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王的内卷祭品
爷爷邻居的墓碑前,摆着三层别墅、保时捷 911。
我烧的是一份 200 页的《冥府 IPO 上市计划书》,
封面烫金,加盖“阎王审批专用”萝卜章。
爷爷托梦骂我:
“地府现在反内卷,祭品都要入库扫描!你那 300% 的增长率,直接触发了风控预警!”
更巧的是,
阳间老板逼我签的假财报,也是 300%。
阳间要我造假,阴间查我造假。
一边是阳间失业,一边是阴间销户。
要想救爷爷,只能烧一份真话。
这份忏悔书,我是烧给死人,还是烧给活人?
01
我爷爷的墓碑前,只有一袋医院旁边一条龙买的纸钱。
15 块钱一袋,买二送一。
而隔壁王老爷子的墓碑前,摆着三层别墅、保时捷 911、私人飞机,甚至还有两个纸扎的保姆,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按摩。
我听见隔壁王家的孙子在打电话:
“喂,李老板,那套纸扎的游艇记得加急,要带钓鱼竿的,我爷爷生前最爱海钓。对了,有没有纸扎的 iPhone 15?我爷爷在那边也得刷抖音啊。”
我三姑在旁边小声嘀咕:“你看看人家小王,多孝顺。再看看你……"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下了隔壁的祭品。
作为一名 35 岁的互联网产品总监,我深知一个道理:
在竞争中落后,就要被优化。哪怕是在墓园。
上周公司刚裁员 10%,我是靠着连续三个月加班到凌晨 4 点,才保住了现在的职位。前妻跟我离婚时说:“你爱的不是我,是你的 KPI。”
我没反驳。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不可替代性才是安全感。
既然爷爷在下面也要面临“邻里竞争”,那我就不能让他输。
“莫子,发什么呆呢?该磕头了。”三姑推了我一把。
我收起手机,对着爷爷的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心里想的却是:别墅太俗,保时捷太吵。
爷爷生前是国企退休干部,最爱看文件,爱开会,爱讲排场。
要送,就送点符合他身份的。
我要给爷爷烧一份,他们想都想不到的祭品。
回家路上,我没去纸扎店,而是直接回了公司。
凌晨 1 点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工位亮着灯。
我打开 CAD 软件,新建了一个图层,命名为“冥府 CBD 核心地块规划书”。
既然要卷,那就卷个大的。
爷爷,孙儿给您烧个上市公司。
小时候二叔就告诉过我,下面也有职场,别乱烧东西。
二叔去世十年了,生前是家里最懂“规矩”的人。
希望这次我能给爷爷长长脸。
02
纸扎店老板老刘,干了四十年,手艺是这条街最好的。
但看到我拿去的图纸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林默,你确定要烧这个?”老刘指着图纸上的字样。
那是我用萝卜刻的章,盖在封面右上角:“阎王审批专用”。
刻完后我觉得好玩,顺手塞进了公文包,当成了镇纸。
“确定。”我把 U 盘递给他,
“按这个做,材质要用最好的竹纸,封面要烫金。”
“我要烧的是《冥府 IPO 上市计划书》。”
老刘咽了口唾沫:“我干了四十年,头回见要把祖宗送上 IPO 的。这里面……还有财务预测?”
“当然。”我翻开厚达 200 页的计划书,
“第一章是市场分析,第二章是财务预测,第三章是风险提示。封面有‘绝密’字样,烧的时候记得单独烧。”
老刘接过计划书,掂了掂分量:“这东西烧起来,火旺。”
“旺才好。”我说,“爷爷生前就好面子,不能让他在那边觉得孙子没出息。”
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比对细目我门儿清。
老板意味深长的嘟哝:“你别后悔就好......”
在公司,我刚接手一个烂尾项目,王总逼着我做数据造假。
在家里,前妻不让我见孩子,说我“没有生活情趣”。
我不信在祭品上还能输了去?
我要让爷爷成为冥府第一个上市企业的董事长。
三天后,清明正日。
我提着沉甸甸的纸箱来到墓园。
亲戚们围过来,看到箱子里的东西,都愣住了。
“这是啥?砖头?”堂哥问。
“这是爷爷的未来。”
我打开箱子,拿出那份厚厚的计划书,还有几张地府 CBD 核心地块的土地证。
土地证上,附带了“七爷八爷联合开发意向书”。
三姑瞪大了眼睛:“你……你伪造公文?”
