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入目是太子别院地下密室那昏暗跳跃的烛火。

我赤裸着残破的身体,浸泡在一个巨大的白玉池子里。

池水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翻滚着刺鼻的药气和浓烈的血腥味。无数条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药藤,死死缠绕着我的四肢。

接骨续筋,剔骨之痛。

“唔——!”我死死咬住嘴唇,喉咙里溢出闷哼。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角砸进池子里,瞬间被吞没。

“主子,忍住!这药浴是用西域雪莲和上百种剧毒之物熬制的,能让您的筋骨在最短时间内重塑!”陆红鸢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束腰软甲,站在池边,眼眶通红。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池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苍白,病态,眼角的泪痣被水汽氤氲得像是一滴洗不掉的血。

“外面……怎么样了?”我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声音嘶哑的问道。

陆红鸢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汇报道:“主子,这三年您留在丞相府的暗桩,已经和太子殿下的‘天机营’全部接洽。顾辞渊自以为掌控了京城,却不知殿下早就在等他资金链断裂的这一天。

“他为了掩盖把你扔进乱葬岗的罪行,对外宣称相府主母染了恶疾。不仅如此,他为了填补亏空、稳固地位,准备在明日大办与白婉月的继室大婚!用的全是你沈家铺子里的流水和现银!”

我听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拿我的命,拿我女儿的命,拿我沈家的百年基业,去给那个杀人凶手铺十里红妆?顾辞渊,你可真是把“物尽其用”发挥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密室的沉重石门被缓缓推开。

一袭玄色织锦蟒袍带着外面的风雪寒气,大步跨了进来。萧濯没有带任何随从。

那双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眸,在触及我泡在血水里、布满鞭痕和烂肉的肩膀时,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陈年旧疤,指骨用力到泛白。

他走到池边,毫不避讳地单膝跪在满地水渍中。高高在上的大渊储君,此刻却微微俯下身,平视着我。

“乔乔。”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锦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十个打造得极其精巧、华贵夺目的护甲套。纯金铸造,上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极其罕见的碎钻。

“你的手……”萧濯的目光落在我搭在池边的双手上。那里,十根手指的指甲被生生拔光,只剩下狰狞结痂的肉瘤。

他伸出手,温热粗粝的掌心轻轻托起我残缺的手指。

他将那十个纯金镶钻的护甲套,一个、一个地,套进我畸形的手指上。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我敏感的烂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可这护甲套的设计极其巧妙,不仅完美地遮盖了我所有的残缺,甚至在指尖处,暗藏着削铁如泥的极微小倒刺。

“七年前,孤腹背受敌,是你将孤藏在江南的商队里,替孤挡了追兵的毒刀。”萧濯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孤这条命,这道疤,都是你的。孤刚从北疆平叛回京,本想护你一世安稳,却不想他竟敢如此辱你。”

萧濯用另一只手,将一本厚厚的账单递到我面前:“顾辞渊这三年里,所有的贪腐暗账、卖官鬻爵的铁证,孤已经全部查实。只要你一句话,孤今晚就可以派暗卫潜入丞相府,将顾辞渊和白婉月那对狗男女的头颅割下来。”

我看着那本足以让顾辞渊满门抄斩的账单,又看了看自己戴着纯金护甲的手。

我从旁边陆红鸢托着的盘子里,拿起了最后一颗沾着我女儿鲜血的纯金算盘珠子。

“咔哒。”

我生生忍着指尖烂肉被挤压的剧痛,将那颗珠子,死死镶嵌进了大拇指护甲的凹槽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染红了纯金和碎钻。刺目,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惨烈。

“萧濯,暗杀?太便宜他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对顾辞渊这个男人,已经连一丝一毫的恨意都觉得多余。我们之间,再无半点情谊。我对他,只剩下了纯粹杀意。

“我要亲自去敲响登闻鼓。”我抬起头,直视萧濯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我要在天下人面前,扒下他那层清冷正派的虚伪人皮!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最在乎的权力、地位、名声,一点点化为灰烬!”

