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今天看起来清醒一点。"
张仲明坐在诊室里，是我主动去的医院。
穿了唐宁放在门口的外套，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在保温桶旁边的棉拖鞋。
"你说的清醒是什么意思？"
"上次你来，你把护士的名字叫成了别人，这次你没叫。"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叫也是一种清醒。"
他翻开病历本。
"问你几个问题，尽量答。"
"问。"
"现在几月？"
"……不确定，冬天。"
"十二月，你今年多大？"
"……"
"三十二，生日三月十七。"
"你是在告诉我还是在问我？"
"两者都有，你上次清醒期知道自己的生日，这次不知道了，说明衰退在加速。"
他没绕弯。
"肿瘤在继续生长，上月复查影像显示，压迫海马体的面积比两个月前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你的顺行性遗忘会越来越频繁，清醒窗口越来越短。"
"现在梦游只在夜间发作，但以后有可能发展到白天。"
"白天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正在做一件事，忽然进入梦游状态。"
"不会倒下不会昏迷，看起来完全正常地走路、开门、过马路——但意识不在了，清醒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我还剩多长时间？"
他摘下眼镜，没有擦。
"这个问题你问过三次，每次我给你同一个答案。"
"不确定，这类肿瘤个体差异大。"
"可能六个月，可能更短，也有比预估活得久的，但……"
"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病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就诊日期，每一行都代表一次我不记得的来访，一次唐宁推着我穿过走廊的下午。
"张医生。"
"嗯。"
"她还行吗？"
他把眼镜戴回去，动作很慢。
"你每次清醒之后，前三个问题永远是：我是谁，还剩多久，她还行吗，顺序从不变。"
"你没回答。"
"她不太行。"
他从抽屉里推出一份文件。
"唐宁的体检报告，上个月的。"
"体重比半年前掉了将近十公斤，长期睡眠不足，焦虑指标超标，我让她做心理咨询，她拒绝了。"
"她说时间要用来照顾你。"
"她不睡觉？"
"你每晚都往外跑，她等你走出去，然后跟着你。"
"确认你安全到了空房之后回来送毯子、送暖水壶，准备第二天的药。"
"然后在窗前做那套动作，她跟我说，做的时候能假装你在旁边。"
"做完呢？"
"做完坐在窗前等天亮。"
"她不敢睡，怕你半夜再跑出去她不知道。"
"三个月没好好睡过？"
"至少三个月。"
拳头攥在口袋里。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分明。
"老杜不是帮忙看着吗？"
"老杜的班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下了班就走。"
"六点到你下一次梦游的午夜之间，是她一个人。"
"要熬药、做饭、送到门口、换暖水壶的水、洗你前一天弄脏的毯子……"
"够了。"
"你让我够了没有用，她才是应该说够了的人。"
我站起来。
"你去哪儿？"
"回去。"
"回哪个'回去'？空房还是家？"
我没答。
从医院出来，路过小区门口，老杜正在换班。
白天的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在交接登记本。
"老杜。"
他回过头。
今天没嗑瓜子，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醒着呢？"
"别用那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像看一个快死的人。"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
"你本来就是，这话不好听，但改变不了，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也改变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蹲这里？两千块够干什么？"
"够了，够我买瓜子。"
"你把钱退给她。"
"退不了，她不收。"
他把包子袋递过来。
我摇头。
"沈渊，我说一句话，不是当保安说的，是当你朋友。"
"说。"
"你还有清醒的时候，你就回家。"
"你老婆每晚在窗前做的那些，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她自己的，她在练没有你之后的日子。"
"一个人做那套动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药，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彻底不回来了，她得提前适应。"
"但你只要还醒着，你就回去，你多陪她一个晚上，她就少练习一个晚上，你听懂了吗？"
包子的热气从袋口往上冒，蒸得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和我看到的所有人的脸一样。
"老杜。"
"嗯。"
"我大概长什么样？你跟我说说。"
他放下包子，认真打量了我一遍。
"以前一米八二，比我高半头。"
"一百六的体重，现在可能一米八，缩了一点，一百二出头。"
"你老婆说你以前很帅，小区里年轻姑娘都偷偷看。我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但你笑起来……"
他停了一下。
"笑起来跟视频里一模一样，这我得承认。"
