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气场压得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老爷子没看我，拐杖抡起来，狠狠砸在王强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王强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变形的右腿，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疼得满脸是汗，结结巴巴地开口：
“顾、顾老爷子！”
“顾你妈了个头。”
老爷子一脚踹在他脸上，王强仰面倒下去，血沫子喷了一地。
老爷子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我一眼。
满身是血，衣服碎成布条，脖子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拐杖狠狠戳地：
“谁干的？谁把我孙子打成这样的？”
全场死寂。
颜梦瘫坐在地上，婚纱铺了一地，
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恐惧。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孙子？”
陆言还端着那杯香槟，脸上的得意凝固成僵硬。
他机械地转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姓顾。你是顾家的人？”
颜建国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渣。
他的脸白得像纸，腿一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顾老爷子走到我面前，
粗糙的手掌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伤口，心疼得直哆嗦：
“小深，爷爷来晚了。你放心，今天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
我摇了摇头，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但我笑了。
“爷爷，不晚。正好。”
我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的颜梦，
又看向脸色煞白的陆言，最后扫了一眼已经站不稳的颜建国。
“赌约，该兑现了。”
陆言的香槟杯终于掉了，碎在大理石地面上，溅了他一裤腿。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不能动我，梦梦，梦梦你快说句话啊！”
颜梦坐在地上，婚纱上全是泥土和酒渍，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得意。
她仰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
“顾深！”
我没有看她。
我看向顾老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爷爷，把这些人，全部带回园区。”
6
顾老爷子一挥手，四个保镖就要上前拿人。
陆言猛地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脸色煞白，却咬着牙硬撑：
“等、等一下！”
他指着顾老爷子，声音又尖又抖：
“你说你是顾老爷子，你就是了？梦梦，这一切肯定都是顾深找人假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颜梦愣了一瞬，眼睛里那点恐惧像被人浇了盆冷水，噗地灭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我跟前，扬起手就往我脸上扇。
“你找人演戏吓我？”
我抬手拦住她的手腕，血从胳膊上的伤口淌下来，滴在她白色的婚纱上。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顾深，你还敢拦我？谁给你的勇气？”
顾老爷子气得拐杖直戳地，声音像打雷：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给我！”
“爷爷。”
我松开颜梦的手，转头看向老爷子，嘴角带着血，却笑了，“不急。”
我看了一眼颜梦，又看了一眼陆言，像在看两只笼子里的耗子。
“颜梦，你说他不是顾老爷子。那你见过顾老爷子吗？”
颜梦咬着嘴唇，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狠狠甩在我面前。
“当然见过！上个月商会晚宴，我和顾老爷子合过影！你看看清楚，是这个样子吗？”
照片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唐装，站在颜梦旁边。
那老人的脸——
我笑出了声。
那是我爷爷的助理。
跟了他八年的助理，专门负责替爷爷出席那些我不想露面的场合。
“你笑什么？”颜梦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她指着照片，又指着顾老爷子，终于憋出一句：
“装不下去了吧？”
“王强！”她扭头冲还趴在地上的王强吼，“给我把这些假货全抓起来！”
王强咬着牙，撑起上半身，刚要翻身站起来。
顾老爷子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人又踩回了地里。
“啊——”王强脸贴着碎石地，疼得嗷嗷叫，却还在怒吼，
“你这个老东西！假扮顾老爷子还敢打我？你等着死吧！”
顾老爷子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拐杖轻轻点了点王强的后脑勺。
“是吗？”
顾老爷子低下头，拐杖轻轻点了点王强的后脑勺。
“是吗？你确定要我等死？”
王强趴在地上，后脑勺被拐杖点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咬着牙想撑起来，可那只脚踩在背上，纹丝不动。
他偷偷抬眼，正对上老爷子那双浑浊却寒光四射的眼睛——
那是真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睛。
王强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
又咽了回去，像只被踩住脖子的癞蛤蟆，一声都不敢再吭。
颜梦却还没看清形势，推开身边扶她的亲戚，又往我面前冲。
我一把拦住她。
“顾深！你非要这样吗？”
她甩了两下没甩开，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认个错有那么难吗？你低个头，给小言道个歉，这件事不就过去了吗？”
我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颜梦，当初你爸的公司要破产，是我把房子卖了、公司抵押了，八千万填进去。”
我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初你说你被人追债堵在巷子里，是我冲进去替你挡了三刀，后背到现在还有疤。当初你半夜发高烧，我开着车跑了三个城市找到那家还开着的医院，守了你两天两夜没合眼。”
颜梦的嘴唇抖了一下。
