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没人去捡。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不过弯来。
刘叔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双手举着红木盒子,纹丝不动。
我抬起手,接过了盒子。
打开来看了一眼。
帖子是手写的,正楷,沈朝年亲笔。措辞恭敬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最后落款的地方,盖着沈家的家印。
我合上盒子。
「告诉沈朝年,供品单子里的安息香换成降真香。安息香辟邪有余,通灵不足。三日后我会到。」
刘叔直起身,退后一步,再鞠一躬。
「是,老祖宗。小的这就回禀。」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但步伐稳当,院子里的人自动往两边贴,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幻影发动,开走了。
院子里还是那种死了一样的安静。
爸第一个开口。
「清晏,这……这怎么回事?刘管家怎么会叫你……」
他说不出那三个字。
「老祖宗。」
三叔替他说了出来。
声音在空气里炸开,所有人跟着抖了一下。
妈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你什么时候跟沈家搭上关系的?两年前不是说……不是说你被……」
被钉进棺材里活埋了吗?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会知道两年前她对亲女儿做了什么。
大姑反应最快,一把抓住妈的手臂,压低声音问。
「妹子,清晏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家的管家来了,叫她老祖宗?京城沈家的管家?沈朝年那个沈家?」
妈张了两次嘴,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宝儿从钢琴旁慢慢走过来。
她脸上的红晕早就退干净了。
「姐,沈家和你什么关系?刘管家为什么叫你老祖宗?」
她问话的语气还算平稳,但握着酒杯的指节发白。
「你不需要知道。」
我站起来,把那个红木盒子夹在臂弯里。
「清晏!」
爸拦在我面前。
「你把话说清楚!沈朝年叫你老祖宗是什么意思?这两年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了?」
他的声音已经发颤了。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恐惧。
两年前他亲手在卖女儿的文书上签了字。沈家现在突然来人,管他们扔进棺材的女儿叫「老祖宗」,他怕。
怕什么?
怕秋后算账。
「爸,两年前你把我的户口本烧了,当场和我断绝了关系。你的原话是『陈家从今天起没有陈清晏这个人』。」
爸的脸垮了下来。
周围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妈的耳朵里。
「烧户口本?断绝关系?什么意思?清晏不是自己走的吗?」
「怎么回事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妈猛地转过身,对着亲戚们扯出一个笑。
「没有的事!孩子闹脾气瞎说的!我们哪里舍得和清晏断绝关系?她就是跟家里闹了点小别扭,出去散散心,这不就回来了嘛!」
她说着,转头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清晏,有什么话咱们回屋说,别在客人面前闹。你要是真攀上了沈家的关系,那是咱们全家的福气,妈高兴还来不及呢。你——」
我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你掐疼我了。」
妈的手悬在半空。
陈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陈宝儿身后。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愤怒。
「你故意的吧?」
陈豫盯着我。
「你故意在我妈的庆功宴上搞事情,让沈家的人来给你撑场面。你就是见不得我妈好,你就是嫉妒她!」
我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大的男孩。
十四岁,个头比我高了半个头。
三岁那年他发高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在急诊室走廊上坐了一整夜。五岁那年他被幼儿园的小朋友欺负了,哭着喊妈妈,只喊我。
七岁那年他知道了真相,一夜之间,妈妈变成了陈清晏。
「陈豫,不是我让沈家来的。沈家要来,我拦不住。」
「放屁!」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就是想借沈家的势来踩我妈!你就是想报复!两年前的事你到底要记多久?那是我外公外婆决定的,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拳头捏得骨节嘎吱响。
「你要是恨,你恨他们啊!干嘛冲我妈来?她刚回国,第一天!你就这么搅!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陈宝儿在后面拉住他。
「豫儿,别吵了。你姐不是这种人。」
她一边说,一边红着眼眶看向我。
「姐,你不是这种人,对不对?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今天是我的庆功宴,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让让她。
两年前也是这四个字。
你就让让宝儿吧,她身体不好。
你就让让宝儿吧,她以后有大出息。
你就让让宝儿吧,你反正也没什么前途。
让着让着,我让进了棺材里。
「陈宝儿,你手腕上那三道疤好了没有?」
她一愣。
「你当年划手腕的时候,用的是刮眉刀,划在手腕外侧,最深的一道只破了表皮。急救的大夫说了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陈宝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大夫说,『这几道划痕连缝针都用不上,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周围不再有嗡嗡的议论声了。
「你用三道创可贴就能盖住的伤口,换回来的是我被钉进棺材。」
我还是那个平淡的语气。
「你觉得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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