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进来的时候小心门槛，上次你绊了一跤。"
唐宁把门打开了。
1402号。
暖色灯光涌出来，裹着中药的苦味和晚饭的油烟气。
玄关放了一个鞋柜，最上面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半个鞋架。
鞋架最下面一层。
一双白色帆布鞋。
旧了，但洗得干净，鞋带重新系过，打成蝴蝶结。
"那是？"
"我的，你赔我的那双。"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帆布泛黄，鞋底磨得很薄。但鞋面没有任何污渍。
她说的对，那天很干净。
"进来吧，别蹲门口了。"
客厅比想象中小。
沙发、茶几、电视柜，每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缝隙里藏着某种被反复整理的疲倦。
茶几上一排药瓶，按标签分类站成一行。
沙发靠垫凹了一块，是一个人长期坐在同一位置的痕迹。
墙上一张照片。
很大，竖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白墙前面，女人穿白色裙子，男人穿灰色西装，都在笑。
"这是？"
"结婚照，你那天晚上以为是遗像。"
我走过去，几乎鼻子贴到了玻璃框上。
男人的脸依然模糊，但我看到了他的体型、他站立的姿势、他笑起来的弧度。
和视频里一样。
"那天晚上你从家里走出去是十一点零三分，卧室监控上看到的。"
"你穿着睡衣光脚开门就走，梦游的时候走得特别快，两分钟就进了对面那栋楼的电梯。"
"你装了监控？"
"张医生建议的，梦游不能强行叫醒，容易出危险。"
"我只能看着你走，然后跟。"
她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指甲剪得很短，好几个指甲盖下面发青，拧保温桶盖子磨的，或者手洗衣服磨的，大概两样都有。
"你到了那间房以后，躺在我铺的被子上就不动了。"
"等了大概半小时你进入深度睡眠，我就进去了。"
"你每天都进去？"
"每天，你睡着以后我进去坐在你旁边，地上太冷，给你掖被角。"
"你翻身我就帮你把被子拉回来，你不会醒。"
"梦游结束之后的睡眠特别沉，张医生说是大脑在自我修复。"
"那天我进去的时候你忽然翻了身，手伸出来搭在我腿上，冰得不行。
"我想把你的手塞回被子，你抓着不放。"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我手机响了，你被铃声弄醒，不是正常的那种醒，是梦游状态的半清醒。"
"你坐了起来，眼睛是睁着的，但张医生说那个状态下意识和感知都是混乱的。"
"你能看见东西，但大脑会编造故事来解释那些画面。"
"所以我看到的是一个寡妇在跳舞。"
"你看到的是我，我在对面窗前做康复动作，你的大脑把我变成了陌生人。"
"你看到了结婚照，你的视力分辨不出来，大脑就拿它当成了遗像。"
"你看到了身上的睡衣，那件不是二手的，是你的。"
"胸口那块渍是你喝中药洒的，洗不掉。"
"电话谁打的？"
"我，从空房退出来之后打的。"
"你半醒了我不敢留在里面怕吓到你，退到门外给你打电话想叫你回来……"
"你说的那句——'看清楚了吗，你还要躲多久'……"
"你每天晚上都躲到那间房里去。"她的眼眶红透了，但这次没有低头。
"身体自己跑过去，像在逃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潜意识在怕什么，但你每天都离我越来越远。"
"我打那个电话……我只是不想让你再……"
"床底下的声音呢？"
她忽然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
"那是我。"
"你怎么在床底下？"
"不是床底下，是坐在地上铺的被子。"
"我从门口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半醒了，你拿着那个纸筒还在往对面看。"
"我坐在被子边上没敢动，我就在你的旁边，你一伸手就能碰到。"
"你说的那句话——'这副新身体，借用得还习惯吗？'。"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以前一百六十斤的时候，我的手挽不过你手腕。"
"现在你的手腕比我的还细，你整个人都换了一遍。"
"如果你现在的样子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那我……"
她没说下去。
客厅很安静，中药的气味一层一层堆在空气里。
"唐宁。"
"嗯。"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排药瓶。
每个瓶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她写的，端端正正，像写给一个随时可能忘记一切的人看的说明书。
"今天第几天？"
"第九十八天。"
我伸出手。
在空气里停了两秒，放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我。
"你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不记得了。"
"以前很有肉，你切菜切过手，左手食指有一道疤，摸摸。"
我摸到了，一条很细的凸起，从指腹延伸到指根。
"什么时候切的？"
"第一次给我做饭，切了手我帮你贴了三层创可贴，然后我自己把那道菜做完了，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
"好吃吗？"
"难吃得要死。"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去擦，越擦越多。
"别擦了。"