“可现在呢？”我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血从裤腿往下滴，
“你为了他，把我的卡全冻了。你为了他，把我送进园区。你为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拿电钻钻我、拿钳子拔我的指甲、拿电锯割我的脖子。”
我抬起手，露出那几根血肉模糊的手指。
“你问我认个错很难吗？颜梦，我错在哪儿？错在太相信你？错在把心掏出来给你？还是错在——到现在还活着站在你面前？”
颜梦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说话。
陆言在她身后哆嗦着，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我转过身，看向顾老爷子。
“爷爷，带人走吧。”
7
顾老爷子一挥手，雇佣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颜梦尖叫着被拖上直升机，陆言瘫在地上被人架起来，
颜建国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士兵像拎小鸡一样拎上了机舱。
螺旋桨轰鸣，地面上的宾客四散奔逃，香槟塔碎了一地。
飞机落地的时候，颜梦彻底傻了。
园区中央的空地上，碎石硌着膝盖，四周是高高的铁丝网和探照灯。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传来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惨叫声。
这就是她亲手把我送进来的地方。
现在，她跪在了我跪过的碎石地上。
“顾深，顾深你听我说！”
颜梦的眼泪糊了一脸，婚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爬过来想抓我的裤腿，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她的手扑了个空。
“顾深！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
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
我没有看她。
陆言被扔在旁边，脸上还挂着那副让人恶心的嘴硬。
他抖着嘴唇，声音发颤却还在逞强：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顾老爷子的孙子？你明明是个孤儿！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梦梦查过你的底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一声，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行，死也让你死个清楚。”
“我爷爷是顾远征，缅北顾家，做军火的。我十八岁那年，他要我继承家业，我不肯。”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现在血肉模糊，但曾经干净有力，
“我说我要靠自己做出一辆全世界最牛的摩托车。我要拿国际冠军，我要让五星红旗在赛场上升起来。”
“我爷爷骂我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你不懂。我们就吵翻了。我净身出户，一个人从头开始。”
我转过头，看向颜梦。
“后来我遇见了你。”
颜梦的眼泪止住了，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八年，”我说，“八年你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你只知道我是个孤儿，只知道我拼命工作，只知道我什么都给你。你从来没想过，一个孤儿凭什么白手起家，凭什么二十五岁就做出全国冠军的摩托车。”
颜梦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告诉你我是顾远征的孙子？然后呢？你是因为这个才嫁给我的吗？”
颜梦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你就不出轨了？”
我笑了一下，
“颜梦，难道我是顾家的孙子，这一点就能制止你背叛我？就能让你不去爱陆言？”
颜梦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说不出话。
“还是说——”我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我一辈子都是那个孤儿，你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错？”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颜建国被人从直升机上扔下来，摔在地上，
老骨头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直叫唤。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面前，脸色白得像死人。
“顾、顾深……”他哆嗦着爬过来，
“女婿，女婿你听爸说，爸刚才打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爸不知道你是顾家的人啊！你、你看在梦梦跟了你八年的份上，饶了爸这一次。”
我没有理他。
他又转头看向顾老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爷子！老爷子您听我说！我是真心把顾深当儿子看的！八年了，他帮了我们颜家多少，我心里都有数！他是我的好女婿啊！”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当儿子看？”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当儿子看你打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按着他的头往地上磕？”
颜建国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老爷子一个眼色，旁边的雇佣兵上前一步，一枪托砸在颜建国肩膀上。
骨头咔嚓一声，颜建国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爸！爸！”颜梦哭着扑过去，想护住她父亲，却被雇佣兵一把拽开。
她转过身，扑到我面前，死死抱住我的腿，仰起脸，眼泪糊了满脸：
“顾深，求求你，放过我爸，求求你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打的……”
我低下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
我爱了八年。
我为了她挡刀、卖房、拼命、跪着被人羞辱。我为了她差点死在缅北的地牢里。
“颜梦，”我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当初放过我了吗？”
8
我轻轻拨开她抱着我腿的手，像拂去一片枯叶。
“把她拉开。”
两个雇佣兵上前，架起颜梦的胳膊，把她拖到一边。
