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祈年的白月光站上国家大剧院首演C位那天，
他因为怕我发疯，被困在卧室里寸步不离。
听着平板里传来的雷鸣般的掌声，我死死咬住嘴唇。
为了在车祸中护住拿手术刀的他，我这个首席舞者双腿高位截肢，
常年遭受着生不如死的幻肢痛折磨。
剧烈的神经抽痛再次袭来，我冷汗直冒，
不自觉地用手拼命捶打着空荡荡的裤管，
“疼，老公，给我打一针封闭，求你。”
宋祈年看着屏幕里翩翩起舞的白月光，这才转头看向我，
向来清冷自持的外科圣手，此刻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他打开医药箱，抽出一管高浓度氯化钾针剂丢在我身上，
“疼？疼就去死啊！截肢五年了还天天喊腿疼，你医学常识喂狗了吗？”
“晚星今天好不容易复出，你非要在家里哭丧，你是不是心理变态？”
他按住我挣扎的手腕，将针尖抵在我的静脉上，
“不是求我打针吗？推下去，推下去你就永远都不疼了，我也清静了。”
就在这时，欢快的视频通话铃声响起，
那是沈晚星的专属铃声，轻快得像一只百灵鸟，
宋祈年触电般松开手，看都没看我一眼，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眉眼瞬间化作一池春水。
我狂喜地握住那管致命的针剂，毫不犹豫地刺入血管。
1
氯化钾推完的瞬间，我没有立刻感到疼痛。
只觉得胸口一阵闷堵，像有一只手从内部缓缓收紧。
针管里的药液已经彻底推空，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我冷静地拔出针头，将针尖旋进安全帽里，放回医药箱的利器盒中。
外科医生的手很重要，我怕宋祈年收拾的时候被扎到。
心跳开始不规律。
先是骤然加速，砰砰砰地撞击胸腔，
然后毫无预兆地跌入一段漫长的停顿。
我是外科医生的妻子，我清楚地知道这叫高钾血症引发的心律失常。
留给我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到五分钟。
我用仅存的臂力把轮椅推向浴室。
门槛是宋祈年亲手锯掉的，方便我的轮椅进出。
浴室的防滑垫也是他铺的，每一块都用螺丝钉固定在瓷砖上。
我从轮椅上滑下来，坐在提前铺好的塑料薄膜上。
身体靠住浴缸边缘的瞬间，双臂下意识地向后舒展，手指微微张开。
这是《天鹅之死》最后一幕的经典姿态，濒死的天鹅做最后的振翅。
门外传来宋祈年和沈晚星视频通话时的笑声。
他在夸她今晚的表演“灵动又克制”。
沈晚星撒娇说要请他吃宵夜庆祝，
“她今天状态不太好。”
他的语气里全是疲惫。
回忆涌上来。
五年前车祸后，宋祈年拒绝了约翰霍普金斯的进修邀请。
他的导师在电话里骂了他四十分钟，骂他“葬送几代人出不了一个的外科天才”。
他一句没回嘴，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然后卖掉了市中心的婚房，搬进月租两千的出租屋，
夜间急诊代班挣的钱全填进了我的药费。
视线开始发黑。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从轮椅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他去年生日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我在浴室的镜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别怪你。」
口红从手中滑落，掉在瓷砖上，骨碌碌滚到角落里。
意识抽离。
眼前的天花板变成了国家大剧院穹顶的星光。
我又站在舞台中央了。
穿着那件缀满水钻的白色舞裙，腿修长有力，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旋转三圈。
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宋祈年不用再为了我的药费去接夜班急诊了。
他的手不会再抖了。
沈晚星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了。
所有人，都解脱了。
2
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我漂浮在浴室的天花板上。
低头看见自己。半靠在浴缸边，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双臂保持着天鹅的姿态僵在半空。
空荡荡的裤管耷拉着像一截被丢弃的道具。
门铃响了。
我飘出浴室，穿过卧室的门。
客厅里，沈晚星正挽着宋祈年母亲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进来。
她还穿着演出结束后的那条银色长裙，妆容精致，
浑身都是鲜花和掌声的余味。
宋母拉着沈晚星的手不停夸赞。
“今晚真是太精彩了！全场三次起立鼓掌！连文化部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沈晚星得体地谦虚。
“都是团里老师们指导得好，我只是把编舞老师的意图呈现出来而已。”
编舞老师？
那些编舞笔记，是我在轮椅上熬了三个月的夜写出来的。
宋父也来了，提着两瓶茅台。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涌进厨房准备庆功宴。
宋祈年主动承担了洗菜切菜的工作。
沈晚星自然而然地站到他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她递调料的手刚好碰到他的手指，谁都没有躲开。
厨房里，宋祈年切着菜，忽然停下。
“晚星，今晚那个收尾的滞空真的很漂亮，那个动作的发力点在肩胛骨，不在手腕，对吗？”
沈晚星愣了一瞬，然后点头微笑。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心脏位置传来一阵不存在的钝痛。
