钱都捐了。只留了一点路费，去北欧看你最后一眼。”
我看着壁炉里的火光，没有说话。
“禾禾，你心里……还有他吗？”姜宴问。
“没有了。”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哥，我不恨他了。”
“因为恨一个人，也是需要力气的。”
“我现在，只想好好把孩子们养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沈让舟，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
所以，下辈子，我们也不要再遇见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国内的越洋包裹。
寄件人是陈铭。
包裹里是一个Ｕ盘，和一封信。
【姜小姐：
沈总昨天凌晨在医院走了。
他走得很平静。
这是他留给您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说，如果有一天您愿意看，就打开。如果不愿意，就扔了吧。】
我拿着那个Ｕ盘，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把它插进了电脑。
Ｕ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击播放。
画面亮起。
那是沈氏集团那个被锁死的云端控制台。
沈让舟坐在电脑前。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念念。”
他开口，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不想听我说话。”
“但我还是想，把这个亲手还给你。”
他转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代码。
那是那个AI智居系统的底层逻辑。
他一点一点地，将林初的名字删掉。
然后，郑重地，敲下了“姜禾”两个字。
“这是你的心血。”
“我把它，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他转回过头，看着镜头。
眼泪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滑落。
“对不起，念念。”
“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把珍珠当成了鱼目。”
“如果有下辈子……”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算了。下辈子，我还是别去祸害你了。”
“祝你，岁岁平安。”
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变成了黑色。
我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没有眼泪。
我拔下Ｕ盘，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10.
五年后。
京城机场。
我牵着两个五岁的孩子，走出了VIP通道。
“妈妈，舅舅来接我们了吗？”女儿仰着粉扑扑的小脸问我。
“来了。”我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戴着墨镜、被一群保镖簇拥着的男人。
姜宴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可想死舅舅了！”
他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我。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笑着说，“工作室的业务重心转移到国内了。”
姜宴满意地点点头。
“走，回家。爸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等你们呢。”
坐上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离开京城五年，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对了，明天晚上有个商业晚宴，你陪我出席一下。”姜宴突然说。
“我刚回来，就要抓壮丁？”我挑了挑眉。
“有个很重要的合作方，点名要见你这位神秘的AI架构师。”姜宴笑了笑，“推不掉。”
“行吧。”
第二天晚上，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挽着姜宴的手臂走进了宴会厅。
五年时间的沉淀，让我退去了曾经的青涩和隐忍。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姜家大小姐的从容与自信。
我们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不断有人上来寒暄敬酒。
我应付得游刃有余。
“姜总，姜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我面前。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但眼神却透着一股锐利。
“这位是远航科技的顾总，顾辞。”姜宴为我介绍。
“顾总，这就是我妹妹，姜禾。”
顾辞伸出手。
“姜小姐，久仰大名。你的AI架构理念，让我非常惊艳。”
我礼貌地与他握手。
“顾总过奖了。”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
握手的瞬间，我感觉到他的指腹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姜小姐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详细探讨一下合作的细节。”顾辞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抱歉顾总，今晚可能不太方便。”我婉拒道，“我刚回国，还需要倒时差。”
“没关系，来日方长。”顾辞笑了笑，递给我一张名片。
“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接下来的几天，顾辞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会往我的工作室送下午茶。
会以探讨项目的名义约我吃晚餐。
会在我接送孩子上下幼儿园的时候，恰好“路过”。
他的追求热烈而直接，却又不显得冒犯。
姜宴对他的评价很高。
“顾辞这个人，白手起家，手段干净利落。私生活也很简单。是个不错的考虑对象。”
我一边看手里的报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哥，你什么时候兼职当红娘了？”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太辛苦。”姜宴叹了口气。
“我一个人挺好的。”我合上报表。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我。我自己就是我的底气。”
周末，我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园。
刚走到旋转木马前，就看到了顾辞。
他穿着休闲装，手里拿着两个巨大的棉花糖。
“这么巧？”他笑着走过来，把棉花糖递给两个孩子。
“谢谢顾叔叔！”孩子们开心地接过去。
我看着他。
“顾总，江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么频繁的‘巧合’，很难让人信服。”
顾辞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坦然地笑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制造偶遇。”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
“姜禾，我喜欢你。”
我沉默了片刻。
“顾总，我结过婚，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们。”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
如果是五年前，我或许会被打动。
但现在，我的心早就在那场大雪里，冻成了坚冰。
“抱歉，顾辞。”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我不需要照顾。”
“我也不想再把我的喜怒哀乐，寄托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我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我们走吧。”
顾辞没有阻拦我。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背影。
“姜禾，我不会放弃的。”他在我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游乐园的城堡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我低头看着身边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
他们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至于爱情。
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有了，我坦然接受。
没有，我也能独自绽放。
我叫姜禾。
从此以后，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