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职代会那天,会场设在总部一楼大礼堂。

  九点开始。

  八点半,代表已经陆陆续续签到进场。

  仓储、客服、财务、行政、品牌、调度,各条线都有人。

  还有区总工会派来的两位旁听干部。

  裴景川今天穿了深蓝西装,胸口别了公司工牌和一枚新的会议胸针。

  他站在台上,神情沉稳,像是这场会从头到尾都在他掌控中。

  莫甜穿了一套浅杏色套装,坐在第一排。

  胸牌上写着:

  【员工幸福官候选人】

  她抬头看着台上,眼睛亮得发光。

  大概真以为,今天过后,她就能站到我原来的位置上。

  主持人念完流程,裴景川接过了话筒。

  “过去三年,公司在女职工关怀上做了很多尝试。”

  “但旧制度明显存在粗放、低效、浪费的问题。”

  “比如夜归关怀券,大量预算被闲置,占用了公司和工会经费。”

  “所以我提议,取消旧有平均发放模式,把关怀资源精准投向真正需要的人。”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莫甜。

  “接下来,我们会设立员工幸福官岗位。”

  “由更懂女性需求、更懂年轻员工感受的人,来负责这项工作。”

  台下有人皱起眉。

  也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裴景川以为我会像前几次那样,直接冲上去撕。

  可这次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等他说完。

  等他把戏台搭到最高。

  “下面,请莫甜发言。”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莫甜站起身,接过麦克风。

  她大概提前练过,声音又软又稳。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女性关怀,不是机械地发福利。”

  “而是要看到每一个女孩具体的情绪和需要。”

  “比如痛经的时候,有人需要热敷,有人需要休息,还有人需要一张回家的车票……”

  她说到这里,台下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的笑。

  莫甜脸一僵。

  就在这时,礼堂大门被推开了。

  外头一排穿着工服的夜班女工走了进来。

  她们有的人刚下早班,头发还带着仓里的冷气。

  领头的是一号仓的组长周莉。

  她直接举起手里的代表证。

  “裴总,您把我们几个仓储女工的代表资格撤了。”

  “可我们今天,还是得来问一句。”

  “您凭什么拿我们的夜归安全券,去给总裁办的小秘书领痛经车票?”

  整个礼堂一下安静了。

  裴景川的脸,瞬间变了。

  我这才站起来。

  高跟鞋踩过礼堂地面,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

  莫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裴景川捏着话筒,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南枝,这是职代会,不是你带人闹事的地方。”

  “闹事?”

  我接过旁边递来的备用话筒,笑了笑。

  “那我们就按职代会的规矩来。”

  “讲制度,讲流程,讲证据。”

  大屏幕在我身后亮起。

  第一张,是三年来夜归关怀券的发放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线夜班女工的名字和工号。

  第二张,是裴景川最近两个月新增的特别审批记录。

  莫甜的名字,赫然排在最上面。

  十八块痛经打车券。

  休息室权限。

  热敷靠垫。

  暖胃餐补。

  第三张,是后台权限变更日志。

  时间精确到分钟。

  裴景川是在我公开把一百八十张券全部送给莫甜的当晚,偷偷给自己加挂了工会主席临时授权。

  第四张,是他修改代表名单、撤掉仓储女工代表席位的操作记录。

  第五张,是他新提的“员工幸福中心预算重整方案”。

  里面明确写着,把原本用于夜班女工安全接送、休息室维护和高温补贴的经费,合并成“总裁办专项幸福试点”。

  负责人:莫甜。

  台下彻底炸了。

  仓里出来的几个女孩最先红了眼。

  周莉站在过道里,声音都在抖。

  “裴总,去年冬天我怀孕三个月,夜班结束后肚子疼,是夜归关怀车把我送回家的。”

  “你说这笔预算浪费?”

  “那你拿它去给莫甜买体面,就不浪费了?!”

  又一个客服姑娘站起来。

  “我去年被变态尾随,是林董把这项福利硬保下来的。”

  “你现在说取消就取消,凭什么?”

  裴景川显然没想到,会场风向会这么快翻掉。

  他还想强撑。

  “大家别被带节奏。”

  “我只是觉得旧制度效率低,需要优化。”

  “莫甜也只是试点,不代表剥夺别人的权益。”

  “那我来补充一点。”

  区总工会的女干部忽然开口。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又冷。

  “今早我们刚收到匿名举报材料。”

  “你们公司工会夜归关怀专项经费,在未经职代会表决、未经工会委员会备案的情况下,被个人擅自挪作他用。”

  “同时,工会主席权限存在违规代持、越权审批和代表席位非法调整行为。”

  “根据现有证据,本次换届及议题审议,暂停。”

  这句话一落,裴景川脸上的最后一点稳重也没了。

  他猛地转头看我。

  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

  真正的慌。

  不是怕丢面子。

  是怕事情已经脱离了他能收拾的范围。

  而莫甜更是当场白了脸。

  她捏着胸牌,声音发颤。

  “裴总,你不是说这些流程都走完了吗?”

