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沈朝年跪了整整三分钟,我才开口。
「起来吧。」
他站起来,腰还是弯着的。
沈明川赶紧上来搀扶。
沈朝年站稳之后,转头看了一眼爸妈。
老人的表情从敬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就是陈国忠?」
爸的腿在打摆子。
「沈、沈老爷子……」
「两年前,你拿了我三十万,把你亲生女儿送来给我家配阴婚。文书上写的是自愿。」
沈朝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那时候我信了术士的话,以为要活人冲喜才能保沈家平安。蠢是我蠢。我害了人,我认。去年老祖宗救了沈家,我给她磕头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一下。
「可你呢?你卖的是你亲闺女。三十万。你连个价都没还。」
爸的嘴唇在哆嗦。
「沈老爷子,那时候你们说不送人就灭我全家,我实在是——」
「我说了灭你全家?」
沈朝年回头看了刘叔一眼。
刘叔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两年前, 沈家只是派人去陈家商量,措辞是『恳请贡献一位命格合适的女子』。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任何威胁的字眼。是陈国忠和王秀兰主动提出用长女陈清晏代替养女陈宝儿的。价格也是陈国忠主动开的——三十万。」
主动的。
不是被逼的。
是他们主动把我卖了。
院子里的亲戚们听完这段话之后,已经没人站在爸妈那边了。
大姑指着妈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
「王秀兰,你还说你被逼的?你是主动的!三十万你就把亲闺女推进棺材里?你......你不是人!」
妈哭得说不出话来了。瘫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也不说话了。
他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比十分钟前老了十岁。
陈宝儿站在角落里,搂着陈豫。
母子俩靠在一起,脸上惨白。
陈宝儿的虚假人设已经彻底崩塌了。常青藤的骗局、美国男友的丑闻,加上两年前逼姐姐替她去配阴婚的旧事——她在陈家亲族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但她嘴里还在挣扎。
「我没有逼她!是爸妈决定的!跟我没关系!我当时割腕了,我也不想活了!」
「你闭嘴吧。」
三叔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三道创可贴就贴好的伤口,还好意思提?」
沈朝年没有再理会陈家人。
他转向我,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老祖宗,三天后栖凤楼的开坛大典,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安息香已换成降真香,供品单子也做了相应调整。到时候您看,是沈家派车来接您,还是——」
「我自己会去。」
「是。」
沈朝年又躬了一下身。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爸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陈国忠,王秀兰。你们生了一个好女儿。可惜你们不配。」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三辆黑色商务车依次驶离,尾灯消失在巷口。
院子重归安静的时候,横幅上的「学成归国,前程似锦」已经被风吹歪了,有一个角耷拉下来,挂在半空中晃着。
爸跌跌撞撞地走到我面前。
「清晏……清晏你听爸说……爸当年也是一时糊涂……」
「不用了。」
我把红木盒子别在臂弯下。
「两年前你烧了我的户口本。陈家没有陈清晏。你自己说的。」
我往外走。
妈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行着追了两步。
「清晏!清晏你别走!妈错了!妈求你了!你……你好歹认我们一声……你现在这么有本事了,你拉你妹妹一把,拉这个家一把——」
我没停。
陈豫站在墙角,攥着拳头,全身都在发抖。
他的嘴翕动了几下。
「妈……」
这声妈不是喊陈宝儿的。
他看着我的方向喊出来的。
但声音太小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到。
也许听到了。
我走出了陈家的院门。
门外的梧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地黄叶。
两年前也是秋天。
棺材盖合上之前,我最后看到的,也是窗户外面一棵梧桐树的树梢。
手机响了。
是林一洲。
「老祖宗,栖凤楼那边布置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急。」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口袋里空空的。
三百块钱已经放在了陈家的茶几上。
从今天起,谁都不欠谁的了。
我沿着院墙往外走,经过后院的时候,围墙那边传来一声猫叫。
很细很弱。
我绕过去看了一眼。
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蜷在墙根,身上脏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我在这里养过一只橘猫。
两年前我被钉进棺材那天,它对着落锁的房门叫了整整一夜。
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蹲下来。
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指。
鼻头是凉的。
右耳尖有一个旧伤疤。
是它。
「胖橘,走吧,跟我回家。」
我把猫抱起来,夹着红木盒子,站起身。
身后的陈家大院里传来哭声、吵闹声、摔东西的声音,混成一团。
我没回头。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司机下来拉开车门。
「老祖宗,回去吗?」
「回去。」
胖橘窝在我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两年了,它居然还记得我怀里的温度。
车子启动,驶过长长的梧桐大道。
后视镜里,陈家的院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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