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个月后。

深冬的雪,下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大。

太子别院的大门外,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穿着破烂不堪的囚服、戴着沉重粗糙的流放者镣铐的男人,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前爬行。

是顾辞渊。

他被褫夺了官职,抄家问斩的圣旨已经下达,念在他曾有微功,改判流放三千里。

他爬到别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双手死死扒着门槛,十指在木门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乔乔……乔乔,你出来看看我……求求你,看我一眼……”

他喉咙里发出哭嚎,手里死死攥着那件早已经被血污和泥泞染成黑色的粗布寒衣。那是他以为的,我们之间最后的羁绊。

见大门紧闭,顾辞渊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偏执。

他猛地从怀里拔出一把生锈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他一寸一寸地割开自己的血肉,痛得浑身剧烈痉挛,却依然仰着头,冲着大门癫狂地嘶吼:“乔乔!你看啊!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好痛啊……念念当初被剖心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吗?我体会到了……我真的体会到了!”

他在用苦肉计。

他还在妄想。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惨,只要他自残,那个曾经因为他手指破了个小口子就心疼得掉眼泪的沈南乔,就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冲出来抱住他。

他妄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表演,换取最后一条活路。

“吱呀——”

沉重的大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敞开。

顾辞渊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扬起那张沾满鼻涕和鲜血的脸。

然而,下一秒,他眼里的光,彻底碎灭成了灰烬。

我依偎在萧濯宽阔温暖的怀抱中,缓步走出大门。

我身上,披着一件极其刺目、极其华贵的正红色披风。那是大渊朝太子妃的规制,象征着无上的尊荣与宠爱。

萧濯有力的臂膀稳稳地环着我的腰,他低垂着眉眼,细心地替我拢了拢领口的狐毛,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地上的顾辞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挖心自残的顾辞渊。

看着他那副痛不欲生、卑微到极点的模样。

我的内心,没有复仇后的快感,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痛。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彻底的麻木,彻底的无视。

“乔乔……”顾辞渊看着我冰冷的眼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爆。他终于明白,他彻底失去我了。不是恨,而是我连恨都不屑于给他了。

我红唇微启,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顾辞渊,你的悔恨,连念念的一滴血都配不上。”

我随手一挥。

“当啷。”

一个白玉瓷瓶和一份盖着玉玺的流放诏书,砸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哑药。喝了它,滚去你的流放之地。你这辈子,连呼唤我名字的资格,都不配再有。”

我转过身,任由萧濯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温暖的别院。

大门在他绝望的惨嚎声中,轰然关闭。

彻底掐灭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丝希望的火星。

……

沉重的大门在我身后轰然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

彻底隔绝了门外那如同濒死野狗般的嘶哑哀嚎。

风雪被挡在门外。别院里,地龙烧得极旺,暖香浮动。

我没有回头。

我的背脊,正紧紧贴着一个滚烫、宽阔的胸膛。萧濯的手臂依然死死环着我的腰,甚至比在门外时勒得更紧。紧到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他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剧烈而沉重的心跳。

“他滚了。”萧濯的声音很哑。

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狠戾,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他微微低头,高挺的鼻梁蹭过我的耳廓。温热粗粝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毫无顾忌地喷洒在我敏感的颈侧。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嗯,滚了。”我轻笑一声,语气释然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萧濯突然转过我的身子。

他将我抵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那双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眸,此刻正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暗火。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我戴着纯金护甲的双手。

下一秒,他握住我的手腕。

动作极尽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那镶满碎钻的纯金护甲,一个、一个地,缓缓褪下。

“咔哒。咔哒。”

金甲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护甲之下,是我那十根被生生拔去指甲、虽然结痂却依然狰狞扭曲的断指。皮肉翻卷,丑陋不堪。

我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手指。

太丑了。

可萧濯的力气极大,他死死扣着我的掌心,不许我退缩分毫。

他单膝跪了下去。

大渊朝最尊贵的太子,未来的天下共主,就这样穿着他那一身暗金织锦蟒袍,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捧起我那双残破不堪的手,低下头。

