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冉冉从地上站起来。她的手上还缠着布,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你想要钱?想要我们坐牢?想要我们死?”

  女人看着她。

  “我想要你们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们杀了他。”

  “他没死。”我说。

  “他死了。”女人说,“十年前就死了。活着的那个,不是他。”

  她指着桌上的照片。

  “那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记得的事,只有疼。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疼。吃药止疼,疼。做康复,疼。下雨天,疼。疼了十年。”

  “你们呢?你们这十年在干嘛?”

  她看着我们四个。

  “你在炒菜。”看我。

  “你在赚钱。”看章培远。

  “你在谈恋爱。”看路冉冉。

  “你在当公务员。”看覃野祥。

  “你们吃饭,睡觉,吵架,分手,结婚,离婚。你们活着。他呢?他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你们跟我说,他活着?”

  没人说话。

  钟在走。68:12:09。

  路冉冉突然跪下了。

  双膝着地,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对不起。”

  女人看着她。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跑了。我听到了声音,但我跑了。”

  “你跑了?”

  “我跑了。我怕被卷进去。我怕被人知道我跟一群男生混在一起。我怕我爸妈骂我。”

  路冉冉的额头磕在地上。

  “对不起。”

  女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知道吗?周鸣出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路冉冉抬起头。

  “他说,妈,我遇到一个女孩。她特别好。我要娶她。”

  路冉冉的嘴张开,又闭上。

  “那个女孩是你。”女人说,“他说的就是你。”

  路冉冉开始哭。那种嚎啕大哭。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女人站起来,看着她。

  “你跑了。”她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你不知道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路冉冉哭得说不出话。

  章培远走过来,站在女人面前。

  “我也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叫他上去的。我知道上去会出事。我还是叫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凌溯。”

  他看着女人。

  “我怕他。从高中就怕。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敢不听。”

  “所以你把他叫上去,看着别人把他推下去?”

  章培远没说话。

  “然后呢?”女人问,“然后你偷了他的钱?”

  章培远低下头。

  “对。”

  “三千块。你拿去买了一双鞋。”

  章培远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他说,培远那双鞋真好看。他说,我也想要一双。但他没钱。他爸死了,妈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一千八。三千块的鞋,他要攒三个月。”

  她看着章培远。

  “你买鞋的时候,他在医院里。插着管子。呼吸机的声音,比鞋好看多了。”

  章培远蹲在地上,抱着头。

  覃野祥走过来。

  他走到女人面前,站住。

  “是我推的。”

  女人看着他。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天。他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野祥。”

  覃野祥的嘴唇在抖。

  “他说,野祥,别推我。我站不住。”

  覃野祥闭上眼睛。

  “他以为是自己站不住。他以为是自己摔的。他不觉得是有人推他。”

  女人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觉得吗?”

  覃野祥摇头。

  “因为他把你当朋友。”

  覃野祥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他说,野祥是好人。他不会害我。”

  女人看着覃野祥。

  “你是好人吗?”

  覃野祥摇头。

  “你不是。”女人说,“你是最烂的那个。因为你推了他,你还跑了。你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每年去后山看他,在空坟前面站着,站着站着就走了。你连一束花都没带过。”

  覃野祥蹲在地上。

  女人转过身,看着我。

  “轮到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是设局的人。”

  “我知道。”

  “我想教训他。因为他想追路冉冉。我觉得他不配。”

  “谁配?你配?”

  我张了张嘴。

  “你觉得你配?”女人问,“你一个开饭馆的,一个月赚几千块,你配?”

  “我没说我配。”

  “那你说谁配?”

  “没人配。”

  “那你为什么搞他?”

  我说不出来了。

  女人走到我面前。

  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脸上的疤。那道疤不是刀划的。是烫的。什么东西烫上去的,肉翻出来,愈合了,留下一条凸起的线。

  “你知道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我摇头。

  “他爸打的。拿烟头烫的。因为生了个儿子,不是女儿。他想要女儿。生了儿子,他不高兴。喝醉了就烫。”

  她指着自己的脸。

  “这是第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在身上。”

  她把袖子撸起来。手臂上全是疤。圆的,长条的,密密麻麻。

  “他爸打他,我拦。拦一次,烫一次。后来他爸死了。喝多了摔的。跟他儿子一样。摔了,头着地,当场就死了。”

  她笑了。

  “好笑不好笑?打人的死了,被打的躺了十年。你们这些推人的,在外面活得好好的。”

  我看着那些疤。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她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跟你们做朋友。因为他没有朋友。他爸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跟人玩。他偷偷跑出来,认识了你们。他觉得你们是好人。”

  “他觉得你们是好人。”

  她重复了一遍。

  我的眼眶热了。

  “我不是好人。”我说。

  “我知道。”

  “我设局的时候,没想过会死人。”

  “但你也没想过会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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