  “你不是说她平时根本不管工会,签名权限放着也是摆设吗?!”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因为这句,已经把他们私下怎么盘算、怎么偷改、怎么把我当摆设,全说出来了。

  裴景川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喝她:

  “闭嘴!”

  可莫甜这次没闭嘴。

  她大概真慌了。

  或者说,她终于发现,这个一直许诺会带她上位的男人,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稳。

  “你让我怎么闭嘴?”

  “你明明跟我说,林南枝就是个只会跑仓的老女人,真正管公司的人是你。”

  “你还说职代会一过,我就是员工幸福官,整个工会预算都归我管!”

  “现在你又让我闭嘴?!”

  她哭着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往裴景川脸上抽巴掌。

  台下已经不是窃窃私语了。

  是明晃晃的嘲笑。

  有人低声说了句:

  “原来十八块的券只是开头,人家盯的是整块工会预算。”

  我听见了。

  裴景川也听见了。

  男人终于撑不住,冲我低吼:

  “林南枝,你满意了?!”

  “你非要在所有员工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

  “裴景川,你拿一线女工的安全路费,去替你的小秘书养体面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你最恶心我的,从来不是出轨。”

  “也不是偷关怀券。”

  “是你明明踩着我搭好的制度、拿着我保下来的预算、占着我一点点攒起来的人心,还非要把这些东西改头换面,说成是你自己的能耐。”

  “你配吗?”

  礼堂里静得针落可闻。

  区总工会干部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看了一眼,额头都冒汗了。

  “根据董事会临时决议和工会审计要求,裴景川先生即刻停止对工会及经营层相关事项的一切管理权限,接受内审。”

  “另外,因代表席位调整涉嫌违规,本次换届取消,择期重开。”

  话音刚落,礼堂后排又站起来几个人。

  是财务、内审和法务。

  梁岚也在里面。

  她把一份材料递到我手边。

  “林董,工会预算之外,裴总还动过员工宿舍改造费和夜班餐补预留。”

  “其中一部分,转进了莫甜名下的个人租房补贴账户。”

  原来如此。

  难怪莫甜最近能住进离公司最近的那套精装公寓。

  我原本以为,是裴景川自己掏的钱。

  现在看,是我又高看他了。

  他连养个情人,都是拿员工的钱。

  梁岚又补了一句:

  “还有,原本准备下个月给夜班女工换新休息椅的采购单,也被压住了。”

  “审批意见写的是:预算先保障员工幸福中心展示区形象升级。”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展示区形象升级。

  说白了,就是给莫甜现在坐着的那间新办公室,换一套更漂亮的沙发和香薰机。

  而原本该给仓里那些女孩换掉的旧椅子,还在继续用。

  有一把椅子的靠背,上周才把一个怀孕女工的腰硌得发青。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恶心,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原来裴景川不是一时糊涂。

  他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哪些钱最不该动。

  然后偏偏挑最软的地方下手。

  职代会散场后,裴景川没去接受内审。

  他先拦住了我。

  礼堂侧门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男人眼睛发红,衬衫领口也乱了。

  “林南枝。”

  “你非要这么绝?”

  “只是几张券,几间休息室,一点预算而已。”

  “你至于把事情做这么大吗?”

  我听着这话,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这世上很多男人都是这样。

  他们拿走你的东西时,会说不过一点点。

  可等你真的追究,他们又会说你太狠、太计较、太不给人活路。

  “裴景川。”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明白,我在意的根本不是十八块。”

  “我在意的是,那是我留给夜班女孩们平安回家的路费。”

  “而你拿它去给另一个女人演体贴。”

  “我在意的是,我一笔一笔保下来的制度,在你眼里只是哄女人的筹码。”

  “我在意的是,你偷了东西,还觉得自己只是顺手拿了一点。”

  裴景川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只是想证明,我也能做成点事。”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

  他终于吼出来。

  “所有人都只认你,觉得我是靠你!”

  “我想自己抓住点东西,有错吗?!”

  我笑了。

  “你想证明自己,不去啃业务,不去跑市场,不去把仓配损耗降下来。”

  “反而去偷工会预算、偷代表席位、偷一群女工的安全券。”

  “你管这叫证明自己?”