那个发力点的秘密，是我当年教给所有学员的。
只有宋祈年记得。
宋母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路过卧室门口，皱了皱眉。
“祈年，姜挽呢？今天晚星这么大的日子，她也不出来道个喜？”
宋祈年的刀顿了一下。
“下午跟她闹了点不愉快，她在房间里休息。”
宋母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桌面。
“又闹脾气？五年了！天天喊腿疼，那腿都没有了还疼什么？”
“你一个主任医师，被她拖得连手术台都快上不去了！”
我想开口说。
我不是闹脾气，我死了。
可声音从嘴里出去的瞬间就碎成了空气。
宋父叹了口气，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
“当年她在舞台上多风光啊，我们全家去看首演，坐第一排，那时候多好。谁能想到呢……说句不好听的，她当年还不如直接走了。”
我飘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
委屈吗？
委屈。
可更委屈的是。
当年车祸时，坐在车里的不只有我。
沈晚星也在车上，她坐后排。
撞击前她解开安全带跳车了。
而我在那一瞬间选择扑向宋祈年，用身体替他挡住了方向盘的挤压。
沈晚星在宋祈年身边倒了杯茶，轻声安慰他。
“别在意阿姨的话，她也是心疼你。姜挽姐的病情……确实让所有人都很辛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祈年，你有多久没笑过了？”
宋祈年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晚星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宋祈年没有抽手。
我看着他们在暖黄色厨房灯光下肩并肩的背影，
心里酸涩到极点，可嘴角还是上扬了。
这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我已经给不了他了。
3
庆功宴正式开席。
桌上摆着一个特制的芭蕾舞蛋糕。
白色翻糖上站着一个翩翩起舞的天鹅人偶，
我想凑上去看看那个人偶，指尖刚要碰触，
沈晚星就笑着切下了那一块。
她叉起天鹅人偶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咬掉了小天鹅的一只翅膀。
“做得真精致，这个造型是我最满意的一版编舞。”
宋祈年的目光停在断掉的翅膀上，喉结微微滚动。
沈晚星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不好吃吗？”
宋祈年低下头，
“没什么。”
他把断翅夹到自己的碟子里，不再动它。
我愣住了。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闪过，宋母就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摊在桌面上。
“祈年，你看，姜挽的签名都有了。”
我看到了那个签名。
是我的字迹，但我从没签过这种东西。
我想起来了。
两个月前妈妈来看我，拿了一份文件让我签字，说是老家房子过户需要配偶签字。
原来那份文件，是离婚协议。
宋祈年接过协议，一页页翻看。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甲方（姜挽）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及后续医疗赡养权。
沈晚星适时开口，语气温柔。
“祈年哥，签了这个不代表你不管姜挽姐了。我这次演出的所有奖金，都可以用来支付她后续的康复治疗。我只是希望你能重新启航，霍普金斯那边进修名额还给你留着。”
宋父也放下酒杯，看着宋祈年发抖的手，语气严肃。
“祈年，你知道外科医生的手意味着什么。再这样下去，你连缝合都做不了了。一个外科圣手毁在这里，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些在手术台上等着你的病人吗？”
宋祈年握着笔的手垂在桌面上。
他盯着“甲方签名”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姜挽”看了很久。
忽然，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她签字的时候，是自愿的吗？”
空气凝固了。
宋母的脸色变了变，沈晚星赶紧打圆场。
“姜挽姐也是为你好。她自己也不想拖累你的，对不对阿姨？”
宋母连连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
宋祈年提笔，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三秒。
我飘在他头顶上方，心脏的位置又在抽痛。
我的想法矛盾到快把我撕裂。
我希望他签，这样他就彻底自由了。
可我又害怕他真的签，害怕到我这个已经死了的人，都在发抖。
最终，他把笔放下了。
“我再想想。”
宋母的脸拉了下来，想要发火，被沈晚星按住了手臂。
饭后宋祈年送客。
站在门口时，宋母忽然回头，压低声音。
“她早晚把你拖进坟里。”
宋祈年没有说话，关上了门。
他独自收拾桌面，把那份离婚协议折好，默默锁进了电视柜的抽屉深处。
4
客厅安静下来后，宋祈年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走进厨房，拎出一个已经装好饭的保温饭盒。
蟹黄豆腐、清蒸鲈鱼、一小碗他熬的银耳羹。
他端着饭盒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挽挽，睡了吗？”
没有回应。
他以为我还在置气。
