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往那间房跑吗?"

老杜蹲在楼门口,纸杯搁在台阶上,满地瓜子壳。

凌晨四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到我脚底下。

我没理他,径直往楼里走。

"因为那间房,是你们原来计划买下来做婚房的。"

他在身后慢悠悠地说。

"后来你查出来那个东西,钱全拿去治病了,房子没买成,但你的腿记得那条路。"

"闭嘴。"

"你腿记得的事情比脑子多,你老婆说你梦游的时候走路姿势跟从前一模一样,快、稳,两步并一步上楼。"

"可清醒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已经上了楼梯,不想听。

十四楼,走廊灯坏了一半。

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那间我以为是自己家的门。

门没锁。

我推开门,月光铺在地上。

我四处摸索找灯的开关。

没有开关。

墙壁粗糙的水泥面,没刷漆没贴壁纸。

手掌蹭过去,刮下一层灰。

厨房,没有灶台,没有冰箱。

裸露的水管从墙里伸出来,顶端拧着个生锈的阀门。

卫生间,没有马桶没有洗手台。

地上一个塑料盆,存了半盆水。

旁边一条毛巾和一管牙膏。

是唐宁放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但我很确定那管牙膏的品牌,在她手上见过。

不对,我不认识她。

我蹲下来把牙膏拿起来,盖子旁边用记号笔写了五个小字:

"我爱你,刷牙。"

放下牙膏。

客厅落地窗前有一堆叠好的毯子。

两条薄毯、一床蚕丝被,叠得整整齐齐,角都压得服帖。

旁边一个暖水壶,摸了一下,还有余温。

她每天晚上都来换。

我在窗台上找望远镜。

不在了?

地上有一只卷纸筒,硬纸板做的,一头用透明胶缠了几圈,拿起来放到眼前……

什么都看不清。

这不是望远镜,就是一截垃圾纸筒。

而我以为自己用它看见了对面那个女人的脸。

站到窗前往外看。

正对面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隔得不远,视力正常的话应该看得很清楚。

但我只能看到一团温暖的模糊光晕,和光晕里一个更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开始做一组缓慢的伸展动作。

不是舞蹈。

是康复训练里的拉伸。

我看过这套动作,不,我做过。跟她一起。

手应该再高一点,重心要放在……

手自己举了起来。

停在空中,像被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维持着一个大脑完全不认识、但肌肉显然记得滚瓜烂熟的姿势。

手机响了,唐宁的号码。

"你在做那个动作。"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又轻又小心,像怕一个字放重了就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我从这边能看到你。"

"……"

"你的手抬太高了一点,以前做这个的时候我总纠正你,你嫌我啰嗦。"

我放下手。

对面,她的身影停了下来。

"你又放下了。"

"我不是在做你说的那个东西,只是——手抬了一下。"

"好,那你的手,只是抬了一下。"

她没有拆穿我,也没有再纠正。

只是站在对面的窗前沉默地呼吸着。

电话里能听到她在控制气息,努力不让喉咙里的哽咽泄出来。

门口传来几声轻响。

有人放下了什么,脚步声走远了。

打开门,地上一个保温桶和一张纸条。

老杜的字迹,歪歪扭扭:

"你老婆三点钟熬的粥,让我给你送过来。她不敢自己来,怕你又推开她。"

"粥里有药,不苦,你以前骗她说难喝,其实每次都偷偷喝光了。"

打开保温桶。

粥还是烫的,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电话还没挂。

"唐宁。"

电话那头忽然很安静。

"你叫我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谁。"

长久的沉默。

"但这碗粥很热。"

"……嗯,我怕你冷。"

对面,那团模糊的光晕里,她的影子慢慢蹲了下来。

手机里传来一条新消息。

是她发的,打字的同时没有挂断通话: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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