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他的怀疑
墨渊修感觉自己仿佛沉睡了一个世纪。身体不再是记忆中毒发时那种被烈火焚烧、万蚁噬骨的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虚弱。像是一场高热后，身体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沉重的躯壳。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花了许久才重新聚焦。
熟悉的雕花床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草药与某种不知名腥甜的气息。不再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这味道更……原始，更具侵略性。
他动了动手指，肌肉酸涩无力，但终究是能动了。
苏倾离.
他猛地转头，动作牵扯到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闷哼。
她就在不远处。
窗边的软榻上，苏倾离盘膝而坐，似乎在调息。她没有看他，侧脸在晨曦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愈发尖削，连带着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也显得更大了，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最让他震惊的，是她鬓角处，刺眼银丝夹杂乌发间，晨光下分外醒目。
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你醒了。”
苏倾离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听不出喜怒。
墨渊修撑着手臂，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胸口处，传来一阵阵奇怪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里，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我……？”他皱了皱眉毛，轻咳两声。
“蚀魂散种的毒，暂时被压制住了。”苏倾离终于睁开眼，转过头看他。她的目光依旧沉静，却让墨渊修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压制？”墨渊修皱起眉头，他能感觉到，盘踞在体内的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确实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更无法掌控的感觉。“又是什么蛊术？”
“是阴阳蛊。”苏倾离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隐瞒或辩解。
苏倾离从软榻上下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到他床前。“先喝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她的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在照顾寻常的病人。可墨渊修却从她那过分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了刻意的回避。
他没有接水杯，深邃的鹰眸死死地盯着她：“回答我，倾离。”
苏倾离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此蛊名为‘阴阳同生’，子蛊在你体内，以蚀魂散的毒性为食。只要毒性一日未清，它便会一直存在。”
“以毒为食？”墨渊修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是更深的疑虑，“天下竟有如此奇蛊？那……代价呢？玄门之术，讲究等价交换，何况是早已被列为禁术的蛊道。你用了什么作为交换？或者说，它除了食毒，还会从我身上夺走什么？”
他太了解她了。或者说，太了解过去的她了。苏倾离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她所修习的蛊术，更是以诡谲和代价巨大而闻名。
苏倾离端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告诉他吗？
告诉他，子蛊在吞噬剧毒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精气神，而这份痛苦和生命力的流逝，会通过母蛊，尽数转移到她身上？
告诉他，为了催动母蛊，她献祭了自己三成生机，如今每日都要承受比他更甚的痛苦，才能换他安然无恙？
不，不能说。
以他的骄傲，若是知道自己活下去的代价，是让她用命来填，他宁可选择慷慨赴死。
“代价我自会承担。”苏倾离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你无需多问，只需记住，活下去。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墨渊修被她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痛，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欠你的。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公道。但这不是你用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控制我的理由！”
控制。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苏倾离的心里。
她救他，不惜背上骂名，不惜损耗寿元，不惜日夜承受非人折磨，在他眼里，竟然是“控制”？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渊修师兄！你醒了！”
林婉儿端着一碗参汤，满脸惊喜地走了进来，当她看到床边站着的苏倾离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苏倾离！你又想对师兄做什么？”她快步上前，将自己挡在墨渊修和苏倾离之间，一副护卫的姿态，“师兄大病初愈，你不要再用你那些邪术来害他了！”
说着，她将参汤递到墨渊修面前，声音瞬间变得柔情似水：“师兄，这是我亲自为你熬的百年山参汤，最是固本培元。你快喝了它，把体内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驱除出去！”
“不干净的东西……”墨渊修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倾离。
苏倾离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开口：“他现在不能喝这个。他体内的蛊虫正在平衡毒性，任何外来的纯阳之物，都会打破平衡，引得蛊虫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一派胡言！”林婉儿立刻反驳，美眸中满是鄙夷，“我看你就是怕师兄身体好了，你的邪术就控制不住他了！师兄，你别信她！她早就不是我们玄门正统的弟子了，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她给你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能让你对她言听计从的‘同心蛊’！你以后会变成她的傀儡，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蛊人！”
“蛊人”二字，如同惊雷，在墨渊修脑中炸响。
