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礼堂里安静得吓人。
苏晚晴最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沈总监……您……您真会开玩笑。”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眼睛在我妈和我之间来回看:
“这个人叫江燃,是我们支队后勤的一个仓库管理员……”
“他肯定是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他到处认亲,胡说八道!”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您的儿子?”
陆泽也吓得不行,赶紧帮腔,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对对对!总监,苏主任说得对!”
“这个江燃,精神不太稳定!在仓库待了一年,人都有点魔怔了!”
“他就是个想攀关系想疯了的疯子!您千万别信他!”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母亲,缓缓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全场又安静了下来。
她没看苏晚晴,也没看陆泽,就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她看着前方,平静地开口:
“江燃。”
“出列。”
“是!”
我站直身体,向前三步,立定,转身,面向她,再次敬礼。
母亲点了点头,目光在台下扫过,最后落回我身上。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没了侥幸心理:
“八年前,你从指挥学院毕业,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重复一遍。”
我放下敬礼的手,看着前方,大声说:
“报告!您说,穿上这身火焰蓝,我就是消防员江燃,不再是沈静的儿子!”
“还有呢?”
“还有!”
我顿了顿,声音没有变。
“穿不好这身衣服,干不出一个消防员该有的样子,就别跟我说,你是我沈静的儿子!”
死一样的安静。
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母亲点了点头,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表情,好像有点遗憾。
她重新看向台下,看向已经快坐不住的苏支队长。
看向站不稳的苏晚晴,和脸色发白的陆泽。
“看来,我这个儿子,是没什么福气。”
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听着让人心里发冷。
“在你们支队,干了八年,最后干成了你们嘴里的疯子和仓库管理员。”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陆泽惨白的脸上扫过:
“甚至干得……连自己用命换来的功劳,都保不住。”
她对身旁的办公室主任做了个手势。
主任立刻上前,把一份文件夹递到她手里。
她拿起文件夹,用封皮边缘,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笃笃”声,一下一下的。
她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很有威严:
“现在,我以应急管理部督察总监的名义宣布——”
“本次会议议程立即变更!原定一切表彰及任职程序,全部暂停!”
“支队党委全体常委,政治部、纪检、人事处主要负责同志!”
“苏卫国、苏晚晴、陆泽,五分钟内,到三楼一号会议室!”
“部督察总队、纪检组联合工作组,即刻进驻支队!”
“散会!”
三楼一号小会议室,气氛很僵。
母亲和部督察总队的负责人坐在中间,表情严肃。
苏支队长坐在对面,衬衫领口都湿了。
苏晚晴和陆泽,像犯人一样,站在会议室中央。
“报告!”
陆泽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不敢看我母亲,眼睛盯着地面。
“关于提拔江燃同志担任特勤大队大队长一职……”
“我……我作为勇者勋章的获得者,有重要情况要向组织反映!”
苏晚晴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话说得又快又急:
“对!干部提拔要德才兼备!江燃个人作风有问题!”
“队里收到过不止一次关于他的匿名举报信!”
“哦?”
母亲眼皮都没抬,声音很平淡。
“什么问题?说。”
苏晚晴马上接话,声音有点激动:
“有匿名信反映!他在后勤仓库期间,经常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青年来往过密!”
“影响极其恶劣!”
“和谁?”
我打断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苏晚晴被我这么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说:
“和谁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出来是给你留面子!”
我点了点头,没理她。
“总监,关于我的个人作风问题,我申请组织立即对我展开核查。”
“我欢迎并全力配合任何形式的调查。”
然后,我转向脸色难看的苏支队长:
“苏支队,我也有个事情,想当面请教您。”
苏支队长猛地抬起头。
“您是不是一直以为,”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是我江燃,死皮赖脸地攀附您的女儿苏晚晴?”
苏支队长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开始发抖的女儿,没说出话。
我笑了。
“我告诉您,苏支队。”
“八年前,是您的女儿主动追求我,并且亲口告诉我,想娶她,就必须拿到勇者勋章。”
“她说,这是您的意思!”
“并且,在和我保持恋爱关系的同时,苏晚晴一直和陆泽保持着不正当关系。”
我抬起手,指着脸色煞白的陆泽。
“他们俩,半年前就打了结婚报告,并且,就在上个月,这份报告……”
“已经获得了批准。”
“什么?!”
苏支队长“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死死瞪着自己的女儿,又猛地扭头,盯着陆泽:
“晚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跟他……?!”
苏晚晴一下就慌了,连连摆手,话都说不清楚: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那是工作需要……”
“需要?!你需要到瞒着我跟他打结婚报告?!”
苏支队长吼了起来,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指着陆泽的手一直在抖。
“你居然……你居然跟这个小人!”
“我签的字?!我什么时候签过字!”
陆泽腿肚子都在抖,小声辩解:“苏支队,流程是合规的,政治处审核后报您阅知……上个月的文件里,您……您是签了的……”
苏支队长人直接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政治处是送来过一堆文件,他急着开会,随手就……
他猛地捂住心口,脸一下涨成紫红色,呼吸急促。
“爸!”
“别叫我爸!”
苏支队长一把甩开她,声音嘶哑地吼道,又气又绝望。
“我苏卫国一辈子光明磊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看向主位上一直没表情的母亲,又看向我,眼里全是恐惧。
母亲这时才缓缓站起身。
“江燃同志。”
“经组织研究决定,由你担任市消防救援支队特勤大队大队长。”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仓库工作服上,停了停,问道:
“这个岗位,你有没有信心?”
我挺直脊梁,迎着母亲的目光,抬手敬礼,大声回答:
“报告总监!有信心!”