他的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下午是我情绪失控了。氯化钾……我疯了才会那样做。我把那管针剂扔给你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长久的沉默。
他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门。
“我今天出去的时候路过了大剧院，门口的海报上全是晚星的照片，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舞台上站着的应该是你。”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最近在看一篇《柳叶刀》上的论文，关于幻肢痛的颅内磁刺激治疗，成功率能到百分之六十七。挽挽，六十七，比之前任何一种方案都高。我已经联系了上海的团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出几张截图，
弯下腰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你看看，原理我看过了，技术已经成熟了，只要你愿意试.....”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带着哭腔。
“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
房间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手机闹钟响了,是他今晚去帮一个同事代刀做台阑尾炎手术的闹钟。
加班费够付我下周的神经阻断治疗费。
他站起来用额头贴着门板。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走到玄关时，他折回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
我的灵魂屏住了呼吸。
他看了几秒，然后一下撕成碎末，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宋祈年走后不到十分钟，门锁响了。
沈晚星用备用钥匙进了门。
她径直走到卧室门口，用力拍了三下。
“姜挽，你醒着呢吧？是不是又在搞冷暴力？”
没有回应。
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蹲下身，把宋祈年塞进门缝的论文截图抽了出来。
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把宋祈年给我留的饭菜一股脑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
她从垃圾桶里捞出被撕碎的离婚协议，一片一片地用透明胶粘好，摆在茶几上。
她靠在卧室门板上，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毒。
“你知道他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写了什么吗？双手静止性震颤，疑似早期帕金森综合征前兆。一个外科医生，手抖了。他才三十三岁。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我的灵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帕金森前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吃不喝不理人，动不动就闹死闹活。全天下就你最可怜是吧？你想过宋祈年有多难吗？你这种人最自私了，活得比谁都久。”
她说完这句话，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宋祈年回来。
凌晨两点，宋祈年提着一个纸袋推门进来。
进门看见沈晚星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愣了一下，默默给她搭了条毯子。
沈晚星醒了揉着眼睛看到他手里的纸袋。
“给我买的？”
宋祈年把纸袋往身后挪了挪。
“不是。给挽挽的。”
他走向卧室门口，发现门缝下的论文截图不见了，
以为是我拿进去看了，嘴角微微松了松。
“老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热乎的,你开门吃一口？”
里面还是没动静。
他苦笑。
“行，你歇着，我放门口了，想吃了自己拿。”
沈晚星冷着脸把茶几上拼好的离婚协议推过来。
“为什么撕掉？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放过自己？”
宋祈年看了她一眼，声音又低又疲惫。
“我说了我不会跟姜挽离婚。这辈子都不会。”
沈晚星的眼眶一瞬间通红。
她猛地起身，扑上去吻住了宋祈年。
宋祈年往后退了一步，
她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勺不放。
宋祈年想抽身，她故意踩向门口地上那袋桂花糕。
他的注意力一分散，她趁机加深了这个吻。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已经没有心脏的位置还在绞痛。
宋祈年终于推开了她。
沈晚星踉跄后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随即迅速恢复了委屈柔弱的表情。
她从口袋里摸出卧室门的备用钥匙。
“你不信我，行啊。那你自己去问她，她到底愿不愿意放你自由。”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腐甜的、像生锈铁器泡在温水里的味道，裹着浴室方向弥漫出的潮湿水汽，铺天盖地地砸在两个人脸上。