她拼命挣扎，高跟鞋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婚纱的裙摆被碎石撕成一条一条。
“顾深！顾深你不能这样！我是你老婆！我是你老婆啊！”
我转过身，走到陆言面前。
陆言瘫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他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深、深哥……我、我错了……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饶了你？”我蹲下来，歪着头看他，“赌约还记得吗？”
陆言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死人。
“脱光了，吊在园区大门口，七天七夜。”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说的。”
“不……不……”
陆言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铁丝网，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梦梦！梦梦救我！梦梦！”
颜梦被人架着，却忽然不挣扎了。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深……对不起……对不起……”
我转过头看她。
“对不起？”我慢慢走回到她面前，“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
颜梦哭着摇头，头发散了一脸，
“我不知道那辆摩托车是你自己造的……小言跟我说是你偷了他的技术，他拿出了图纸，拿出了设计稿，还有你们以前的聊天记录……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是你抄了他的……”
“所以呢？”我看着她，“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直接带着警察来了？”
颜梦张着嘴，眼泪糊了满脸，说不出话。
“所以你就帮着他指控我？所以你就把我送进园区？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王强拿电钻钻我、拿钳子拔我的指甲、拿电锯割我的脖子？”
我抬起那几根血肉模糊的手指，举到她面前。
颜梦看着那双手，整个人抖得站不住，如果不是被人架着，她早就瘫在地上了。
“我错了……顾深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爱你……我最爱的人是你……我从头到尾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身后传来陆言的声音，又尖又抖：
“梦梦！你说什么？你说你爱他？那我呢？梦梦！你把我当什么？”
颜梦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陆言，眼泪还在流，声音却突然冷了下来：
“我拿你当弟弟。从小到大，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
陆言愣住了。
“当初你拿着那些图纸来找我，说你辛辛苦苦研发的技术被顾深偷了，说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是真的信了……”
颜梦哭着说，“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顾深真的抄了你的东西……我气疯了才会去报警……”
“你骗了我，陆言。你骗了我好九。”
陆言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梦梦，你！！！你对我那么好，你居然说你不爱我？”
“我真的不爱你！”
颜梦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爱的人是顾深！一直都是他！是你跟我说他抄袭你的技术，是你跟我说他是个骗子，是你一步步让我误会他、恨他！现在你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你看看那双手！你看看！”
她指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那双手造出了全国冠军的摩托车，那双手替我还债、替我挡刀、替我撑起整个家……现在那双手被你毁了！被你毁了！”
陆言瘫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痛快，不是解气，不是复仇的快感。
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风一吹，就能听见回声。
“小深。”老爷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爷爷那张苍老的脸。
十年不见，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爷爷。”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远处，陆言被人拖向园区大门，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颜梦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哭。
颜建国趴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求饶。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9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圈子。
陆言的诬告和诈骗证据被我的律师团队整理成铁卷，
他不仅要在园区大门上吊满七天七夜，
下来之后还有八年的牢饭等着他。
出狱那天，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曾经那个春风得意的竹马，连出租车都打不起。
颜梦的律师执照被吊销了。
她帮着陆言伪造证据、关停公司安保、串通绑架，
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上。
她的律师事务所一夜之间散了伙，曾经巴结她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颜建国的公司也完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债主蜂拥而至，供应商断供，银行抽贷。
他那点家底连三个月都没撑住，最后连住的房子都被法拍了。
听说他搬进了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
逢人就说“我女婿是顾家的人”，没人信他。
至于颜梦，她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她站在顾家老宅的铁门外，淋了一整夜的雨。
保安来报，我说让她走。
她没走，第二天早上晕倒在大门口，被送进了医院。
我没去。
第二次，她拿着我们结婚时的合影，跪在公司楼下。
她说她不要钱不要势，只想见我一面。
我从地下车库走了，没让她看见。
第三次，是在一年后的深秋。