  “裴景川,你不是活在我的阴影里。”

  “你是活在自己的贪心里。”

  他说不出话了。

  这时,婆婆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用接,我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刚一接通,老太太就在那头哭。

  “南枝啊,景川再怎么不对,也是你丈夫!”

  “男人在外头一时糊涂,你教教他就行了,何必弄到全公司都知道?”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他拿女工的钱养女人,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累。

  “妈。”

  “他拿的不是我的私房钱。”

  “是工会专项,是员工福利,是夜班女孩们平安回家的路。”

  “如果今天我不追,他以后还会拿走别的。”

  “拿习惯了,他会觉得所有东西都该是他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可很快,老太太又开始哭:

  “可你们是夫妻啊……”

  我没再听。

  直接挂了。

  夫妻这两个字,很多时候不过是最方便的遮羞布。

  一盖上去,好像偷你的钱、拿你的制度、踩着你往上爬,都能变成家务事。

  可我早就不想把它当家务事了。

  9.

  当晚,我让律师把两份文件送到了裴景川面前。

  一份是离婚协议。

  一份是预算补偿、股权让渡及损失赔付承诺书。

  他坐在我办公室外的会客区里,整个人像是一下老了五岁。

  莫甜也来了。

  她比他更狼狈,妆花得厉害,胸牌早就不见了。

  “林董。”

  她红着眼睛看我,声音发抖。

  “我是被他骗的。”

  “他说这些福利本来就没人用,说你根本不在乎,说职代会过了以后,工会和员工幸福中心都归我们管……”

  我看着她。

  “归你们管?”

  “莫甜,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五,进公司第三个月,就想管一百八十个夜班女孩的安全福利?”

  “你是真蠢,还是太贪?”

  她一下哭出来。

  裴景川猛地转头骂她:

  “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说林南枝老了、该退了,我会走到今天?!”

  莫甜愣了。

  下一秒,也炸了。

  “你还有脸怪我?!”

  “明明是你先跟我说,林南枝只会摆老板架子,不懂怎么当女人!”

  “你还说只要我乖一点,等你把工会和公司慢慢拿稳,我就是下一个老板娘!”

  两个人在会客区里吵得面红耳赤。

  像两条终于咬到一起的狗。

  我坐在办公桌后,看了半分钟。

  然后抬手按了下内线。

  “保安,上来。”

  “把无关人员清出去。”

  五分钟后,整个楼层终于安静了。

  裴景川临走前,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有抬头。

  “你动第一张夜归券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三天。”

  “把该补的钱补齐,把该签的字签了。”

  “不然,我就让审计和工会那边继续走。”

  “一分都不会替你兜。”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我听着门合上的声音,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痛快。

  更像是一段很久的疲惫,终于落地。

  两个月后,新的职代会重开。

  这一次,礼堂里坐着的仍是那些熟悉的人。

  只不过台上不再有“员工幸福官”那块可笑的立牌了。

  夜归关怀券没有取消。

  反而翻倍了。

  除了仓储和客服,我又把晚班质检和售后中心也纳了进来。

  女职工休息室重新整修,门口多了一块小牌子:

  【此处只为真正需要休息的人打开。】

  周莉她们看到那块牌子,都笑了。

  区总工会的干部也笑着对我说:

  “林董,你这次总算没再心软。”

  我点点头。

  “是。”

  “以前总觉得家里和公司掺在一起,能忍就忍。”

  “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一旦拿去忍,最后丢掉的就不只是面子。”

  “还有制度、公平,和别人回家的那条路。”

  裴景川最终签了离婚,也签了补偿。

  他卖掉了车和那套公寓,才把工会和员工福利的窟窿堵上。

  莫甜早就离职了。

  听说后来她去别家公司面试,被问到上一份工作经历时,连头都不敢抬。

  至于我,还是照旧在仓区和会议室之间来回跑。

  只不过比起过去,我现在更清楚一件事。

  很多东西你一旦亲手搭起来,就别指望别人会因为你们睡在一张床上,便自觉珍惜。

  他只会试探。

  先试探一张十八块的夜归券。

  再试探一间休息室。

  再试探一整块预算、一个职位、一整套制度。

  直到你把手松开,他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主人。

  傍晚七点,楼下夜归关怀车又开始陆续进场。

  一辆辆打着双闪,停在门口。

  周曼抱着新的券夹跑上来,让我签最后一页台账。

  我低头签好字,把笔帽扣上。

  窗外晚风正好,吹得楼下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那些等在门口的车,忽然觉得很安心。

  因为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拿着我给女工留的回家路费,去给另一个女人演体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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