“这是祭品。”我纠正她,“心意到了就行。”
我蹲下身,点燃打火机。
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声响。
奇怪的是,烟不是灰色的,是泛着绿光的。
就像……股市大跌时的颜色。
老刘不知何时站在了墓园门口,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想喊什么,但被风吹散了。
我只顾着往火堆里添纸,一边烧一边念叨:
“爷爷,这是孙子的心血,您到了那边也得当高管,不能输!”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在我脸上,烫得生疼。
但我没停手。
直到最后一页计划书化为灰烬。
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墓碑开始旋转。
三姑的惊叫声变得很远:“莫子!你怎么了?”
我想伸手扶住墓碑,却抓了个空。
身体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在下面闲得慌?”
那是爷爷的声音。但不是慈祥的问候,而是带着怒气的质问。
“阎王看到你那什么上市计划书,以为我在阳间有内幕消息,把我叫去问了三天的话!”我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我。再睁眼,世界变了。
03
我努力睁开眼。
不在医院。
周围是一个灰蒙蒙的大厅,像极了街道办的信访接待室。
头顶挂着电子屏,红色数字跳动着:“当前叫号:A444"。
空气中弥漫着烧纸的味道,混合着陈旧档案袋的霉味。
爷爷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排队号。
他穿着那件生前最爱的灰色夹克,但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爷爷?”我喊了一声。
周围排队的鬼魂齐刷刷转过头,眼窝深陷,面无表情。
爷爷抬起头,看见我,气得胡子都抖了:“你小子还敢来?”
他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烧的那是什么吗?”
“计划书……"
“那是呈堂证供!”爷爷恨铁不成钢,
“地府最近搞‘数字化改革’,所有祭品都要入库扫描。你那计划书里写的年增长率 300%,直接触发了风控预警。”
“我以为下面也需要业绩……"
“业绩个屁!”爷爷指了指大厅上方的牌子,
“那是‘廉政合规部’。现在下面反内卷,提倡躺平。
你非要给我搞上市,这不是害我吗?”
二叔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忘川水。
“莫子,情况不妙。”二叔抿了一口水,
“你爷爷被停职调查了,纸扎别墅也被查封了。说是涉嫌‘阳间利益输送’。”
“怎么才能解封?”
“出具‘无利益输送证明’。”二叔看着我,
“而且,必须真心忏悔。造假不行,下面查的是心诚,不是证真。”
真心忏悔?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
自从离婚后,我好像很久没有“真心”过什么了。
所有的道歉都是为了挽回客户,所有的微笑都是为了推进项目。
“还有。”二叔指了指大厅出口,
“时间不多了。明日午时,若无反悔,销户处理。”
我想说什么,但大厅的广播响了:"A445,林建国,请到 3 号窗口接受问询。”
爷爷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莫子,别管我了。你好好活。”
他被阴差带走了,背影佝偻。
我想追,脚却像灌了铅。
“林莫!林莫!”
有人使劲摇晃我。
我猛地惊醒,还在医院病房。
护士站在床边,一脸惊恐:“你刚才浑身抽搐,喊什么呢?”
我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爷爷家门口贴着封条,写着“涉嫌违规,暂停祭祀”。
十秒后,短信自动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在我们老家,只有阴阳交界时,逝去的亲人才能通过这种“加密频道”联系阳间。
二叔去世十年,他是下面的“老居民”,只有他能打通这个电话。
手机再次震动,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这次是一条语音,带着电流声。
“明日午时,若无反悔,销户处理。”
语音听完后,自动删除了。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手心全是冷汗。
04
第二天早上 8 点,我出了院。
三姑说要陪我,被我拒绝了。
这是我的战场,不管是阳间还是阴间,都得我自己扛。
公司大楼矗立在 CBD 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所有人的焦虑。
走进会议室,空气凝固了。
王总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
财务总监老张低着头,不敢看我。
“坐。”王总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签了吧。”王总把笔推过来,
“数据调整过了,增长率 300%。”
300%。
我瞳孔收缩。
这个数字,和我烧给爷爷的计划书里的一模一样。
阳间逼我造假 300% 增长。
阴间查爷爷为什么有 300% 增长。
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完美的、荒诞的、要命的闭环。
原来阳间要求的造假数据,和阴间风控的阈值,竟然是同一个数字。
“王总,这数据……"我开口,嗓子有些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总打断我,
“市场环境不好,需要信心。这只是财务技巧,不是造假。”
“这是造假。”我说。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老张咳嗽了一声,试图打圆场:
“林默,王总也是为了公司好。大家都不容易。”
“不容易。”我重复了一遍。
是啊,都不容易。
爷爷在下面不容易,要被合规部调查。
我在上面不容易,要被王总逼签字。