我在一个三线城市的小摩托车店里，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修发动机。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地址，推门进来，穿着朴素的外套，
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了当年的精致妆容。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顾深，”她声音很轻，“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说：“挺好的。”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少年的发动机还在漏油，我蹲下去继续拧螺丝。
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双曾经血肉模糊、如今已经愈合的手上。
伤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我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
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跟爷爷吵架，摔门而去，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
想起第一次造出属于自己的发动机，听着那轰鸣声，一个人在车库里哭了。
想起颜梦穿着白裙子朝我走来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的酒窝，
想起她说“我愿意”时整个礼堂都在回响。
也想起那些血，那些痛，那些跪在地上被人按着磕头的屈辱。
但这些画面如今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远了。
不是刻意遗忘，是时间自己把它们冲淡了。
像手上的伤疤，曾经血肉模糊，疼得钻心，
如今只剩下白色的痕迹，不碰就不会想起。
摩托车厂牌的运营交给了专业的团队，我只需要把控核心技术。
每年国际赛事的邀请函还是会寄到我手里，但我很少亲自参赛了。
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车间的机床前，亲手打磨每一个零件。
那种金属在掌心慢慢变得光滑圆润的触感，比任何奖杯都让人踏实。
偶尔回缅北陪爷爷喝茶。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我坐在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柚木和泥土的味道。
有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
“小深，你小时候可比现在闹腾多了。”
我就笑。
爷爷老了，但精神还好。
他不再提让我继承家业的事，我也再没说过“我要靠自己活出人样”这种话。
我们都明白，有些路走过了，就不需要再争对错。
至于那些人和事，都过去了。
像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爱我，有人骗我，
有人把我踩进泥里，有人把我从泥里捞出来。
梦醒了，天亮了。
我还在。
作者有话说：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气场压得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老爷子没看我，拐杖抡起来，狠狠砸在王强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王强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变形的右腿，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疼得满脸是汗，结结巴巴地开口：
“顾、顾老爷子！”
“顾你妈了个头。”
老爷子一脚踹在他脸上，王强仰面倒下去，血沫子喷了一地。
老爷子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我一眼。
满身是血，衣服碎成布条，脖子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拐杖狠狠戳地：
“谁干的？谁把我孙子打成这样的？”
全场死寂。
颜梦瘫坐在地上，婚纱铺了一地，
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恐惧。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孙子？”
陆言还端着那杯香槟，脸上的得意凝固成僵硬。
他机械地转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姓顾。你是顾家的人？”
颜建国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渣。
他的脸白得像纸，腿一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顾老爷子走到我面前，
粗糙的手掌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伤口，心疼得直哆嗦：
“小深，爷爷来晚了。你放心，今天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
我摇了摇头，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但我笑了。
“爷爷，不晚。正好。”
我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的颜梦，
又看向脸色煞白的陆言，最后扫了一眼已经站不稳的颜建国。
“赌约，该兑现了。”
陆言的香槟杯终于掉了，碎在大理石地面上，溅了他一裤腿。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不能动我，梦梦，梦梦你快说句话啊！”
颜梦坐在地上，婚纱上全是泥土和酒渍，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得意。
她仰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
“顾深！”
我没有看她。
我看向顾老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爷爷，把这些人，全部带回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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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爷子一挥手，四个保镖就要上前拿人。
陆言猛地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脸色煞白，却咬着牙硬撑：
“等、等一下！”
他指着顾老爷子，声音又尖又抖：