宋祈年的瞳孔骤缩，桂花糕从手中滑落，纸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因为怕我发疯，被困在卧室里寸步不离。
听着平板里传来的雷鸣般的掌声，我死死咬住嘴唇。
为了在车祸中护住拿手术刀的他，我这个首席舞者双腿高位截肢，
常年遭受着生不如死的幻肢痛折磨。
剧烈的神经抽痛再次袭来，我冷汗直冒，
不自觉地用手拼命捶打着空荡荡的裤管，
“疼，老公，给我打一针封闭，求你。”
宋祈年看着屏幕里翩翩起舞的白月光，这才转头看向我，
向来清冷自持的外科圣手，此刻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他打开医药箱，抽出一管高浓度氯化钾针剂丢在我身上，
“疼？疼就去死啊！截肢五年了还天天喊腿疼，你医学常识喂狗了吗？”
“晚星今天好不容易复出，你非要在家里哭丧，你是不是心理变态？”
他按住我挣扎的手腕，将针尖抵在我的静脉上，
“不是求我打针吗？推下去，推下去你就永远都不疼了，我也清静了。”
就在这时，欢快的视频通话铃声响起，
那是沈晚星的专属铃声，轻快得像一只百灵鸟，
宋祈年触电般松开手，看都没看我一眼，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眉眼瞬间化作一池春水。
我狂喜地握住那管致命的针剂，毫不犹豫地刺入血管。
1
氯化钾推完的瞬间，我没有立刻感到疼痛。
只觉得胸口一阵闷堵，像有一只手从内部缓缓收紧。
针管里的药液已经彻底推空，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我冷静地拔出针头，将针尖旋进安全帽里，放回医药箱的利器盒中。
外科医生的手很重要，我怕宋祈年收拾的时候被扎到。
心跳开始不规律。
先是骤然加速，砰砰砰地撞击胸腔，
然后毫无预兆地跌入一段漫长的停顿。
我是外科医生的妻子，我清楚地知道这叫高钾血症引发的心律失常。
留给我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到五分钟。
我用仅存的臂力把轮椅推向浴室。
门槛是宋祈年亲手锯掉的，方便我的轮椅进出。
浴室的防滑垫也是他铺的，每一块都用螺丝钉固定在瓷砖上。
我从轮椅上滑下来，坐在提前铺好的塑料薄膜上。
身体靠住浴缸边缘的瞬间，双臂下意识地向后舒展，手指微微张开。
这是《天鹅之死》最后一幕的经典姿态，濒死的天鹅做最后的振翅。
门外传来宋祈年和沈晚星视频通话时的笑声。
他在夸她今晚的表演“灵动又克制”。
沈晚星撒娇说要请他吃宵夜庆祝，
“她今天状态不太好。”
他的语气里全是疲惫。
回忆涌上来。
五年前车祸后，宋祈年拒绝了约翰霍普金斯的进修邀请。
他的导师在电话里骂了他四十分钟，骂他“葬送几代人出不了一个的外科天才”。
他一句没回嘴，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然后卖掉了市中心的婚房，搬进月租两千的出租屋，
夜间急诊代班挣的钱全填进了我的药费。
视线开始发黑。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从轮椅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他去年生日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我在浴室的镜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别怪你。」
口红从手中滑落，掉在瓷砖上，骨碌碌滚到角落里。
意识抽离。
眼前的天花板变成了国家大剧院穹顶的星光。
我又站在舞台中央了。
穿着那件缀满水钻的白色舞裙，腿修长有力，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旋转三圈。
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宋祈年不用再为了我的药费去接夜班急诊了。
他的手不会再抖了。
沈晚星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了。
所有人，都解脱了。
2
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我漂浮在浴室的天花板上。
低头看见自己。半靠在浴缸边，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双臂保持着天鹅的姿态僵在半空。
空荡荡的裤管耷拉着像一截被丢弃的道具。
门铃响了。
我飘出浴室，穿过卧室的门。
客厅里，沈晚星正挽着宋祈年母亲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进来。
她还穿着演出结束后的那条银色长裙，妆容精致，
浑身都是鲜花和掌声的余味。
宋母拉着沈晚星的手不停夸赞。
“今晚真是太精彩了！全场三次起立鼓掌！连文化部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沈晚星得体地谦虚。
“都是团里老师们指导得好，我只是把编舞老师的意图呈现出来而已。”
编舞老师？
那些编舞笔记，是我在轮椅上熬了三个月的夜写出来的。
宋父也来了，提着两瓶茅台。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涌进厨房准备庆功宴。
宋祈年主动承担了洗菜切菜的工作。
沈晚星自然而然地站到他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她递调料的手刚好碰到他的手指，谁都没有躲开。
厨房里，宋祈年切着菜，忽然停下。
“晚星，今晚那个收尾的滞空真的很漂亮，那个动作的发力点在肩胛骨，不在手腕，对吗？”
沈晚星愣了一瞬，然后点头微笑。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心脏位置传来一阵不存在的钝痛。
那个发力点的秘密，是我当年教给所有学员的。