“林默。”王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 35 岁了。这个年纪,要么往上走,要么往下掉。没有中间路线。”
他指了指文件:“签了,你是总监。不签,HR 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就像阴间二叔说的“销户”。
阳间叫“优化”,阴间叫“销户”。
本质都一样,清除不稳定因素。
我握住笔。
笔杆冰凉。
手心里全是冷汗,笔滑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签字。”王总看了看表,
“林默,别逼我动手。”
他转身走了。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叹了口气,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那份财报上。
红色的数字刺眼。
我打开手机,未知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是爷爷家的门口,贴着封条。
十秒后,照片消失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爷爷在信访办排队的样子。
如果签了字,爷爷的“违规”就坐实了。
如果不签,我就失业了。
35 岁,失业,离婚,还有个等着见我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装进包里。
“明天早上。”我对自己说。
走出公司,天色已晚。路灯亮了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前妻。我没接。我现在没脸接。
我转身回到家里,打开电脑。
既然阳间要签字,阴间要证明。
那我就两边都应付。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无利益输送证明”。
只要盖个章,就能救爷爷。
至于公司的字……明天再说。
我拿起那个萝卜刻的“阎王审批专用章”。
手有些抖。但为了爷爷,值得。真的值得吗?
05
凌晨 1 点,家里空荡荡的。
只有书房的灯亮着。
屏幕上,“无利益输送证明”的文档已经写好。
内容很完美,措辞很严谨,符合地府合规部的要求。
只要盖个章,打印出来,烧给二叔。
爷爷就能解封。
我拿起那个萝卜章。
没想到,现在要用它来救爷爷。
荒诞。
我把章按在印泥盒里,红色的印泥像血。
然后,用力按在纸上。
“啪。”
一声脆响。
不是盖章的声音,是萝卜断裂的声音。
章柄碎了。
红色的印泥溅了一手,像受伤的血迹。
我愣住了。
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萝卜章,突然笑出了声。
假的终究是假的。
阳间骗得过,阴间骗不过。
连这个萝卜章都在告诉我:此路不通。
我起身去打印机那边,想把文档打印出来。
哪怕章碎了,先把纸烧了也行。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纸口亮着绿灯。
纸张进去,卡住了。
“咔咔咔。”
打印机发出痛苦的呻吟,红灯闪烁。
卡纸。
又是卡纸。
就像我的人生,走到哪里,哪里就卡住。
我蹲下身,打开打印机盖板,试图把纸扯出来。
纸张皱巴巴地卡在滚轮里,撕烂了一半。
我看着那张只打印了一半的“证明”,上面只有我的名字,没有章。
半成品的人生认证。
手机震动。
是前妻发来的微信。
“孩子发烧了,39 度。你能不能来看看?”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孩子躺在床上,小脸通红,手里还攥着那个我送的奥特曼。
那是去年生日送的,他说最喜欢爸爸送的礼物。
我站在打印机前,手里拿着那张废纸,手上沾着红色的印泥。
像个凶手。
我蹲在地上,盯着手机屏幕。
我想问问如果我不造假,爷爷会怎么样?
我会怎么样?
失业?被优化?被前妻彻底失望?
窗外,城市的灯火辉煌。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卷的人。
而我,连个章都盖不下去。
雨下大了。我走出家门,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手机又震了,是王总。
“明天 9 点,我要看到签字。否则,保安会请你出去。”
我抬头看天,雨滴打在脸上,冰凉。
明天早上,就是明日午时。
若无反悔,爷爷销户。
若签了字,我丢魂。
这局,怎么解?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两片抗焦虑药。我没吃。
把药盒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都要输,那就输个明白。
06
我打车去了前妻家。
路上,司机一直在听财经广播,讲的是某公司财务造假被查。
司机骂了一句:“这些老板,为了钱什么不敢做。”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没说话。
我也是为了钱,差点把爷爷卖了。
小区到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
灯亮着,暖黄色。
那是我曾经的家。
现在,我像个陌生人。
我拨通了前妻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很疲惫。
“我到了楼下。”我说,“孩子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莫,你回去吧。”
“我就看一眼。”
“你看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
“看你一身酒气?看你眼睛里的血丝?看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
“我没喝酒。”
“你比喝酒更可怕。”她叹了口气,
“你眼里没有活人,只有 KPI。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这次不一样。”
我想解释爷爷的事,解释阴间阳间的闭环。
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谁会信呢?