张仲明坐在诊室里，是我主动去的医院。
穿了唐宁放在门口的外套，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在保温桶旁边的棉拖鞋。
"你说的清醒是什么意思？"
"上次你来，你把护士的名字叫成了别人，这次你没叫。"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叫也是一种清醒。"
他翻开病历本。
"问你几个问题，尽量答。"
"问。"
"现在几月？"
"……不确定，冬天。"
"十二月，你今年多大？"
"……"
"三十二，生日三月十七。"
"你是在告诉我还是在问我？"
"两者都有，你上次清醒期知道自己的生日，这次不知道了，说明衰退在加速。"
他没绕弯。
"肿瘤在继续生长，上月复查影像显示，压迫海马体的面积比两个月前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你的顺行性遗忘会越来越频繁，清醒窗口越来越短。"
"现在梦游只在夜间发作，但以后有可能发展到白天。"
"白天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正在做一件事，忽然进入梦游状态。"
"不会倒下不会昏迷，看起来完全正常地走路、开门、过马路——但意识不在了，清醒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我还剩多长时间？"
他摘下眼镜，没有擦。
"这个问题你问过三次，每次我给你同一个答案。"
"不确定，这类肿瘤个体差异大。"
"可能六个月，可能更短，也有比预估活得久的，但……"
"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病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就诊日期，每一行都代表一次我不记得的来访，一次唐宁推着我穿过走廊的下午。
"张医生。"
"嗯。"
"她还行吗？"
他把眼镜戴回去，动作很慢。
"你每次清醒之后，前三个问题永远是：我是谁，还剩多久，她还行吗，顺序从不变。"
"你没回答。"
"她不太行。"
他从抽屉里推出一份文件。
"唐宁的体检报告，上个月的。"
"体重比半年前掉了将近十公斤，长期睡眠不足，焦虑指标超标，我让她做心理咨询，她拒绝了。"
"她说时间要用来照顾你。"
"她不睡觉？"
"你每晚都往外跑，她等你走出去，然后跟着你。"
"确认你安全到了空房之后回来送毯子、送暖水壶，准备第二天的药。"
"然后在窗前做那套动作，她跟我说，做的时候能假装你在旁边。"
"做完呢？"
"做完坐在窗前等天亮。"
"她不敢睡，怕你半夜再跑出去她不知道。"
"三个月没好好睡过？"
"至少三个月。"
拳头攥在口袋里。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分明。
"老杜不是帮忙看着吗？"
"老杜的班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下了班就走。"
"六点到你下一次梦游的午夜之间，是她一个人。"
"要熬药、做饭、送到门口、换暖水壶的水、洗你前一天弄脏的毯子……"
"够了。"
"你让我够了没有用，她才是应该说够了的人。"
我站起来。
"你去哪儿？"
"回去。"
"回哪个'回去'？空房还是家？"
我没答。
从医院出来，路过小区门口，老杜正在换班。
白天的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在交接登记本。
"老杜。"
他回过头。
今天没嗑瓜子，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醒着呢？"
"别用那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像看一个快死的人。"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
"你本来就是，这话不好听，但改变不了，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也改变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蹲这里？两千块够干什么？"
"够了，够我买瓜子。"
"你把钱退给她。"
"退不了，她不收。"
他把包子袋递过来。
我摇头。
"沈渊，我说一句话，不是当保安说的，是当你朋友。"
"说。"
"你还有清醒的时候，你就回家。"
"你老婆每晚在窗前做的那些，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她自己的，她在练没有你之后的日子。"
"一个人做那套动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药，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彻底不回来了，她得提前适应。"
"但你只要还醒着，你就回去，你多陪她一个晚上，她就少练习一个晚上，你听懂了吗？"
包子的热气从袋口往上冒，蒸得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和我看到的所有人的脸一样。
"老杜。"
"嗯。"
"我大概长什么样？你跟我说说。"
他放下包子，认真打量了我一遍。
"以前一米八二，比我高半头。"
"一百六的体重，现在可能一米八，缩了一点，一百二出头。"
"你老婆说你以前很帅，小区里年轻姑娘都偷偷看。我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但你笑起来……"
他停了一下。
"笑起来跟视频里一模一样，这我得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