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震落了门框上簌簌的灰尘。
周梅拔出钥匙，连同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一起，仔仔细细地塞进一个防水袋里，揣进她那件名贵风衣的深兜。
“静静，大专也挺好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妈回头给你找个好婆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比什么都强？”周梅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门内，我盯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暗光。
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下午三点整。
距离高考志愿网报系统关闭，只剩最后一百二十分钟。
我双手扒住铁门栅栏，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摇晃。铁柱早已生了厚厚的黑锈，粗糙的铁皮瞬间蹭破了我的掌心，鲜血顺着铁栏杆往下淌，但铁门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教导主任继父张建国极不耐烦的抱怨：“你跟她废什么话？省理科状元！七百二十八分！各大高校的招生办电话今天上午都快把学校的座机打爆了！要是真等她去了京城，当年咱们给子豪造假精神病历、顶替她保送名额的事，迟早要被上头连根拔起！到时候我的乌纱帽保不住，你儿子也得跟着坐牢！”
“行了行了，这不是关在老宅里了吗？这荒郊野岭的，没手机没网。”周梅压低嗓门，语气极其恶毒，“等下午五点系统一关，状元也是废纸一张。这死丫头随她那个死鬼奶奶，命贱又倔得很。关她一天一夜，回头咱们就对外说她因为奶奶死了受了刺激，精神失常犯了病。下个月把她送去村东头嫁给老王家那个傻儿子，还能换七十万彩礼给子豪全款提辆保时捷。”
皮鞋踩水的声音渐行渐远。汽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无情地驶出了泥泞的乡道。
我松开铁栏杆，指腹的铁锈混着殷红的血丝往下滴。
转过头，我看着空荡荡的堂屋，眼眶猩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三天前，距离高考仅剩最后十二个小时的那个深夜，和我相依为命的奶奶在医院的走廊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为了省下每天八百块钱的特效药钱给我交大学学费，奶奶竟然偷偷拔了自己的输液管。临终前，老人那双捡了十二年废品、骨节粗大变形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一句话都没力气说，只有浑浊的眼泪不断涌出。
那是奶奶拿命给我托举出的未来。
而今天中午，周梅正是以“你奶奶临走前在老宅床底下给你藏了个铁盒”为诱饵，将毫无防备的我骗到了这个距离镇子两公里远、荒无人烟的乡下老宅，没收了我所有的证件。
“奶奶，我不会认命的……绝不！”我在心底嘶吼。
挂钟指向三点零五分。一百一十五分钟。
我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一楼的杂物间里疯狂翻找。生了锈的锄头、断了把的铁锹、沾满干泥的镰刀……我抄起一把足有五斤重的大铁锤，大步走到大门前，咬紧牙关，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门锁。
“砰！”
金属碰撞爆出刺耳的锐鸣。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木柄直接震裂了我两只手的虎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锤柄。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抡起，砸下；再抡起，再砸下。
砸了整整二十分钟。挂钟指向三点二十分。门锁只砸出一个凹坑，内部的锁芯完好无损。
铁锤脱手落地，我剧烈地喘息着，绝望地环顾四周。大门走不通，一楼的窗户全被钢筋焊死了。
我转过身，顺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冲向二楼。
下午三点半。倒计时九十分钟。
窗外，天空彻底黑透。一场夏季暴雨酝酿到了极点，一道惨白的闪电粗暴地劈开云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风夹着核桃大的雨点狠狠砸进二楼没关严的木窗里，瞬间浇透了我的单衣。
我扯开带血的嗓子，对着窗外的荒野绝望地呼救：“有人吗！救命——！”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大自然的力量轻而易举地盖过了一个十八岁女孩嘶哑的呐喊。声音连这层院墙都传不出去。
喊了足足半个小时，喉咙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风雨声。
挂钟指向四点整。倒计时六十分钟。
距离系统关闭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冬天生满冻疮的双手，奶奶病床上停跳的心电图……这一切，难道就要在最后一刻化为泡影？让张子豪那个剽窃者、霸凌者踩着我的骨血步步高升？
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狠戾。
我走回一楼杂物间，捡起那把沾满干泥、刀刃缺口的镰刀，别在后腰，再次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被粗大铁钉封死的老虎窗。窗外是老宅后院的泥地。垂直高度大约四米。