只有宋祈年记得。
宋母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路过卧室门口，皱了皱眉。
“祈年，姜挽呢？今天晚星这么大的日子，她也不出来道个喜？”
宋祈年的刀顿了一下。
“下午跟她闹了点不愉快，她在房间里休息。”
宋母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桌面。
“又闹脾气？五年了！天天喊腿疼，那腿都没有了还疼什么？”
“你一个主任医师，被她拖得连手术台都快上不去了！”
我想开口说。
我不是闹脾气，我死了。
可声音从嘴里出去的瞬间就碎成了空气。
宋父叹了口气，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
“当年她在舞台上多风光啊，我们全家去看首演，坐第一排，那时候多好。谁能想到呢……说句不好听的，她当年还不如直接走了。”
我飘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
委屈吗？
委屈。
可更委屈的是。
当年车祸时，坐在车里的不只有我。
沈晚星也在车上，她坐后排。
撞击前她解开安全带跳车了。
而我在那一瞬间选择扑向宋祈年，用身体替他挡住了方向盘的挤压。
沈晚星在宋祈年身边倒了杯茶，轻声安慰他。
“别在意阿姨的话，她也是心疼你。姜挽姐的病情……确实让所有人都很辛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祈年，你有多久没笑过了？”
宋祈年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晚星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宋祈年没有抽手。
我看着他们在暖黄色厨房灯光下肩并肩的背影，
心里酸涩到极点，可嘴角还是上扬了。
这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我已经给不了他了。
3
庆功宴正式开席。
桌上摆着一个特制的芭蕾舞蛋糕。
白色翻糖上站着一个翩翩起舞的天鹅人偶，
我想凑上去看看那个人偶，指尖刚要碰触，
沈晚星就笑着切下了那一块。
她叉起天鹅人偶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咬掉了小天鹅的一只翅膀。
“做得真精致，这个造型是我最满意的一版编舞。”
宋祈年的目光停在断掉的翅膀上，喉结微微滚动。
沈晚星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不好吃吗？”
宋祈年低下头，
“没什么。”
他把断翅夹到自己的碟子里，不再动它。
我愣住了。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闪过，宋母就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摊在桌面上。
“祈年，你看，姜挽的签名都有了。”
我看到了那个签名。
是我的字迹，但我从没签过这种东西。
我想起来了。
两个月前妈妈来看我，拿了一份文件让我签字，说是老家房子过户需要配偶签字。
原来那份文件，是离婚协议。
宋祈年接过协议，一页页翻看。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甲方（姜挽）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及后续医疗赡养权。
沈晚星适时开口，语气温柔。
“祈年哥，签了这个不代表你不管姜挽姐了。我这次演出的所有奖金，都可以用来支付她后续的康复治疗。我只是希望你能重新启航，霍普金斯那边进修名额还给你留着。”
宋父也放下酒杯，看着宋祈年发抖的手，语气严肃。
“祈年，你知道外科医生的手意味着什么。再这样下去，你连缝合都做不了了。一个外科圣手毁在这里，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些在手术台上等着你的病人吗？”
宋祈年握着笔的手垂在桌面上。
他盯着“甲方签名”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姜挽”看了很久。
忽然，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她签字的时候，是自愿的吗？”
空气凝固了。
宋母的脸色变了变，沈晚星赶紧打圆场。
“姜挽姐也是为你好。她自己也不想拖累你的，对不对阿姨？”
宋母连连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
宋祈年提笔，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三秒。
我飘在他头顶上方，心脏的位置又在抽痛。
我的想法矛盾到快把我撕裂。
我希望他签，这样他就彻底自由了。
可我又害怕他真的签，害怕到我这个已经死了的人，都在发抖。
最终，他把笔放下了。
“我再想想。”
宋母的脸拉了下来，想要发火，被沈晚星按住了手臂。
饭后宋祈年送客。
站在门口时，宋母忽然回头，压低声音。
“她早晚把你拖进坟里。”
宋祈年没有说话，关上了门。
他独自收拾桌面，把那份离婚协议折好，默默锁进了电视柜的抽屉深处。
4
客厅安静下来后，宋祈年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走进厨房，拎出一个已经装好饭的保温饭盒。
蟹黄豆腐、清蒸鲈鱼、一小碗他熬的银耳羹。
他端着饭盒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挽挽，睡了吗？”
没有回应。
他以为我还在置气。
他的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下午是我情绪失控了。氯化钾……我疯了才会那样做。我把那管针剂扔给你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长久的沉默。