“你说你是顾老爷子，你就是了？梦梦，这一切肯定都是顾深找人假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颜梦愣了一瞬，眼睛里那点恐惧像被人浇了盆冷水，噗地灭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我跟前，扬起手就往我脸上扇。
“你找人演戏吓我？”
我抬手拦住她的手腕，血从胳膊上的伤口淌下来，滴在她白色的婚纱上。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顾深，你还敢拦我？谁给你的勇气？”
顾老爷子气得拐杖直戳地，声音像打雷：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给我！”
“爷爷。”
我松开颜梦的手，转头看向老爷子，嘴角带着血，却笑了，“不急。”
我看了一眼颜梦，又看了一眼陆言，像在看两只笼子里的耗子。
“颜梦，你说他不是顾老爷子。那你见过顾老爷子吗？”
颜梦咬着嘴唇，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狠狠甩在我面前。
“当然见过！上个月商会晚宴，我和顾老爷子合过影！你看看清楚，是这个样子吗？”
照片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唐装，站在颜梦旁边。
那老人的脸——
我笑出了声。
那是我爷爷的助理。
跟了他八年的助理，专门负责替爷爷出席那些我不想露面的场合。
“你笑什么？”颜梦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她指着照片，又指着顾老爷子，终于憋出一句：
“装不下去了吧？”
“王强！”她扭头冲还趴在地上的王强吼，“给我把这些假货全抓起来！”
王强咬着牙，撑起上半身，刚要翻身站起来。
顾老爷子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人又踩回了地里。
“啊——”王强脸贴着碎石地，疼得嗷嗷叫，却还在怒吼，
“你这个老东西！假扮顾老爷子还敢打我？你等着死吧！”
顾老爷子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拐杖轻轻点了点王强的后脑勺。
“是吗？”
顾老爷子低下头，拐杖轻轻点了点王强的后脑勺。
“是吗？你确定要我等死？”
王强趴在地上，后脑勺被拐杖点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咬着牙想撑起来，可那只脚踩在背上，纹丝不动。
他偷偷抬眼，正对上老爷子那双浑浊却寒光四射的眼睛——
那是真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睛。
王强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
又咽了回去，像只被踩住脖子的癞蛤蟆，一声都不敢再吭。
颜梦却还没看清形势，推开身边扶她的亲戚，又往我面前冲。
我一把拦住她。
“顾深！你非要这样吗？”
她甩了两下没甩开，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认个错有那么难吗？你低个头，给小言道个歉，这件事不就过去了吗？”
我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颜梦，当初你爸的公司要破产，是我把房子卖了、公司抵押了，八千万填进去。”
我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初你说你被人追债堵在巷子里，是我冲进去替你挡了三刀，后背到现在还有疤。当初你半夜发高烧，我开着车跑了三个城市找到那家还开着的医院，守了你两天两夜没合眼。”
颜梦的嘴唇抖了一下。
“可现在呢？”我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血从裤腿往下滴，
“你为了他，把我的卡全冻了。你为了他，把我送进园区。你为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拿电钻钻我、拿钳子拔我的指甲、拿电锯割我的脖子。”
我抬起手，露出那几根血肉模糊的手指。
“你问我认个错很难吗？颜梦，我错在哪儿？错在太相信你？错在把心掏出来给你？还是错在——到现在还活着站在你面前？”
颜梦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说话。
陆言在她身后哆嗦着，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我转过身，看向顾老爷子。
“爷爷，带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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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爷子一挥手，雇佣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颜梦尖叫着被拖上直升机，陆言瘫在地上被人架起来，
颜建国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士兵像拎小鸡一样拎上了机舱。
螺旋桨轰鸣，地面上的宾客四散奔逃，香槟塔碎了一地。
飞机落地的时候，颜梦彻底傻了。
园区中央的空地上，碎石硌着膝盖，四周是高高的铁丝网和探照灯。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传来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惨叫声。
这就是她亲手把我送进来的地方。
现在，她跪在了我跪过的碎石地上。
“顾深，顾深你听我说！”
颜梦的眼泪糊了一脸，婚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爬过来想抓我的裤腿，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她的手扑了个空。
“顾深！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
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
我没有看她。
陆言被扔在旁边，脸上还挂着那副让人恶心的嘴硬。
他抖着嘴唇，声音发颤却还在逞强：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顾老爷子的孙子？你明明是个孤儿！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梦梦查过你的底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一声，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行，死也让你死个清楚。”
“我爷爷是顾远征，缅北顾家，做军火的。我十八岁那年，他要我继承家业，我不肯。”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现在血肉模糊，但曾经干净有力，
“我说我要靠自己做出一辆全世界最牛的摩托车。我要拿国际冠军，我要让五星红旗在赛场上升起来。”