我举起镰刀，用沉重的刀背疯狂砸向窗玻璃。“哗啦”一声，碎玻璃落了一地。我不顾满手被玻璃划出的血口子，用镰刀死死卡进木条的缝隙里，借着全身的体重往下压。
一下、两下、三下。木屑横飞，指甲劈裂。
挂钟指向四点十五分。倒计时四十五分钟。
“咔嚓”一声，封死的木条终于断裂。
风雨倒灌进走廊。我爬上狭窄的窗台，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我往下看去。底下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烂泥地，毫无防备的角落里，隐约凸起着几块废弃的锋利青砖。
没有任何缓冲，四米的绝对高度。跳下去，非死即残。
但如果不跳，奶奶的命就白给了。
我抓着窗框，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脑海里闪过奶奶临终前浑浊却不甘的眼睛。
我没有犹豫，松开手，任由身体直直坠入暴雨中。
下坠的过程极短，但在我的感知里却被拉得无限漫长。
双脚触地的瞬间，右脚好巧不巧，重重踩中了杂草掩盖下的那半块青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雷雨中清晰可辨。
“呃啊！”我整个人犹如破麻袋般栽倒在泥水里。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从右小腿直冲大脑，痛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昏厥。
我浑身发抖地低头看去，右小腿中段已经诡异地扭曲变形。一截白惨惨的尖锐骨茬，直接刺破了肌肉和发白的牛仔裤，森然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泥水。
下午四点二十分。倒计时四十分钟。
没有手机，打不了120。距离镇上的黑网吧还有两公里。
我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直接切入皮肉，靠着强烈的刺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尝试用左腿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不受控制，稍微一动，那截断骨就在皮肉里残酷地搅动，痛得我冷汗混着雨水狂流。
站不起来，那就爬。
我像一头绝境中的野兽，趴在烂泥里。双手死死抠住前方的泥土和碎石，手肘交替往前拖拽。左腿用力蹬地，而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就这么无力地在尖锐的石子和泥泞中拖行。
一米。十米。五十米。
——付费卡点——
作者有话说：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震落了门框上簌簌的灰尘。
周梅拔出钥匙，连同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一起，仔仔细细地塞进一个防水袋里，揣进她那件名贵风衣的深兜。
“静静，大专也挺好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妈回头给你找个好婆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比什么都强？”周梅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门内，我盯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暗光。
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下午三点整。
距离高考志愿网报系统关闭，只剩最后一百二十分钟。
我双手扒住铁门栅栏，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摇晃。铁柱早已生了厚厚的黑锈，粗糙的铁皮瞬间蹭破了我的掌心，鲜血顺着铁栏杆往下淌，但铁门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教导主任继父张建国极不耐烦的抱怨：“你跟她废什么话？省理科状元！七百二十八分！各大高校的招生办电话今天上午都快把学校的座机打爆了！要是真等她去了京城，当年咱们给子豪造假精神病历、顶替她保送名额的事，迟早要被上头连根拔起！到时候我的乌纱帽保不住，你儿子也得跟着坐牢！”
“行了行了，这不是关在老宅里了吗？这荒郊野岭的，没手机没网。”周梅压低嗓门，语气极其恶毒，“等下午五点系统一关，状元也是废纸一张。这死丫头随她那个死鬼奶奶，命贱又倔得很。关她一天一夜，回头咱们就对外说她因为奶奶死了受了刺激，精神失常犯了病。下个月把她送去村东头嫁给老王家那个傻儿子，还能换七十万彩礼给子豪全款提辆保时捷。”
皮鞋踩水的声音渐行渐远。汽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无情地驶出了泥泞的乡道。
我松开铁栏杆，指腹的铁锈混着殷红的血丝往下滴。
转过头，我看着空荡荡的堂屋，眼眶猩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三天前，距离高考仅剩最后十二个小时的那个深夜，和我相依为命的奶奶在医院的走廊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为了省下每天八百块钱的特效药钱给我交大学学费，奶奶竟然偷偷拔了自己的输液管。临终前，老人那双捡了十二年废品、骨节粗大变形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一句话都没力气说，只有浑浊的眼泪不断涌出。