子时刚过，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然从心脏处爆发，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毒发的灼痛，而是一种……被活物啃噬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感觉有无形的、冰冷的虫子，在他的心房上钻孔、噬咬，贪婪地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一点点蚕食，那种恐惧与无助，比战死沙场要可怕一万倍！
而现在，林婉儿的话，似乎为那场恐怖的经历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他，正在被虫子，改造成没有思想的傀儡？
墨渊修的脸色瞬间变得和苏倾离一样苍白，他看向苏倾离的眼神，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挣扎与复杂，只剩下冰冷的怀疑与戒备。
“她说的是真的吗？”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昨夜那噬心之痛，就是你口中‘阴阳同生蛊’的杰作？这就是你的疗法？用一种更痛苦、更屈辱的方式，让我活着？”
苏倾离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昨夜的噬心之痛？
他所承受的，不过是子蛊反哺给母蛊之前的万分之一。而那真正的、被放大了百倍的痛苦，全都被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就在他感到痛苦的时候，她正在另一个房间里，痛得蜷缩在地，浑身冷汗浸湿衣衫，连牙龈都咬出了血。
可这些，她怎么说得出口？
“是。”她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解释是无力的，在信任崩塌的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像是在掩饰。
“好……好一个苏倾离！”墨渊修怒极反笑，他一把挥开林婉儿递来的参汤，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走。”他指着门口，眼中是苏倾离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冰冷，“带着你的蛊，从这里滚出去！我墨渊修就算是毒发身亡，战死沙场，也绝不苟活于你的邪术之下，更不会……成为你的傀儡！”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凌迟着苏倾离的心。
她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怀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赌上一切，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林婉儿眼中闪过得意的快意，她柔声劝道：“师兄，你别动怒，小心身体。既然她这妖女不肯走，我们就请长老来主持公道！”
苏倾离没有看林婉儿，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墨渊修的脸上，似乎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微薄的信任，可她失败了。那里只有铜墙铁壁般的戒备。
良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我走。”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她耗尽心血却只换来猜忌的房间。
在她转身的刹那，墨渊修没有看到，她按在胸口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皮肉。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处传来，比昨夜更甚。
那是子蛊感受到了宿主的强烈抗拒，开始不安地躁动。而这份躁动带来的痛苦，通过“同生”的连接，分毫不差，加倍地，传递到了她这个母蛊之主的身上。
他的怀疑，竟比蛊毒本身，更伤人。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花了许久才重新聚焦。
熟悉的雕花床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草药与某种不知名腥甜的气息。不再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这味道更……原始，更具侵略性。
他动了动手指，肌肉酸涩无力，但终究是能动了。
苏倾离.
他猛地转头，动作牵扯到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闷哼。
她就在不远处。
窗边的软榻上，苏倾离盘膝而坐，似乎在调息。她没有看他，侧脸在晨曦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愈发尖削，连带着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也显得更大了，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最让他震惊的，是她鬓角处，刺眼银丝夹杂乌发间，晨光下分外醒目。
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你醒了。”
苏倾离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听不出喜怒。
墨渊修撑着手臂，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胸口处，传来一阵阵奇怪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里，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我……？”他皱了皱眉毛，轻咳两声。
“蚀魂散种的毒，暂时被压制住了。”苏倾离终于睁开眼，转过头看他。她的目光依旧沉静，却让墨渊修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
“压制？”墨渊修皱起眉头，他能感觉到，盘踞在体内的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确实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更无法掌控的感觉。“又是什么蛊术？”
“是阴阳蛊。”苏倾离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隐瞒或辩解。
苏倾离从软榻上下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到他床前。“先喝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她的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在照顾寻常的病人。可墨渊修却从她那过分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了刻意的回避。
他没有接水杯，深邃的鹰眸死死地盯着她：“回答我，倾离。”
苏倾离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此蛊名为‘阴阳同生’，子蛊在你体内，以蚀魂散的毒性为食。只要毒性一日未清，它便会一直存在。”
“以毒为食？”墨渊修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是更深的疑虑，“天下竟有如此奇蛊？那……代价呢？玄门之术，讲究等价交换，何况是早已被列为禁术的蛊道。你用了什么作为交换？或者说，它除了食毒，还会从我身上夺走什么？”