“孩子睡了。”她说,“别打扰他。”
电话挂了。
我站在雨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楼上的灯熄了。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蹲在楼下花坛边,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手里那张“无利益输送证明”被淋湿了,墨迹晕开,像哭花的脸。
假的终究是假的。
阳间骗得过,阴间骗不过。
连家人都骗不过。
我站起身,抹了把脸。
既然假的行不通,那就来真的。
既然都要输,那就输在真话上。
07
凌晨 3 点,我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
只有我的工位亮着灯。
屏幕上,“无利益输送证明”的文档被我选中,按下 Delete 键。
消失了。
就像我过去五年的人生,删得干干净净。
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忏悔书》。
内容怎么写?
没有“赋能”,没有“闭环”,没有“抓手”。
只有大白话。
“我叫林默,35 岁,互联网产品经理。”
“清明祭祖,我为虚荣心所驱,烧制虚假 IPO 计划书,意图干扰冥府秩序。”
“现申请取消爷爷林建国一切头衔,回归普通居民。”
“所有后果,由我承担。”
打字的时候,我发现手不抖了。
之前盖萝卜章的时候,手抖得按不下去。现在,敲击键盘的声音很清脆。
像在敲某种解脱的钟声。
保存,打印。
打印机这次没卡纸。
纸张顺滑地吐出来,温热。
我拿起那张纸,走到窗边。
外面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快 6 点了。
距离王总要求的 9 点,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二叔说的午时,还有六个时辰。
时间够用。
我把忏悔书装进文件袋,又把那份造假财报拿出来。
两份文件,一真一假。
一个救爷爷,一个保工作。
以前我会选后者。
现在,我知道选哪个。
8 点 50 分,王总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咖啡,脸色阴沉。
“签字了吗?”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签了。”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他接过,打开,抽出那份《忏悔书》。
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真话。”我说。
“我要的是财报!”他把纸拍在桌上。
“财报是假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爷爷那边查得严,我不能连累他。”
王总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爷爷。
“林默,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这是公司机密。”
“也是我的家事。”
我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相框、笔筒、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放进纸箱。
“你要干什么?”
“请假。”我说,“要去墓园烧点东西。”
“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王总吼道。
“好。”我抱起纸箱,“不回来了。”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震惊。
也许他在想,这个人怎么突然不怕了。
其实不是不怕。
是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走出会议室,同事们都在看我。
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有人漠然。
没关系了。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像某种坠落,也像某种飞翔。
手机再次震动,来自“未知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语音,带着电流声。
“午时已到,你准备好了吗?”语音听完后,自动消失了。
我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准备好了。”对着空气,我轻声说。
“烧什么?”
“烧真的。”
08
墓园里风很大。
爷爷的墓碑前,我又摆上了那袋一条龙买的纸钱。
15 块钱一袋,买二送一。
旁边是那本厚厚的《忏悔书》。
我蹲下身,点燃打火机。
火苗舔舐着纸张。
这次,烟是灰色的,火焰是温暖的橙红色。
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绿色 K 线图。
火堆里,纸张卷曲,化为灰烬。
像某种重担,被烧成了灰。
风一吹,灰烬散开,却没乱飞。
它们在墓碑前围成了一个圈。
久久不散。
我闭上眼,仿佛听见二叔的声音在耳边响:
“成了。”
“你爷爷说,这下不用写周报了。”
“他正在公园跟老王下棋,赢了半目。”
我笑了。
眼眶有点热。
“告诉他,别赢太多,低调点。”
“知道了。”二叔顿了顿,“你那边呢?”
“我刚被优化了。”
“可惜。”
“不可惜。”我看着那圈灰烬,
“以前我觉得,不可替代性才是安全感。”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替代才好。”
能替代,意味着能下班。
能替代,意味着能陪孩子。
能替代,意味着我是个普通人,不是个零件。
手机震动,来自“未知号码”。
“你爷爷说,他退休了。”
“你也该退休了。”
“从心里。”
消息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手机又响了。
是前妻。
这次,我没有挂断。
“喂?”我接起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孩子的声音:
“爸爸?”我喉咙哽咽了一下。“哎,爸爸在。”
“妈妈说,你可以来看看我。”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觉得空气是甜的。
但我知道,故事还没结束。
有些祭品,烧给了死人。
有些日子,要留给活人。
09
公园草地上,孩子正在放风筝。
风筝飞得不高,摇摇晃晃。
“爸爸,线断了怎么办?”他回头问我。
“断了就断了。”我坐在草地上,“再买一个。”
“可是这个是你送的。”
“那你抓着线头,别松手。”
他点点头,用力攥着线。
前妻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听说你离职了?”