那是奶奶拿命给我托举出的未来。
而今天中午，周梅正是以“你奶奶临走前在老宅床底下给你藏了个铁盒”为诱饵，将毫无防备的我骗到了这个距离镇子两公里远、荒无人烟的乡下老宅，没收了我所有的证件。
“奶奶，我不会认命的……绝不！”我在心底嘶吼。
挂钟指向三点零五分。一百一十五分钟。
我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一楼的杂物间里疯狂翻找。生了锈的锄头、断了把的铁锹、沾满干泥的镰刀……我抄起一把足有五斤重的大铁锤，大步走到大门前，咬紧牙关，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门锁。
“砰！”
金属碰撞爆出刺耳的锐鸣。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木柄直接震裂了我两只手的虎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锤柄。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抡起，砸下；再抡起，再砸下。
砸了整整二十分钟。挂钟指向三点二十分。门锁只砸出一个凹坑，内部的锁芯完好无损。
铁锤脱手落地，我剧烈地喘息着，绝望地环顾四周。大门走不通，一楼的窗户全被钢筋焊死了。
我转过身，顺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冲向二楼。
下午三点半。倒计时九十分钟。
窗外，天空彻底黑透。一场夏季暴雨酝酿到了极点，一道惨白的闪电粗暴地劈开云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风夹着核桃大的雨点狠狠砸进二楼没关严的木窗里，瞬间浇透了我的单衣。
我扯开带血的嗓子，对着窗外的荒野绝望地呼救：“有人吗！救命——！”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大自然的力量轻而易举地盖过了一个十八岁女孩嘶哑的呐喊。声音连这层院墙都传不出去。
喊了足足半个小时，喉咙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风雨声。
挂钟指向四点整。倒计时六十分钟。
距离系统关闭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冬天生满冻疮的双手，奶奶病床上停跳的心电图……这一切，难道就要在最后一刻化为泡影？让张子豪那个剽窃者、霸凌者踩着我的骨血步步高升？
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狠戾。
我走回一楼杂物间，捡起那把沾满干泥、刀刃缺口的镰刀，别在后腰，再次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被粗大铁钉封死的老虎窗。窗外是老宅后院的泥地。垂直高度大约四米。
我举起镰刀，用沉重的刀背疯狂砸向窗玻璃。“哗啦”一声，碎玻璃落了一地。我不顾满手被玻璃划出的血口子，用镰刀死死卡进木条的缝隙里，借着全身的体重往下压。
一下、两下、三下。木屑横飞，指甲劈裂。
挂钟指向四点十五分。倒计时四十五分钟。
“咔嚓”一声，封死的木条终于断裂。
风雨倒灌进走廊。我爬上狭窄的窗台，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我往下看去。底下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烂泥地，毫无防备的角落里，隐约凸起着几块废弃的锋利青砖。
没有任何缓冲，四米的绝对高度。跳下去，非死即残。
但如果不跳，奶奶的命就白给了。
我抓着窗框，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脑海里闪过奶奶临终前浑浊却不甘的眼睛。
我没有犹豫，松开手，任由身体直直坠入暴雨中。
下坠的过程极短，但在我的感知里却被拉得无限漫长。
双脚触地的瞬间，右脚好巧不巧，重重踩中了杂草掩盖下的那半块青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雷雨中清晰可辨。
“呃啊！”我整个人犹如破麻袋般栽倒在泥水里。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从右小腿直冲大脑，痛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昏厥。
我浑身发抖地低头看去，右小腿中段已经诡异地扭曲变形。一截白惨惨的尖锐骨茬，直接刺破了肌肉和发白的牛仔裤，森然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泥水。
下午四点二十分。倒计时四十分钟。
没有手机，打不了120。距离镇上的黑网吧还有两公里。
我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直接切入皮肉，靠着强烈的刺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尝试用左腿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不受控制，稍微一动，那截断骨就在皮肉里残酷地搅动，痛得我冷汗混着雨水狂流。
站不起来，那就爬。
我像一头绝境中的野兽，趴在烂泥里。双手死死抠住前方的泥土和碎石，手肘交替往前拖拽。左腿用力蹬地，而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就这么无力地在尖锐的石子和泥泞中拖行。
一米。十米。五十米。
——付费卡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