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今晚留下来吗？"
她问得很小心。
"我留下来。"
"你说过这句话，上次清醒的时候也说过，然后半夜还是走了。"
"这次不走。"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她领我往卧室走，门开着，灯没开，对面窗户的路灯光照进来能看到轮廓。
一张双人床。
左边枕头被压得很扁，是长期只有一个人睡的形状。
右边的鼓鼓的，像每天都被重新拍过。
"你以前睡右边。"
"嗯。"
"我每天早上起来帮你拍一遍枕头。"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如果你晚上回来了，至少枕头是松软的。"
床头柜上两只杯子。
一个有水渍用过的，一个干净的。
我在床边坐下来。
弹簧微微下沉，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以前坐下来的动作比这大，一米八二的人往床上一坐，整张床都抖，我骂过你好多次。"
"我该坐重一点？"
"不用，你现在这样就好。"
她在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床。
"唐宁。"
"嗯。"
"那套动作，你每晚做的，你能教我吗？"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以前会的，我教你的。"
"我不记得了。"
"但前天你的手自己做出来了。"
"我想完整地做一次，跟你一起。"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第一个动作是举手，两只手从两侧慢慢抬起来，到头顶。"
我站起来，面朝她。
"对，就这样，然后合掌。"
双手在头顶合拢。
"慢慢放下来，到胸口的时候停一下。"
照做了。
"然后左手向左伸出去，右手向右。"
伸出去的一瞬间，肌肉里有一种被激活的感觉。
像走一条很久没走但身体还记得每一步的路。
"这个动作你要侧过身，左脚往前迈半步。"
"以前你做到这里总迈太大，我说你腿太长走路不协调。"
"我现在迈多大？"
"刚刚好。"
窗外的路灯微微闪了一下。
"两只手收回来，右手搭在左手上，放在这里……"
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也放在这里。"
我照做。
隔着一张床的距离，两个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最后一步是什么？"
"最后一步……"
她走过来了。
绕过床尾，站到我面前。
很近。
中药的苦味、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待了太久才会沾上的气息。
她把我放在心口的手拿起来，然后也把自己的手抬起来。
两只手交叉在一起。
"最后一步是牵手。"
"这也是康复动作？"
"前面的是，最后这步是我自己加的。"
我把她的手握紧。
手指比想象的还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每一个指腹上都有一层薄茧。
"你的手以前比这软。"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
她没说话，但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扣在我的指缝里。
不用力但也不会松开的那种扣法，像已经做过一万次了。
窗外有风，窗帘被吹起来一个角。
对面十四楼的那间黑黢黢的毛坯房，窗户反着路灯的光。
我在那里待了九十八个夜晚，她在这里数了九十八个夜晚。
"唐宁。"
"嗯。"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看清楚了吗，你还要躲多久'，你说的是梦游。"
"我说的是你，你躲在那间空房里，就像在躲我。"
"每天都能看见你，但你不是你，身体在那里，人不在。"
"我现在在吗？"
她把额头靠在我胸口。
睡衣上那块洗不掉的中药渍贴着她的脸颊。
"在。"
"我能在多久？"
"不知道。"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下一次醒来又不认识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锋利但很钝很沉，压在胸口慢慢往下坠。
"那如果我不认识你了……"
"我重新介绍自己，第一次，第一百次，都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唐宁。"
"唐宁，你好，我好像，以前认识你。"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整个人轻轻发抖。
"嗯，以前认识。"
她问得很小心。
"我留下来。"
"你说过这句话，上次清醒的时候也说过，然后半夜还是走了。"
"这次不走。"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她领我往卧室走，门开着，灯没开，对面窗户的路灯光照进来能看到轮廓。
一张双人床。
左边枕头被压得很扁，是长期只有一个人睡的形状。
右边的鼓鼓的，像每天都被重新拍过。
"你以前睡右边。"
"嗯。"
"我每天早上起来帮你拍一遍枕头。"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如果你晚上回来了，至少枕头是松软的。"
床头柜上两只杯子。
一个有水渍用过的，一个干净的。
我在床边坐下来。
弹簧微微下沉，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以前坐下来的动作比这大，一米八二的人往床上一坐，整张床都抖，我骂过你好多次。"
"我该坐重一点？"
"不用，你现在这样就好。"
她在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床。
"唐宁。"
"嗯。"
"那套动作，你每晚做的，你能教我吗？"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以前会的，我教你的。"
"我不记得了。"
"但前天你的手自己做出来了。"
"我想完整地做一次，跟你一起。"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第一个动作是举手，两只手从两侧慢慢抬起来，到头顶。"
我站起来，面朝她。
"对，就这样，然后合掌。"
双手在头顶合拢。
"慢慢放下来，到胸口的时候停一下。"
照做了。
"然后左手向左伸出去，右手向右。"
伸出去的一瞬间，肌肉里有一种被激活的感觉。
像走一条很久没走但身体还记得每一步的路。
"这个动作你要侧过身，左脚往前迈半步。"
"以前你做到这里总迈太大，我说你腿太长走路不协调。"
"我现在迈多大？"
"刚刚好。"
窗外的路灯微微闪了一下。
"两只手收回来，右手搭在左手上，放在这里……"
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也放在这里。"
我照做。
隔着一张床的距离，两个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最后一步是什么？"
"最后一步……"
她走过来了。
绕过床尾，站到我面前。
很近。
中药的苦味、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待了太久才会沾上的气息。
她把我放在心口的手拿起来，然后也把自己的手抬起来。
两只手交叉在一起。
"最后一步是牵手。"
"这也是康复动作？"
"前面的是，最后这步是我自己加的。"
我把她的手握紧。
手指比想象的还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每一个指腹上都有一层薄茧。
"你的手以前比这软。"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
她没说话，但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扣在我的指缝里。
不用力但也不会松开的那种扣法，像已经做过一万次了。
窗外有风，窗帘被吹起来一个角。
对面十四楼的那间黑黢黢的毛坯房，窗户反着路灯的光。
我在那里待了九十八个夜晚，她在这里数了九十八个夜晚。
"唐宁。"
"嗯。"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看清楚了吗，你还要躲多久'，你说的是梦游。"
"我说的是你，你躲在那间空房里，就像在躲我。"
"每天都能看见你，但你不是你，身体在那里，人不在。"
"我现在在吗？"
她把额头靠在我胸口。
睡衣上那块洗不掉的中药渍贴着她的脸颊。
"在。"
"我能在多久？"
"不知道。"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下一次醒来又不认识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锋利但很钝很沉，压在胸口慢慢往下坠。
"那如果我不认识你了……"
"我重新介绍自己，第一次，第一百次，都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唐宁。"
"唐宁，你好，我好像，以前认识你。"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整个人轻轻发抖。
"嗯，以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