滚烫的、柔软的唇,虔诚地印在那些狰狞的烂肉和疤痕上。

一下,又一下。

湿热的触感,带着他隐忍到极致的颤抖,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我的心里。

“还疼吗?”他抬起眼,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

我看着他右腕上那道早年为救我留下的陈年旧疤,眼眶倏地一酸。

“早就不疼了。”我反手握住他温热的大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声音轻软,却带着勾人的哑,“萧濯,我自由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我拦腰抱起。

正红色的太子妃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艳丽的弧度。他大步流星地抱着我走向内室,将我重重压在柔软的锦榻上。

“南乔。”他咬着我的名字,仿佛要在唇齿间将这两个字嚼碎、吞咽入腹,“你早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没有情色,却有着让人浑身发软的极致张力。

他没有再做更逾越的事,只是将头深深埋进我的颈窝。

我闭上眼,任由他抱着。

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陆红鸢半个时辰前,在我耳边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些话。

关于那两个畜生的结局。

顾辞渊喝下了我赏给他的哑药。

那药极烈。穿肠过肚的瞬间,直接将他的嗓子烧成了一团焦炭。他痛得在雪地里满地打滚,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被戴上了最重的死囚镣铐。三十斤重的生铁,死死卡在他的脚踝和脖颈上。

而白婉月,被挑断了手脚筋,脸上刺着“贱妇”二字,被强行锁在了顾辞渊的那副重枷上。

流放三千里。一路上,冰天雪地。

顾辞渊心口那个为了对我用苦肉计而自己捅出来的血窟窿,根本没有药医治。烂了。发臭了。

陆红鸢的人一路跟着他。亲眼看着那个伤口化脓、溃烂。

苍蝇在上面产卵。不过短短几日,那深可见骨的烂肉里,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白白胖胖的蛆虫。它们在顾辞渊的胸腔里蠕动、啃食。

他痛得发狂,却连一句惨叫都发不出。

而白婉月,为了抢夺差役扔在地上的一口发馊的泔水,像疯狗一样去咬顾辞渊的伤口。

顾辞渊彻底疯了。他在极度的痛苦和饥饿中,张开嘴,狠狠咬下了白婉月脸颊上的一块肉。

这对曾经自诩真爱的男女,在漫长的流放路上,为了活命,像两只最卑贱的野兽一样互相撕咬、互相折磨。

在途经一处泥泞的沼泽地时,他们终于走不动了。

顾辞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恶臭的烂泥里。他那张曾经让我痴迷的、清俊苍白的脸,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黄色的脓液。他趴在泥水里,拼命地给那些曾经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底层差役磕头。

磕得头破血流。

“呸!什么狗屁丞相,连条狗都不如!”

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啐了一口浓痰,直接吐在顾辞渊的脸上。然后,那差役抬起穿着硬底官靴的脚,对准顾辞渊那颗卑微到了烂泥里的头颅,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闷响。顾辞渊的头骨,被生生踩碎。脑浆混合着泥水、脓血,溅了一地。

他就这么死了。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郊野岭,尸体和同样咽气的白婉月一起,被野狗分食,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

“在想什么?”

耳边的热气将我的思绪拉回。萧濯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在想,今年的春日,应该会很暖和。”

我轻声笑着,从他怀里坐起身。我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红日,正艰难地撕裂厚重的云层,将万丈金光毫不吝啬地洒向这座肃杀的皇城。

我从袖中摸出那把纯金的小算盘。

“噼啪。噼啪。”

大拇指轻轻拨弄着金珠,清脆的算盘声,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悦耳。

我曾以为万贯家财能买来安稳,却不知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商人只是待宰的羔羊。

念念的死让我明白,要保护自己,就不能只做首富,我要做制定规则的人。

萧濯走到我身后,宽大的披风被他稳稳地披在我的肩头。

他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发顶,目光与我一同望向窗外那轮朝日。

“乔乔,这万里江山,孤与你共享。”

我微微眯起眼,看着金光照耀下的盛世新光。

念念。娘亲替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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