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是周鸣的声音。是女人。

  她摘下帽子。

  短发。灰白了一半。脸上的皮肤很糙,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她看着我们四个,一个一个看过来。

  “凌溯。”她看我。

  “章培远。”看章培远。

  “路冉冉。”看路冉冉。

  “覃野祥。”看覃野祥。

  每个人都点了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谁?”我问。

  “周鸣的妈妈。”

  空气凝固了。

  路冉冉的嘴张开,又闭上。

  章培远的手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覃野祥低下头。

  我看着那个女人。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手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衣服是地摊货,鞋上有泥。

  “是你把我们关进来的?”我问。

  “是。”

  “为什么?”

  她看着我。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显眼,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你猜。”

  章培远往前走了一步:“周鸣呢?他还活着吗?”

  “活着。”

  “在哪?”

  “医院。”

  “什么医院?”

  “你们不会去的医院。”她说,“你们连他死了还是活着都不知道,会在乎他在哪个医院?”

  章培远不说话了。

  路冉冉突然开口:“阿姨,当年的事……我们……”

  “你们什么?”女人看着她,“你们不是故意的?你们还小?你们后悔了?”

  路冉冉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些话,我听了十年。”女人说,“他躺了十年,我听了十年。每一个来看我的人都说,他们还小,不懂事。他们不是故意的。你要往前看。”

  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往前看?往哪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张照片。拍立得那种,跟门缝里塞进来那张一样的。

  但照片上不是我们。

  是周鸣。

  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肿得认不出来。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这是他现在。”女人说。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压在那瓶液体下面。

  “你们知道这十年他怎么过的吗?”

  没人说话。

  “头三年,醒不过来。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第四年,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那张床上。”

  “他问我,妈,我是不是出车祸了?”

  “我说,是。”

  “他又问,撞我的人抓到了吗?”

  “我说,抓到了。”

  “他问,是谁?”

  女人看着我们四个。

  “我说,你不认识。”

  路冉冉蹲在地上,捂住脸。

  “第五年,他开始学走路。两条腿不听使唤,站不起来。康复师说,脊椎损伤太严重,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坐轮椅。”

  “他不信。他每天练。摔了爬起来,摔了爬起来。腿摔得全是淤青,膝盖磨破了皮,血把裤子粘在腿上,撕下来的时候肉都掉了一块。”

  “他不哭。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女人停了一下。

  “第六年,他能站了。扶着墙,站十分钟。”

  “他笑了。跟我说,妈,我能站了。”

  “我也笑了。我说,对,你能站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哭了整整一夜。”

  章培远靠在墙上,闭着眼。

  覃野祥的手在抖。

  “第七年,他开始问问题。”女人说,“他问我,妈,我真的是出车祸吗?”

  “我说,是。”

  “他说,那为什么警察不来问我?”

  “我说,结案了。”

  “他说,那撞我的人呢?赔钱了吗?”

  “我说,赔了。”

  “他说,赔了多少?”

  “我说,够了。”

  “他不信。”女人说,“他让我把赔偿协议拿给他看。我拿不出来。因为我根本没报过警。”

  她看着覃野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报警吗?”

  覃野祥摇头。

  “因为我怕。”女人说,“我怕你们有钱,请好律师,判个几年就出来了。我怕你们出来之后,会来找我们。我怕我儿子连轮椅都坐不安稳。”

  “所以我自己来。”

  “来干嘛?”我问。

  她看着我。

  “来看着你们。十年。你们每个人在干嘛,我都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字。

  “凌溯。开饭馆。生意不好。老婆要离婚。去年打过一个客人,赔了八千块。”

  “章培远。做电商。赚了钱。换了三个女朋友。去年给周鸣的母亲打过一笔钱。五万。备注是‘慰问金’。”

  章培远的眼睛睁开了。

  “你知道?”

  “我知道。”女人说,“我退了。退不回去。我就捐了。捐给了一个跟你一样的瘫子。”

  章培远的脸白了。

  “路冉冉。”女人继续念,“在美容院上班。谈了个男朋友,富二代。下个月结婚。”

  她把本子合上。

  “覃野祥。公务员。在街道办事处上班。每天跟老头老太太打交道。看起来最老实。”

  她看着覃野祥。

  “你去过后山。”

  覃野祥点头。

  “你看到了什么?”

  “空坟。”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周鸣的社交账号。”

  “查到了什么?”

  “每年都发动态。每年的同一天。”

  “你觉得是谁发的?”

  覃野祥看着她。

  “你。”

  女人笑了。那道疤皱起来,像一条在动的虫子。

  “聪明。”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他没死。他一直在。”

  “你发的那些动态,就是为了让我们害怕?”

  “不是害怕。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们,他还在。你们欠他的,还没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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