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渊先生？您今天自己来的？"
天亮之后我去了CT报告上印的那家医院。
挂号窗口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连核实都不需要，直接在系统里调出一个页面。
"唐宁没陪您来？"
我把CT报告拍在窗台上。
"这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在这里看过病。"
护士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怜悯，拿起桌上电话按了几个键：
"张医生，沈渊来了……对，一个人，您过来看看吧。"
"你别叫什么张医生。"
我隔着窗户敲了敲玻璃。
"先回答我，你怎么认出我的？"
"沈先生，过去八个月您来过这里三十多次。"
她放慢语速，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有一半的时候您不记得我，但我记得您。"
"不可能。"
"您上一次来是两周前，唐宁推着轮椅带您来的。"
"我不坐轮椅。"
"您那天腿软得站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白大褂口袋塞着一支录音笔。
看到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
"又是梦游期醒来了？"
"你是张仲明？"
"嗯。"他低头翻手里的病历本。
"上一次清醒期是十天前，唐宁说你这周夜间游走频率增加了，几乎每天都从家里跑到对面那间空房……"
"听不下去了。"
往后退，差点撞上输液架。
"你们是一伙的，那个女人、那个保安、便利店的小孩——还有你，串通好了骗我，对不对？"
张仲明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语速比常人慢半拍，像每个字都要推着才能出喉咙：
"我叫沈渊，今天……不知道几号了。"
"我录一段话给以后的自己听，因为张医生说我的梦游会越来越严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这段录音是证据，我有一个老婆，叫唐宁。
"我很爱她，如果我不记得她了，请把这段话放给我……"
录音断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停下来做什么。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碎的抽噎。
"她为我放弃了很多，不管我变成什么样，请告诉她，我不是故意忘记的。"
"关掉。"
"这个声音。"
张仲明把录音笔翻了个面给我看，背面贴着一小条标签纸，字迹和手机背面那张一模一样。
"是你自己录的，两个月前你有过一次将近四十八小时的清醒窗口，你录了这段话，写了纸条，在手机上设了无密码模式。"
"你知道自己会忘记一切，所以提前给自己留了后路。"
手在抖。
不，整个人都在抖。
"那个声音不是我的。"
"我可以做声纹比对。"
"你们伪造的。"
张仲明不再争辩，把病历本摊开横放在台面上，翻到最前面。
就诊记录，就诊人：沈渊。
首次就诊日期：十一个月前。
陪诊人：唐宁。
后面每一页密密麻麻，日期一个接着一个，像在用最冷酷的方式丈量时间剩下的长度。
"你有权不信我，但你身体里那个东西不会因为你不信就停下来。"
"你的颞叶有一个胶质瘤，三级，做过两次伽马刀，没能完全缩小。"
"它压在海马体和额叶的连接区域，导致你反复出现夜间无意识游走和顺行性遗忘。"
"通俗说，你每天晚上梦游，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你失去的不是几个片段，而是整块整块的人生。"
"认知视力也在退化，视神经受压迫。"
"你看不清照片上的脸，分不清结婚照和遗像，甚至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
"这些全是病的一部分。"
"别说了。"
"唐宁每天晚上在窗前做的不是跳舞。"
他的声音没升高，但每个字像往我胸口钉钉子。
"是一套物理治疗的康复动作，你们以前一起做的。"
"她希望你的身体还记得，即使脑子不记得。"
走廊的灯很白，白得眼睛发酸。
"那你告诉我。"
我退到墙角，声音像从别人嘴里挤出来的。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是什么？这具身体里的'我'——是什么？"
走廊另一头有人跑过来。
脚步很急，中药味先到了，唐宁冲到我面前。
她喘得厉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跟你回去。"
她气都没喘匀。
"回那间空房也行，你不想回家就不回，但求你别一个人……"
"放开我。"
她没放，指甲掐进手腕，红肿的眼里蓄了一层水光。
我甩开她的手，赤脚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她没追出来。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她握过的地方留了五个浅浅的指甲印，排列成紧握的形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老杜发的短信。
"张医生的录音你没听完，后面还有一句，要不要我告诉你？"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你自己录的最后一句：如果我有一天冲她发脾气，推开她的手。"
