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将军垂危

夜色如墨,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不知疲倦地抽打着镇国将军府的黑瓦飞檐。府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半分暖意,反而映照出一片肃杀与绝望。
主卧室内,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药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死死地盘踞在空气中。数十支手臂粗的牛油大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让床上那个男人的脸色显得愈发惨白可怖。
墨渊修,大楚的不败战神,此刻却如一尊濒临破碎的玉像,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往日里星辰般璀璨的双眸紧闭,剑眉痛苦地蹙起,昏迷中,他身体不住抽搐,诡异的紫黑色顺脖颈蔓延,如活物般蠕动,青筋暴起,骇人至极。
“唉……”
一声长叹,打破了死寂。为首的太医院院判李玄之,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满脸疲惫与颓然地收回了搭在墨渊修腕脉上的手。他身后的几位太医,无不面色凝重,纷纷摇头。
“怎么样?李院判,将军他……”开口的是墨渊修的副将,虎背熊腰的张烈。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布满血丝,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李院判躬身,满是无力与愧疚:“张将军,恕老夫与同僚们无能。大将军所中之毒,并非凡品,名为‘蚀魂散’。此毒……霸道绝伦,非药石可医。它不伤及脏腑,却直接侵蚀神魂。我等……我等已用尽所有方法,却连毒性的蔓延都无法延缓分毫。恐怕……恐怕撑不过子时了。”“准备后事吧。”
最后五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放屁!”张烈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李院判的衣领,双目赤红,“什么狗屁太医!什么药石无医!他是墨渊修!是凭一杆长枪杀退北蛮三十万大军的战神!他怎么会死!你们这群庸医,治不好将军,我就让你们统统给他陪葬!”
“张烈,住手!”一道娇柔却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正立于床榻边,她云鬓微乱,泪痕未干,正是当朝丞相之女,也是玄门正统弟子,林婉儿。她一直以墨渊修的师妹自居,其情意满城皆知。
她梨花带雨地看着张烈,哽咽道:“张将军,莫要为难李院判了。渊修师兄他……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的……”话虽如此,她眼底绝望,浓烈得胜过任何人。
室内一时间愁云惨淡,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响起。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紧闭的房门被一股携着风雨的冷气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门口,一道纤细而孤高的身影静静伫立。她身着一袭玄色劲装,湿透的衣摆紧贴着她玲珑的曲线,雨水顺着她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颊滑落。她没有撑伞,仿佛就是从这漫天风雨中走来,身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冽与疏离。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千年寒冰,扫过室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床榻上那个命悬一线的男人身上。那一刻,她眼中亘古不变的冰层,终于出现了裂痕。
是苏倾离。
那个曾与墨渊修定下婚约,却因修炼诡异蛊术而被玄门视为异端、逐出师门的妖女。
“苏倾离?!”林婉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美眸中瞬间燃起嫉妒与鄙夷的火焰,厉声呵斥道:“你这个被师门除名的妖女,还有脸回来?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李院判也皱起了眉头,厌恶地挥了挥手:“将军府重地,岂是尔等邪魔外道能踏足的?来人,把她轰出去!”
“我看谁敢。”
苏倾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无视众人或敌视或鄙夷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床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风雨似乎都被她带了进来,房间里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映得她清冷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听不懂人话吗?让你滚!”张烈此刻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将军的污点,是玄门的叛徒,她的出现,简直是对垂死的将军最大的侮辱。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朝苏倾离的肩膀抓去。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苏倾离的衣角,便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手臂窜入。苏倾离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
仅仅一眼,张烈竟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那只惯用长枪、力能扛鼎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动弹不得。
“妖术!”李院判惊呼出声,连连后退。
林婉儿更是花容失色,指着苏倾离尖叫:“大家看到了吗!她就是个妖女!她要害渊修师兄!快抓住她!”
苏倾离对周遭的喧哗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床榻上那个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男人。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墨渊修滚烫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看着他皮肤下那狰狞的紫黑纹路,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蚀魂散……”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人察觉的颤抖,“好狠的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毒的来历。这根本不是毒,而是一种以活物炼制的蛊咒,歹毒无比。太医院的人用药石去解,无异于缘木求鱼。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再次扫过众人,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然。
“你们都出去。”
“凭什么?”林婉儿不甘示弱地顶撞,“苏倾离,你想对渊修师兄做什么?我绝不会让你这妖女玷污他的!”
“就凭你们救不了他,”苏倾离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林婉儿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而我,能。”
“你?”李院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抚着胡须,鄙夷道,“黄口小儿,大言不惭!老夫行医五十载,都束手无策,你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蛊女,能有什么办法?莫不是想用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恶心虫子,来折辱大将军最后的尊严吗?”
“我的方法,你们不必懂,也无需懂。”苏倾离收回目光,不再浪费一丝一毫的口舌。她俯下身,在墨渊修耳边轻声说道,那声音温柔得与她冰冷的外表判若两人:
“渊修,等我。”
苏倾离目光冷锐地扫过众人,下颌线条绷得紧而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子时之前,他若有事,我苏倾离提头来见。”
“现在,所有不相干的人,都给我出去!”
最后四个字,她声调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压力以她为中心轰然散开。室内的烛火猛地一暗,又骤然亮起,那股阴冷的气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张烈还在震惊于自己手臂的麻痹,李院判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林婉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倾离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毛。
最终,还是张烈,这个对墨渊修忠心耿耿的汉子,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稻草。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太医们已经宣判了将军的死刑。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他咬着牙,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倾离,“我就信你一次!如果将军有任何不测,我张烈发誓,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说罢,他一挥手,对着其他人低吼道:“都出去!在院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李院判等人虽心有不甘,但见主事者已经发话,也只能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轻蔑地啐了一口:“妖言惑众,自寻死路!”
林婉儿被侍女搀扶着,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怨毒与担忧,最终还是不甘地退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苏倾离和躺在床上的墨渊修。
还有那满室的烛火,以及窗外不休的风雨。
“哐当。”
房门被苏倾离反手关上,落了锁。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质疑与敌意,也隔绝了她最后的回头路。
这一刻,她脸上所有的坚冰尽数融化,取而代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痛楚。她缓缓跪坐在床边,双手颤抖地握住墨渊修冰冷的手。
“渊修,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压抑许久的哭腔。
“他们不懂,没关系。你也不懂,也没关系。”
“我只要你活着。”
“哪怕……代价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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