"我不是……"
"我知道。"
唐宁把门打开了。
1402号。
暖色灯光涌出来，裹着中药的苦味和晚饭的油烟气。
玄关放了一个鞋柜，最上面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半个鞋架。
鞋架最下面一层。
一双白色帆布鞋。
旧了，但洗得干净，鞋带重新系过，打成蝴蝶结。
"那是？"
"我的，你赔我的那双。"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帆布泛黄，鞋底磨得很薄。但鞋面没有任何污渍。
她说的对，那天很干净。
"进来吧，别蹲门口了。"
客厅比想象中小。
沙发、茶几、电视柜，每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缝隙里藏着某种被反复整理的疲倦。
茶几上一排药瓶，按标签分类站成一行。
沙发靠垫凹了一块，是一个人长期坐在同一位置的痕迹。
墙上一张照片。
很大，竖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白墙前面，女人穿白色裙子，男人穿灰色西装，都在笑。
"这是？"
"结婚照，你那天晚上以为是遗像。"
我走过去，几乎鼻子贴到了玻璃框上。
男人的脸依然模糊，但我看到了他的体型、他站立的姿势、他笑起来的弧度。
和视频里一样。
"那天晚上你从家里走出去是十一点零三分，卧室监控上看到的。"
"你穿着睡衣光脚开门就走，梦游的时候走得特别快，两分钟就进了对面那栋楼的电梯。"
"你装了监控？"
"张医生建议的，梦游不能强行叫醒，容易出危险。"
"我只能看着你走，然后跟。"
她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指甲剪得很短，好几个指甲盖下面发青，拧保温桶盖子磨的，或者手洗衣服磨的，大概两样都有。
"你到了那间房以后，躺在我铺的被子上就不动了。"
"等了大概半小时你进入深度睡眠，我就进去了。"
"你每天都进去？"
"每天，你睡着以后我进去坐在你旁边，地上太冷，给你掖被角。"
"你翻身我就帮你把被子拉回来，你不会醒。"
"梦游结束之后的睡眠特别沉，张医生说是大脑在自我修复。"
"那天我进去的时候你忽然翻了身，手伸出来搭在我腿上，冰得不行。
"我想把你的手塞回被子，你抓着不放。"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我手机响了，你被铃声弄醒，不是正常的那种醒，是梦游状态的半清醒。"
"你坐了起来，眼睛是睁着的，但张医生说那个状态下意识和感知都是混乱的。"
"你能看见东西，但大脑会编造故事来解释那些画面。"
"所以我看到的是一个寡妇在跳舞。"
"你看到的是我，我在对面窗前做康复动作，你的大脑把我变成了陌生人。"
"你看到了结婚照，你的视力分辨不出来，大脑就拿它当成了遗像。"
"你看到了身上的睡衣，那件不是二手的，是你的。"
"胸口那块渍是你喝中药洒的，洗不掉。"
"电话谁打的？"
"我，从空房退出来之后打的。"
"你半醒了我不敢留在里面怕吓到你，退到门外给你打电话想叫你回来……"
"你说的那句——'看清楚了吗，你还要躲多久'……"
"你每天晚上都躲到那间房里去。"她的眼眶红透了，但这次没有低头。
"身体自己跑过去，像在逃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潜意识在怕什么，但你每天都离我越来越远。"
"我打那个电话……我只是不想让你再……"
"床底下的声音呢？"
她忽然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
"那是我。"
"你怎么在床底下？"
"不是床底下，是坐在地上铺的被子。"
"我从门口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半醒了，你拿着那个纸筒还在往对面看。"
"我坐在被子边上没敢动，我就在你的旁边，你一伸手就能碰到。"
"你说的那句话——'这副新身体，借用得还习惯吗？'。"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以前一百六十斤的时候，我的手挽不过你手腕。"
"现在你的手腕比我的还细，你整个人都换了一遍。"
"如果你现在的样子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那我……"
她没说下去。
客厅很安静，中药的气味一层一层堆在空气里。
"唐宁。"
"嗯。"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排药瓶。
每个瓶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她写的，端端正正，像写给一个随时可能忘记一切的人看的说明书。
"今天第几天？"
"第九十八天。"
我伸出手。
在空气里停了两秒，放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我。
"你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不记得了。"
"以前很有肉，你切菜切过手，左手食指有一道疤，摸摸。"
我摸到了，一条很细的凸起，从指腹延伸到指根。
"什么时候切的？"
"第一次给我做饭，切了手我帮你贴了三层创可贴，然后我自己把那道菜做完了，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
"好吃吗？"
"难吃得要死。"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去擦，越擦越多。
"别擦了。"
"我不是……"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