萧濯看着我眼底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死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半晌,他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心痛,低低地应了一声:“孤可以替你杀他,但孤知道,你要亲手扒下他的人皮。孤,依你。”

……

子夜。丞相府。

陆红鸢的“龟息丹”,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只留一线生机。我算准了顾辞渊的贪婪和自私。我知道,沈家撤资导致资金链断裂的恐慌,一定会逼着他来找我这具“尸体”确认沈家印章的下落。

果然,被政敌和催债官员逼急了的顾辞渊,连夜派人去乱葬岗把我“找”了回来。

要想在登闻鼓前拿到最致命的证据,我必须重返丞相府的密室。这是唯一能避开所有耳目、直接刺入他心脏的方法。

再次睁开眼时,我躺在丞相府地下最隐秘的密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疮药味。

“吱呀——”密室的门被推开。

我微微眯起眼睛。

顾辞渊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身权倾朝野的绯色官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粗布寒衣。那是十年前,在那个大雪纷飞的破庙里,他披在我身上的那件。

他走到床边,看着我睁开的眼睛,那张常年阴鸷苍白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甚至有些卑微的“深情”。

“乔乔,你醒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靠在床头,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辞渊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床前。

“乔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仰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婉月她……她太不懂事了,她根本比不上你万分之一的贤惠。”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素净的木簪,那是当年在破庙里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乔乔,这簪子我一直留着,我替你戴上可好?”他膝行两步,试图靠近我,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只要你肯低头认错,把沈家的私库印章交出来,帮我度过眼前的难关。我发誓,我立刻把白婉月降为妾室!”

“至于念念……”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女儿没了就没了。只要你养好身体,我们以后还可以再生一个。”

我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自以为是的模样,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只觉得无比的恶心。

他既要我的钱权为他铺路,又要白婉月的崇拜来满足他可笑的男性自尊。到了现在,他居然还以为,只要他施舍一点廉价的回忆杀,我就会双手奉上我沈家的全部身家。

就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一股劣质的玫瑰脂粉味,混合着葱汁的酸涩味,直冲我的鼻腔。

“叮当。”

随着他前倾的动作,一枚成色极差、雕工粗糙的杂色玉佩从他腰间滑落,砸在床沿上。那是白婉月平时用来打赏下人的廉价物件,如今却被当朝丞相贴身佩戴。

虚伪至极。

我看着那枚玉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渊哥哥。”我突然开口,声音温柔。

顾辞渊浑身一震,激动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的苦肉计彻底奏效了。

他毫无防备地俯下身,把脸凑到我面前:“乔乔,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是啊,我心里,全是你呢。”我轻笑着,眼神却瞬间冷若冰霜。

就在他闭上眼睛,彻底放松警惕的一刹那。

我猛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木簪。没有任何犹豫。

我扬起手,握着那根木簪,对准他撑在床沿上的右手手背,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木簪锋利的尖端,瞬间刺穿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死死地钉入了坚硬的实木床板中!

“啊啊啊啊啊啊——!!!”

顾辞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死死钉在床板上的右手,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脸色煞白。

“沈南乔!你这个疯女人!放开我!”他嘶吼着,左手疯狂地想要去拔那根木簪。

可是太迟了。

我翻身下床,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

“砰!”他惨叫着跪倒在地,被钉住的右手瞬间传来撕裂的剧痛,鲜血狂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不留情地踩在他那张布满冷汗的脸上。

“想要沈家的印章?想要我继续给你当垫脚石?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转过头,一把抓起桌上燃烧的烛台。

“轰——!”

我毫不犹豫地将烛台扔向了密室中央那堆满绫罗绸缎的床榻。火苗触及布料,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滚滚浓烟和灼热的火浪瞬间吞噬了整个密室。

“沈南乔!你要烧死我吗?!救命!”顾辞渊被钉在床沿,看着逼近的火墙,吓得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疯狂地挣扎惨叫。

我站在熊熊烈火中,冷笑一声:“顾辞渊,好好享受这烈火吧。这只是个开始。”

我转过身,刚接好的脚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我死死咬着牙,扶着滚烫的墙壁,拖着冷汗涔涔的病体,一步步挪出暗门。

门外,夜风呼啸。

皇城方向,那面百年未曾敲响的登闻鼓,正在夜色中等待着它的敲击者。

我迎着风,大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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