"请帮我扇自己一巴掌，我活该。"
天亮之后我去了CT报告上印的那家医院。
挂号窗口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连核实都不需要，直接在系统里调出一个页面。
"唐宁没陪您来？"
我把CT报告拍在窗台上。
"这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在这里看过病。"
护士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怜悯，拿起桌上电话按了几个键：
"张医生，沈渊来了……对，一个人，您过来看看吧。"
"你别叫什么张医生。"
我隔着窗户敲了敲玻璃。
"先回答我，你怎么认出我的？"
"沈先生，过去八个月您来过这里三十多次。"
她放慢语速，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有一半的时候您不记得我，但我记得您。"
"不可能。"
"您上一次来是两周前，唐宁推着轮椅带您来的。"
"我不坐轮椅。"
"您那天腿软得站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白大褂口袋塞着一支录音笔。
看到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
"又是梦游期醒来了？"
"你是张仲明？"
"嗯。"他低头翻手里的病历本。
"上一次清醒期是十天前，唐宁说你这周夜间游走频率增加了，几乎每天都从家里跑到对面那间空房……"
"听不下去了。"
往后退，差点撞上输液架。
"你们是一伙的，那个女人、那个保安、便利店的小孩——还有你，串通好了骗我，对不对？"
张仲明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语速比常人慢半拍，像每个字都要推着才能出喉咙：
"我叫沈渊，今天……不知道几号了。"
"我录一段话给以后的自己听，因为张医生说我的梦游会越来越严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这段录音是证据，我有一个老婆，叫唐宁。
"我很爱她，如果我不记得她了，请把这段话放给我……"
录音断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停下来做什么。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碎的抽噎。
"她为我放弃了很多，不管我变成什么样，请告诉她，我不是故意忘记的。"
"关掉。"
"这个声音。"
张仲明把录音笔翻了个面给我看，背面贴着一小条标签纸，字迹和手机背面那张一模一样。
"是你自己录的，两个月前你有过一次将近四十八小时的清醒窗口，你录了这段话，写了纸条，在手机上设了无密码模式。"
"你知道自己会忘记一切，所以提前给自己留了后路。"
手在抖。
不，整个人都在抖。
"那个声音不是我的。"
"我可以做声纹比对。"
"你们伪造的。"
张仲明不再争辩，把病历本摊开横放在台面上，翻到最前面。
就诊记录，就诊人：沈渊。
首次就诊日期：十一个月前。
陪诊人：唐宁。
后面每一页密密麻麻，日期一个接着一个，像在用最冷酷的方式丈量时间剩下的长度。
"你有权不信我，但你身体里那个东西不会因为你不信就停下来。"
"你的颞叶有一个胶质瘤，三级，做过两次伽马刀，没能完全缩小。"
"它压在海马体和额叶的连接区域，导致你反复出现夜间无意识游走和顺行性遗忘。"
"通俗说，你每天晚上梦游，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你失去的不是几个片段，而是整块整块的人生。"
"认知视力也在退化，视神经受压迫。"
"你看不清照片上的脸，分不清结婚照和遗像，甚至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
"这些全是病的一部分。"
"别说了。"
"唐宁每天晚上在窗前做的不是跳舞。"
他的声音没升高，但每个字像往我胸口钉钉子。
"是一套物理治疗的康复动作，你们以前一起做的。"
"她希望你的身体还记得，即使脑子不记得。"
走廊的灯很白，白得眼睛发酸。
"那你告诉我。"
我退到墙角，声音像从别人嘴里挤出来的。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是什么？这具身体里的'我'——是什么？"
走廊另一头有人跑过来。
脚步很急，中药味先到了，唐宁冲到我面前。
她喘得厉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跟你回去。"
她气都没喘匀。
"回那间空房也行，你不想回家就不回，但求你别一个人……"
"放开我。"
她没放，指甲掐进手腕，红肿的眼里蓄了一层水光。
我甩开她的手，赤脚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她没追出来。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她握过的地方留了五个浅浅的指甲印，排列成紧握的形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老杜发的短信。
"张医生的录音你没听完，后面还有一句，要不要我告诉你？"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你自己录的最后一句：如果我有一天冲她发脾气，推开她的手。"
"请帮我扇自己一巴掌，我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