“我爷爷骂我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你不懂。我们就吵翻了。我净身出户，一个人从头开始。”
我转过头，看向颜梦。
“后来我遇见了你。”
颜梦的眼泪止住了，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八年，”我说，“八年你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你只知道我是个孤儿，只知道我拼命工作，只知道我什么都给你。你从来没想过，一个孤儿凭什么白手起家，凭什么二十五岁就做出全国冠军的摩托车。”
颜梦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告诉你我是顾远征的孙子？然后呢？你是因为这个才嫁给我的吗？”
颜梦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你就不出轨了？”
我笑了一下，
“颜梦，难道我是顾家的孙子，这一点就能制止你背叛我？就能让你不去爱陆言？”
颜梦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说不出话。
“还是说——”我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我一辈子都是那个孤儿，你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错？”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颜建国被人从直升机上扔下来，摔在地上，
老骨头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直叫唤。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面前，脸色白得像死人。
“顾、顾深……”他哆嗦着爬过来，
“女婿，女婿你听爸说，爸刚才打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爸不知道你是顾家的人啊！你、你看在梦梦跟了你八年的份上，饶了爸这一次。”
我没有理他。
他又转头看向顾老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爷子！老爷子您听我说！我是真心把顾深当儿子看的！八年了，他帮了我们颜家多少，我心里都有数！他是我的好女婿啊！”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当儿子看？”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当儿子看你打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按着他的头往地上磕？”
颜建国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老爷子一个眼色，旁边的雇佣兵上前一步，一枪托砸在颜建国肩膀上。
骨头咔嚓一声，颜建国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爸！爸！”颜梦哭着扑过去，想护住她父亲，却被雇佣兵一把拽开。
她转过身，扑到我面前，死死抱住我的腿，仰起脸，眼泪糊了满脸：
“顾深，求求你，放过我爸，求求你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打的……”
我低下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
我爱了八年。
我为了她挡刀、卖房、拼命、跪着被人羞辱。我为了她差点死在缅北的地牢里。
“颜梦，”我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当初放过我了吗？”
8
我轻轻拨开她抱着我腿的手，像拂去一片枯叶。
“把她拉开。”
两个雇佣兵上前，架起颜梦的胳膊，把她拖到一边。
她拼命挣扎，高跟鞋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婚纱的裙摆被碎石撕成一条一条。
“顾深！顾深你不能这样！我是你老婆！我是你老婆啊！”
我转过身，走到陆言面前。
陆言瘫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他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深、深哥……我、我错了……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饶了你？”我蹲下来，歪着头看他，“赌约还记得吗？”
陆言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死人。
“脱光了，吊在园区大门口，七天七夜。”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说的。”
“不……不……”
陆言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铁丝网，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梦梦！梦梦救我！梦梦！”
颜梦被人架着，却忽然不挣扎了。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深……对不起……对不起……”
我转过头看她。
“对不起？”我慢慢走回到她面前，“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
颜梦哭着摇头，头发散了一脸，
“我不知道那辆摩托车是你自己造的……小言跟我说是你偷了他的技术，他拿出了图纸，拿出了设计稿，还有你们以前的聊天记录……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是你抄了他的……”
“所以呢？”我看着她，“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直接带着警察来了？”
颜梦张着嘴，眼泪糊了满脸，说不出话。
“所以你就帮着他指控我？所以你就把我送进园区？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王强拿电钻钻我、拿钳子拔我的指甲、拿电锯割我的脖子？”
我抬起那几根血肉模糊的手指，举到她面前。
颜梦看着那双手，整个人抖得站不住，如果不是被人架着，她早就瘫在地上了。
“我错了……顾深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爱你……我最爱的人是你……我从头到尾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身后传来陆言的声音，又尖又抖：
“梦梦！你说什么？你说你爱他？那我呢？梦梦！你把我当什么？”
颜梦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陆言，眼泪还在流，声音却突然冷了下来：
“我拿你当弟弟。从小到大，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
陆言愣住了。
“当初你拿着那些图纸来找我，说你辛辛苦苦研发的技术被顾深偷了，说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是真的信了……”
