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城根下,风雪如刀。

我站在沉寂了整整六十年的登闻鼓前,身上披着粗糙刺目的雪白丧服,长发被狂风扯得凌乱。

刚接好的脚筋根本无法长时间站立,我双腿打着颤,双手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纯金护甲与木柄摩擦,震得我刚刚愈合的指尖血肉模糊,渗出的血顺着纯金的纹路一滴滴砸进雪地里。

痛吗?痛极了。但我却兴奋得浑身战栗。

“咚——!”

我举起那根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第一锤。

沉闷、肃杀的鼓声,瞬间撕裂了京城黎明前的死寂。

每敲一下,我都会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咚——!咚——!咚——!”

每一锤,都在替我那被活剥指甲、剖心取血的女儿招魂。

每一锤,都在敲碎顾辞渊那层清冷高贵的人皮!

“住手!给我拿下这个失心疯的毒妇!”

一声凄厉破音的怒吼从长街尽头传来。

顾辞渊跌跌撞撞地冲出御街。他身上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昨夜被我用木簪死死钉穿的右手,此刻裹着厚厚一层渗血的白布,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痉挛着。

他那张常年标榜清冷孤傲的脸,此刻眼角肌肉剧烈抽搐,煞白如纸。

“沈南乔!你想拉着整个丞相府陪葬吗?!”顾辞渊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官和百姓,眼底闪过一丝恐慌。他猛地转头,冲着身后大批的禁军嘶吼,“她得了失心疯!当场格杀!出了事本相担着!”

权倾朝野的丞相发话,禁军统领拔出长枪,寒光凛冽的枪尖,直直朝着我的咽喉刺来。

我没有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顾辞渊那张虚伪到极致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砰——咔嚓!”

就在枪尖即将刺破我咽喉皮肤的瞬间,一只玄色官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踹在了禁军统领的胸口!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炸响,那个魁梧的禁军统领像个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宫墙上,狂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毙命。

漫天风雪中,萧濯一袭暗金织锦蟒袍,踩着满地猩红降临。他身后的东宫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拔刀,将我死死护在正中央。

与此同时,厚重的宫门伴随着沉闷的轴承声缓缓向两侧推开。大理寺卿、御史台众言官,在东宫内侍的引领下,循制而出。

萧濯没有看地上抽搐的尸体,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眼底翻涌起化不开的疼惜,一把将脱力的我揽入怀中。

他解下身上那件带着滚烫体温的玄色大氅,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

“登闻鼓响,天子听政。”萧濯高举手中那枚代表监国之权的金牌,目光如刀,直刺顾辞渊,“顾相越权杀人,是心虚,还是想谋反?”

顾辞渊僵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萧濯揽在我腰间的那只手。

“沈南乔!你这不知廉耻的荡妇!给我滚过来!”顾辞渊气急败坏地往前扑。

“铮——”东宫铁骑齐刷刷亮出长刀,逼在顾辞渊的脖颈上。

我从萧濯怀里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宛如丧家之犬的顾辞渊。

我抬起那只戴着纯金护甲的手,大拇指上那颗沾着我女儿鲜血的算盘珠,在雪地里折射出刺目的红光。

“顾辞渊,你是不是忘了,你这丞相的位子,是用谁的钱砸出来的?”

我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纯金打造的小算盘,连同厚厚一摞账本,狠狠砸在顾辞渊的脸上!

“啪!”

金算盘砸破了他的额头,金珠散落一地,账本如雪片般在风中飞舞。

“江南沈氏,即日起,撤回对丞相府的所有资金调度!切断所有商路人脉!”我的声音清脆、冰冷,传遍了整个皇城广场,“你顾辞渊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钱买官铺路,如今,我沈南乔,全、部、收、回!”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顾辞渊最后的脊梁。没有了沈家的金山银海,他这个靠钱权交易堆砌起来的丞相,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不……你不能这么做!乔乔,你这是要逼死我啊!”顾辞渊双腿一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跪在了雪地里,脸上全是崩溃的惨白。

“逼死你?太便宜你了。”

我话音刚落,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身暗红劲装的陆红鸢,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狠狠甩到了大殿前的白玉阶上。一个是那个被挑断了手脚筋的江湖游医,另一个,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马夫。

紧接着,一顶软轿仓皇落地,白婉月穿着一身素白轻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渊哥哥!救我!这个女刺客要杀我!”白婉月一看到顾辞渊,立刻习惯性地捂着心口,装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恶心模样,指着我哭喊,“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入府,可你也不能买通人证来陷害我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江湖游医哆嗦着疯狂磕头:“相爷饶命!白小姐根本没有身孕!是她逼小人开的虎狼之药伪造滑脉,那日池塘滑倒流产,也是她自己装的啊!”

死寂。

顾辞渊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婉月。为了这个假胎儿,他亲口下令,活生生剖开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胸膛!

紧接着,那个马夫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大红色的丝绸肚兜,直接扔在顾辞渊脚下。

“相、相爷饶命!是白小姐勾引小人的!白小姐大腿根处,有一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这肚兜,是她前几日在马厩里和小人私会时,赏给小人的啊!”

顾辞渊手里抓着那件带着劣质脂粉味和腥臊味的红肚兜,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发紫。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他被绿了。被一个马夫绿了。

“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顾辞渊仰天喷出一口黑血。

“不……不是这样的!渊哥哥,你听我解释!”白婉月见事情败露,彻底慌了,伸手去抓顾辞渊的衣摆。

“滚开!”顾辞渊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白婉月见装不下去,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破口大骂:“顾辞渊!你装什么深情高贵!你除了会用那张脸讨好女人,你还有什么本事?!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令活剥,你就是个没有心肝的畜生!你活该被我戴绿帽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哭喊着:“相爷!不好了!老夫人听说沈家撤资,相府要被抄家,当场中风瘫痪了!下人们为了抢库房的银子逃命,一脚把老夫人踹进了泔水桶里,老夫人……老夫人被淹了半死,只剩下一口气了!”

报应。所有的报应,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我看着瘫倒在雪地里、满嘴鲜血的顾辞渊,和那个披头散发的白婉月,缓缓从萧濯怀里站直了身体。

我没有把审判权交给任何人。我转过身,面向大理寺卿,声音清朗而威严:“大理寺卿何在?顾辞渊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人证物证俱在;白婉月伪造子嗣、谋害相府嫡女、通奸乱宗。按大渊律例,该当何罪?!”

大理寺卿额头冒汗,连忙翻开卷宗,高声宣判:“顾辞渊,褫夺一品丞相之位,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白婉月,罪大恶极,判处面上刺字,挑断手脚筋,发配极北苦寒之地教坊司,充作最下等官妓!”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慢着。既然他们是真爱,那就成全他们。来人,将顾辞渊和白婉月,锁在同一副三十斤重的生铁重枷上。让他们在流放路上,日日夜夜,永不分离!”

“不!我不要去教坊司!渊哥哥救我!”白婉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了下去。

顾辞渊瘫软在雪地里,双眼空洞。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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