他太了解她了。或者说，太了解过去的她了。苏倾离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她所修习的蛊术，更是以诡谲和代价巨大而闻名。
苏倾离端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告诉他吗？
告诉他，子蛊在吞噬剧毒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精气神，而这份痛苦和生命力的流逝，会通过母蛊，尽数转移到她身上？
告诉他，为了催动母蛊，她献祭了自己三成生机，如今每日都要承受比他更甚的痛苦，才能换他安然无恙？
不，不能说。
以他的骄傲，若是知道自己活下去的代价，是让她用命来填，他宁可选择慷慨赴死。
“代价我自会承担。”苏倾离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你无需多问，只需记住，活下去。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墨渊修被她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痛，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欠你的。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公道。但这不是你用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控制我的理由！”
控制。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苏倾离的心里。
她救他，不惜背上骂名，不惜损耗寿元，不惜日夜承受非人折磨，在他眼里，竟然是“控制”？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渊修师兄！你醒了！”
林婉儿端着一碗参汤，满脸惊喜地走了进来，当她看到床边站着的苏倾离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苏倾离！你又想对师兄做什么？”她快步上前，将自己挡在墨渊修和苏倾离之间，一副护卫的姿态，“师兄大病初愈，你不要再用你那些邪术来害他了！”
说着，她将参汤递到墨渊修面前，声音瞬间变得柔情似水：“师兄，这是我亲自为你熬的百年山参汤，最是固本培元。你快喝了它，把体内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驱除出去！”
“不干净的东西……”墨渊修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倾离。
苏倾离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开口：“他现在不能喝这个。他体内的蛊虫正在平衡毒性，任何外来的纯阳之物，都会打破平衡，引得蛊虫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一派胡言！”林婉儿立刻反驳，美眸中满是鄙夷，“我看你就是怕师兄身体好了，你的邪术就控制不住他了！师兄，你别信她！她早就不是我们玄门正统的弟子了，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她给你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能让你对她言听计从的‘同心蛊’！你以后会变成她的傀儡，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蛊人！”
“蛊人”二字，如同惊雷，在墨渊修脑中炸响。
子时刚过，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然从心脏处爆发，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毒发的灼痛，而是一种……被活物啃噬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感觉有无形的、冰冷的虫子，在他的心房上钻孔、噬咬，贪婪地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一点点蚕食，那种恐惧与无助，比战死沙场要可怕一万倍！
而现在，林婉儿的话，似乎为那场恐怖的经历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他，正在被虫子，改造成没有思想的傀儡？
墨渊修的脸色瞬间变得和苏倾离一样苍白，他看向苏倾离的眼神，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挣扎与复杂，只剩下冰冷的怀疑与戒备。
“她说的是真的吗？”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昨夜那噬心之痛，就是你口中‘阴阳同生蛊’的杰作？这就是你的疗法？用一种更痛苦、更屈辱的方式，让我活着？”
苏倾离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昨夜的噬心之痛？
他所承受的，不过是子蛊反哺给母蛊之前的万分之一。而那真正的、被放大了百倍的痛苦，全都被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就在他感到痛苦的时候，她正在另一个房间里，痛得蜷缩在地，浑身冷汗浸湿衣衫，连牙龈都咬出了血。
可这些，她怎么说得出口？
“是。”她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解释是无力的，在信任崩塌的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像是在掩饰。
“好……好一个苏倾离！”墨渊修怒极反笑，他一把挥开林婉儿递来的参汤，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走。”他指着门口，眼中是苏倾离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冰冷，“带着你的蛊，从这里滚出去！我墨渊修就算是毒发身亡，战死沙场，也绝不苟活于你的邪术之下，更不会……成为你的傀儡！”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凌迟着苏倾离的心。
她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怀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赌上一切，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林婉儿眼中闪过得意的快意，她柔声劝道：“师兄，你别动怒，小心身体。既然她这妖女不肯走，我们就请长老来主持公道！”
苏倾离没有看林婉儿，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墨渊修的脸上，似乎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微薄的信任，可她失败了。那里只有铜墙铁壁般的戒备。
良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我走。”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她耗尽心血却只换来猜忌的房间。
在她转身的刹那，墨渊修没有看到，她按在胸口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皮肉。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处传来，比昨夜更甚。
那是子蛊感受到了宿主的强烈抗拒，开始不安地躁动。而这份躁动带来的痛苦，通过“同生”的连接，分毫不差，加倍地，传递到了她这个母蛊之主的身上。
他的怀疑，竟比蛊毒本身，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