颜梦哭着说，“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顾深真的抄了你的东西……我气疯了才会去报警……”
“你骗了我，陆言。你骗了我好九。”
陆言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梦梦，你！！！你对我那么好，你居然说你不爱我？”
“我真的不爱你！”
颜梦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爱的人是顾深！一直都是他！是你跟我说他抄袭你的技术，是你跟我说他是个骗子，是你一步步让我误会他、恨他！现在你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你看看那双手！你看看！”
她指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那双手造出了全国冠军的摩托车，那双手替我还债、替我挡刀、替我撑起整个家……现在那双手被你毁了！被你毁了！”
陆言瘫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痛快，不是解气，不是复仇的快感。
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风一吹，就能听见回声。
“小深。”老爷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爷爷那张苍老的脸。
十年不见，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爷爷。”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远处，陆言被人拖向园区大门，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颜梦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哭。
颜建国趴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求饶。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9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圈子。
陆言的诬告和诈骗证据被我的律师团队整理成铁卷，
他不仅要在园区大门上吊满七天七夜，
下来之后还有八年的牢饭等着他。
出狱那天，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曾经那个春风得意的竹马，连出租车都打不起。
颜梦的律师执照被吊销了。
她帮着陆言伪造证据、关停公司安保、串通绑架，
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上。
她的律师事务所一夜之间散了伙，曾经巴结她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颜建国的公司也完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债主蜂拥而至，供应商断供，银行抽贷。
他那点家底连三个月都没撑住，最后连住的房子都被法拍了。
听说他搬进了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
逢人就说“我女婿是顾家的人”，没人信他。
至于颜梦，她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她站在顾家老宅的铁门外，淋了一整夜的雨。
保安来报，我说让她走。
她没走，第二天早上晕倒在大门口，被送进了医院。
我没去。
第二次，她拿着我们结婚时的合影，跪在公司楼下。
她说她不要钱不要势，只想见我一面。
我从地下车库走了，没让她看见。
第三次，是在一年后的深秋。
我在一个三线城市的小摩托车店里，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修发动机。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地址，推门进来，穿着朴素的外套，
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了当年的精致妆容。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顾深，”她声音很轻，“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说：“挺好的。”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少年的发动机还在漏油，我蹲下去继续拧螺丝。
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双曾经血肉模糊、如今已经愈合的手上。
伤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我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
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跟爷爷吵架，摔门而去，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
想起第一次造出属于自己的发动机，听着那轰鸣声，一个人在车库里哭了。
想起颜梦穿着白裙子朝我走来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的酒窝，
想起她说“我愿意”时整个礼堂都在回响。
也想起那些血，那些痛，那些跪在地上被人按着磕头的屈辱。
但这些画面如今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远了。
不是刻意遗忘，是时间自己把它们冲淡了。
像手上的伤疤，曾经血肉模糊，疼得钻心，
如今只剩下白色的痕迹，不碰就不会想起。
摩托车厂牌的运营交给了专业的团队，我只需要把控核心技术。
每年国际赛事的邀请函还是会寄到我手里，但我很少亲自参赛了。
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车间的机床前，亲手打磨每一个零件。
那种金属在掌心慢慢变得光滑圆润的触感，比任何奖杯都让人踏实。
偶尔回缅北陪爷爷喝茶。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我坐在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柚木和泥土的味道。
有时候他会突然说一句：
“小深，你小时候可比现在闹腾多了。”
我就笑。
爷爷老了，但精神还好。
他不再提让我继承家业的事，我也再没说过“我要靠自己活出人样”这种话。
我们都明白，有些路走过了，就不需要再争对错。
至于那些人和事，都过去了。
像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爱我，有人骗我，
有人把我踩进泥里，有人把我从泥里捞出来。
梦醒了，天亮了。
我还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