督察队将陆泽带走后的第三天。
我正带着新组建的特勤大队进行演练。
原二中队的孙副队长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压低声音:
“江队,陆泽那事儿……听说了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老孙咂咂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督察总队和纪委联合办的案,牵出来的屎,比想象的还臭!”
“听说这小子在指挥学院就欠了一屁股赌债,这次回来就是冲着捞钱来的。”
“他把苏晚晴当猪宰了!”
我整理绳索的动作顿了顿。
“最绝的是,”
老孙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骗苏晚晴,说有个什么‘智慧消防’的高科技项目,能赚大钱。”
“把苏晚晴自己攒的,还有苏支队这些年给她的,全给套进去了。”
“结果那他妈就是个杀猪盘!钱早被上家卷跑了,陆泽就是个拉人头的!”
正说着,通讯员小跑过来:
“报告江队!支队长办公室电话,苏支队找您,说有急事,请您立刻去他家一趟!”
“语气特别急!”
我放下装备,心里已经了然。
还能是什么事?
刚走进苏家所在的小区,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尖利到变调的哭骂。
“我的钱!那是我的钱!畜生!人渣!你还给我!你不得好死!”
是苏晚晴的声音。
“晚晴!你冷静点!你疯了吗!”
是苏支队长疲惫又绝望的劝阻。
“我不管!我要杀了他!陆泽!我要你偿命!!”
我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摔碎的花瓶,裂开的平板电脑,满地都是。
苏晚晴头发蓬乱,双目赤红,正被苏支队长死死抱住。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扭曲的怨毒:
“是你?!你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滚!给我滚出去!”
她抓起一个碎瓷片就朝我砸来!
我没躲,瓷片擦着我耳边飞过,砸在铁门上,“当”的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两名督察干部,押着一个穿着便服、戴着手铐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陆泽。
他头发油腻,神情萎靡,嘴角还有一块青紫,哪还有半点往日的神气。
带队的督察干部敬了个礼:
“报告苏支队,江队!”
“嫌疑人陆泽坚持要见苏晚晴同志一面,经批准,特押解至此!”
陆泽一出现,苏晚晴瞬间安静了。
她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陆泽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扫过状若疯魔的苏晚晴,忽然笑了。
“项目?哈……”
“哪有什么项目……苏大小姐,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信了呢?”
他晃了晃手铐,哗啦作响:
“钱?早没了。你的那些钱啊……”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都拿去填澳门的窟窿了……一分都没了。”
“你闭嘴!!!畜生!王八蛋!!”
苏晚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挣脱苏支队长,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还我钱!还我的钱!你去死!你去死!!”
她用指甲抓,用拳头捶,用膝盖顶。
陆泽被铐着双手,只能狼狈地蜷缩躲闪,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晚晴!住手!像什么样子!”
苏支队长又惊又怒。
就在这瞬间,苏晚晴脱下脚上的拖鞋,用尽全力,狠狠朝着陆泽的脸抽去!
“啪!啪!啪!”
鞋底抽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陆泽被打得偏过头去,发出一声惨叫,蜷缩倒地,开始干呕。
苏晚晴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陆泽。
突然,她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随即,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晚晴!!”
苏支队长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过去,险险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苏晚晴已经彻底晕死过去。
两年后,市郊康复中心。
我站在铁艺大门前,递上证件。
值班的老门卫看了看我肩上的“一杠三星”,低声说:
“江总队,她在二楼最里面那间。这会儿……应该醒着。”
我点点头,顺着安静的走廊往里走。
门虚掩着,能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病号服的瘦削背影,一动不动。
我敲了敲门。
苏晚晴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依旧很大,却空洞得吓人,像两个黑洞。
看了好一会儿,瞳孔才似乎有了点微弱的聚焦。
“江燃?”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
“是我。”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看水果,依旧望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只有眉眼间还能看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我坐了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一米。
“听说,你现在是总队长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直得像在念稿子。
“嗯,上个月任命的。”
又是一阵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毫无血色。
“对不起啊,江燃。”
她突然说。
我没说话。
“那八年……对不起。”
她重复着,语气里有一种孩童般的茫然。
“我不该那样对你。”
“不该觉得你只是个没背景的小警察,配不上我。”
“其实……我是喜欢过你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渐渐低下去。
“警校的时候,我总是偷看你训练,她们都笑我……”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爸是支队长啊。我妈总说,我要找个门当户对的。”
“陆泽……他会来事,家里有关系,我爸也看好他……我觉得,那样才‘对’。”
她歪了歪头,眼神又开始涣散:
“怎么就不‘对’了呢?钱没了,人坐牢了……我爸也提前退了……”
我没有回应那句迟到了太久的“喜欢过”。
“都过去了。”
我平静地说。
“你保重。”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拉回了一点神智。
她重新看向我,仔细地、缓慢地打量着我笔挺的常服和肩章。
“你现在……很好。”
她陈述道,然后轻轻点头。
“嗯,很好。这样好。”
她又恢复了那种望向窗外的姿态,不再说话。
我知道,该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半边身上,给那身病号服和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但那光,暖不进她空洞的眼睛里。
我带上门,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关在了身后。
黑色的指挥车停在路旁。
司机见我出来,立刻拉开了后门。
“回总队吗,江总队?”
“嗯。”
远处,市消防训练基地的方向,隐隐传来队员们操练的口号声。
穿过初冬清冽的空气,充满了铿锵的生命力。
车子平稳地驶离康复中心,将那片安静的白色建筑远远抛在身后。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拼过命的、也被狠狠辜负过的八年。
那些交织着野心、算计、真情与假意的日日夜夜。
此刻想起,竟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旧电影,人影晃动,声响模糊。
一切真的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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