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念念,这么晚了从哪回来的?」
妈站在病房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保温杯,眼窝深陷。她已经在医院陪护了四天四夜,嗓子全是含混的哑。
「出去办事。」
「钱的事?」
我没回答。推开 1207 的门,爸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输液管从手背上延伸出去,床头的监护仪一下一下跳着绿色的线。
「念念来了?」爸睁开眼,声音很轻,「别到处借钱了,爸这个病——」
「爸,你别说话。」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他撑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了回去。
我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搜索三个字:瑞格非尼。
秦牧远在酒吧里说的话在我脑子里绕了一整路。你爸吃的那个药,为什么突然涨价了。
搜索结果弹出来。
瑞格非尼,进口靶向药,肝癌晚期一线用药。国内独家代理商——远秦医药集团。
远秦。秦。
继续往下翻。三个月前的一条新闻:远秦医药集团完成股权重组,原研药瑞格非尼终端售价上调百分之四十。
三个月前。爸确诊也是三个月前。
我再搜:远秦医药,法人。
页面加载了五秒。法人代表一栏写着——秦牧远。
配图是商业杂志的封面照。西装,短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标题框住。
就是他。一小时前在酒吧递给我酒杯的手,控制着我爸续命的药。
「念念?脸色怎么这么白?」
妈凑过来看我手机。我把屏幕翻了过去。
「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亲生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保温杯的盖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病床底下。
妈的手在抖。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妈弯腰去捡杯盖,动作很慢,在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出车祸死的。你还不到一岁。」
「尸体呢?」
「火化了。」
「火化之前你见过吗?」
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我。走廊的白炽灯把她脸上每一条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念念,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说,妈,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开着公司,穿着几万块的西装,在酒吧里用五十万买女人过夜。他控制着爸的救命药,攥着我们全家人的命。
但我说不出口。上一世妈在酒店里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她受不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妈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追问。她捡起杯盖拧好,把保温杯递给我。
「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想办法。」
她回到爸的病床边侧身躺下,一只手搭在爸的胳膊上,好像怕他在夜里消失。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远秦医药的所有公开信息我翻了两遍。
秦牧远,四十六岁,未婚。名下三家公司,总资产过十亿。
二十四年前抛妻弃女假死的男人,到现在未婚。
凌晨四点,护士站的灯全亮了。王主任披着白大褂从值班室冲出来。
「王主任。」我站起来拦住他,「怎么了?」
「林念是吧?」他的表情很难看,「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你爸用的瑞格非尼,药房通知我,下月起全面断供。」
「断供?」
「供应商调整渠道。现在全市只剩三盒存货,优先供给付得起全款的病人。」
三盒。全市。我爸已经欠了两个月的药费。
「没有这个药,我爸——」
「最多撑两周。」
他说完就往病房赶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秦牧远的商业照片。他笑着,很体面,很从容。
他在酒吧对我说的每句话,我现在全听懂了。
他不是来买我的。他是在告诉我——你爸的命,握在我手里。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考虑好了吗?」秦牧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我给你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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