他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门。
“我今天出去的时候路过了大剧院，门口的海报上全是晚星的照片，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舞台上站着的应该是你。”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最近在看一篇《柳叶刀》上的论文，关于幻肢痛的颅内磁刺激治疗，成功率能到百分之六十七。挽挽，六十七，比之前任何一种方案都高。我已经联系了上海的团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出几张截图，
弯下腰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你看看，原理我看过了，技术已经成熟了，只要你愿意试.....”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带着哭腔。
“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
房间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手机闹钟响了,是他今晚去帮一个同事代刀做台阑尾炎手术的闹钟。
加班费够付我下周的神经阻断治疗费。
他站起来用额头贴着门板。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走到玄关时，他折回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
我的灵魂屏住了呼吸。
他看了几秒，然后一下撕成碎末，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宋祈年走后不到十分钟，门锁响了。
沈晚星用备用钥匙进了门。
她径直走到卧室门口，用力拍了三下。
“姜挽，你醒着呢吧？是不是又在搞冷暴力？”
没有回应。
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蹲下身，把宋祈年塞进门缝的论文截图抽了出来。
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把宋祈年给我留的饭菜一股脑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
她从垃圾桶里捞出被撕碎的离婚协议，一片一片地用透明胶粘好，摆在茶几上。
她靠在卧室门板上，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毒。
“你知道他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写了什么吗？双手静止性震颤，疑似早期帕金森综合征前兆。一个外科医生，手抖了。他才三十三岁。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我的灵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帕金森前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吃不喝不理人，动不动就闹死闹活。全天下就你最可怜是吧？你想过宋祈年有多难吗？你这种人最自私了，活得比谁都久。”
她说完这句话，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宋祈年回来。
凌晨两点，宋祈年提着一个纸袋推门进来。
进门看见沈晚星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愣了一下，默默给她搭了条毯子。
沈晚星醒了揉着眼睛看到他手里的纸袋。
“给我买的？”
宋祈年把纸袋往身后挪了挪。
“不是。给挽挽的。”
他走向卧室门口，发现门缝下的论文截图不见了，
以为是我拿进去看了，嘴角微微松了松。
“老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热乎的,你开门吃一口？”
里面还是没动静。
他苦笑。
“行，你歇着，我放门口了，想吃了自己拿。”
沈晚星冷着脸把茶几上拼好的离婚协议推过来。
“为什么撕掉？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放过自己？”
宋祈年看了她一眼，声音又低又疲惫。
“我说了我不会跟姜挽离婚。这辈子都不会。”
沈晚星的眼眶一瞬间通红。
她猛地起身，扑上去吻住了宋祈年。
宋祈年往后退了一步，
她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勺不放。
宋祈年想抽身，她故意踩向门口地上那袋桂花糕。
他的注意力一分散，她趁机加深了这个吻。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已经没有心脏的位置还在绞痛。
宋祈年终于推开了她。
沈晚星踉跄后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随即迅速恢复了委屈柔弱的表情。
她从口袋里摸出卧室门的备用钥匙。
“你不信我，行啊。那你自己去问她，她到底愿不愿意放你自由。”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腐甜的、像生锈铁器泡在温水里的味道，裹着浴室方向弥漫出的潮湿水汽，铺天盖地地砸在两个人脸上。
宋祈年的瞳孔骤缩，桂花糕从手中滑落，纸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