“嗯。”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休息段时间。”我拧开水盖,“陪陪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不像你。”
“以前是不像我。”我笑了笑,“现在像了。”
她没说话,转头看向孩子。
阳光洒在她脸上,细纹清晰可见。
那是生活的痕迹,不是 P 图能抹掉的。
但很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动。
“不接吗?”她问。
“不重要。”
“万一是有事呢?”
“有事也是别人的事。”我说,
“今天是孩子的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
“林莫,你变了。”
“人总得变。”
风筝飞高了,孩子在草地上奔跑。
笑声清脆,像铃铛。
我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没有钉钉提示音,没有电话会议,没有 KPI 考核。
只有风声,鸟叫声,孩子的笑声。
这才是活着的声音。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几下。
大概是猎头,大概是前同事,大概是王总。
随他们去吧。
我伸出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指缝间,光线柔和。
孩子跑回来,满头大汗。
“爸爸,你看,飞起来了!”
“真棒。”我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你今天怎么没打电话?”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
以前每次见面,我都在回消息,都在接电话。
孩子一直记得。
“因为爸爸今天只想听你说话。”
孩子眼睛亮了,像星星。
他扑进我怀里,身上有汗味,有草味,有奶香味。
我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前妻在一旁看着,没打扰。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清晰可见。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光。
那里有很多人还在卷,还在烧纸扎的 IPO 计划书。
但这里,只有我们。
“明天是周末。”前妻突然说。
“嗯。”
“要不……一起去看看爷爷?”她轻声说,“
孩子好久没去了。”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我说,
“一起去。”手机彻底安静了。
电量耗尽,自动关机。屏幕黑下去,像一面镜子。
映出我的脸。没有焦虑,没有疲惫。只有平静。
10
第二天,墓园。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前妻牵着孩子,走在我旁边。
孩子手里拿着一束菊花,还有一副崭新的儿童麻将。
“这是给太爷爷的。”孩子说,“他说太爷爷喜欢打麻将。”
我愣了一下,看向前妻。
她点点头:“昨晚孩子做梦,说太爷爷教的。”
我们来到爷爷的墓碑前。
隔壁王老爷子的墓碑前,一片狼藉。
那些豪华纸扎被风吹倒了一地,别墅塌了,保时捷散了,纸扎保姆缺了胳膊少了腿。
王家的孙子还没来,估计又在忙什么“竞品分析”。
我蹲下身,摆好那副儿童麻将。
旁边是一套茶具,一张奶奶的遗像复制品。
爷爷生前最珍惜的东西。
我甚至寻思要不要给爷爷烧点美女画报。
想到此处,忍不住勾起唇角。
墓碑前,那圈灰烬还在。
风吹不散,雨淋不坏。
像某种守护的结界。
前妻点燃打火机。
火苗舔舐着纸张。
这次火焰是正常的红色,烟是灰色的。
烧完东西,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
风很大,但我不冷。
孩子举起手机,想拍墓碑。
“爸爸,我要拍下来发朋友圈,证明我们来过。”
我轻轻按住他的手。
“不用拍。”
孩子问:“为什么?隔壁王爷爷家都拍照。”
我笑了笑,把孩子的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这个动作,我做过无数次。
但这次,是为了保护记忆,不是为了展示生活。
“因为有些人,不用活在朋友圈里。”
“他们活在心里。”
前妻看着我,眼神温柔。
她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
“爷爷,享受退休吧。”我对着墓碑说。
风吹过,松涛阵阵。
像极了爷爷那晚的笑声。
转身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圈灰烬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而隔壁的纸扎别墅,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哭泣。
走出墓园,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不再关注群里谁被优化了,不再关注行业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些事,离我很远。
此刻的事,离我很近。
前妻牵起我的手,孩子跑在前面。
“爸爸,明天我们去哪?”
“去公园。”
“后天呢?”
“去外婆家。”
“大后天呢?”
“在家睡觉。”
孩子笑了,我也笑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穿过草地,像极了爷爷那晚的笑声。
我终于明白。
人生不需要 IPO,只需要好好活着。
不需要不可替代,只需要有人在等你回家。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地府都反内卷了,你还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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