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念。」
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第二天早上。
秦牧远站在走廊里,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花。
在医院拿白花,不知道是来看望病人还是来吊唁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四十八小时到了。我来听答案。」
妈不在,去楼下买早餐了。爸在睡。
我走出病房带上门。
「我的答案昨天就告诉你了。你的条件我不接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看着他死?」
「药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怎么想?水滴筹?」
我的脸发烫。
他说得没错。昨晚我在水滴筹上挂了爸的病历和照片,求转发求扩散。二十四小时过去,筹到了六千七。
「一万块都凑不齐的众筹链接,你觉得能救他?」秦牧远把花放在护士站台面上,走近我一步,「林念,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给你一条最快的路。」
「用身体换钱,这叫路?」
「你在这个世界上走了二十四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钱能救命,命不能等。」
「你说的什么歪理?」
「歪不歪你自己判断。你爸的药明天就断了,最后三盒已经装车了。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我就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秦牧远没说话。
「你在酒吧找上我不是巧合吧?你知道我姓什么、住哪、我爸在哪个床号。你买断了我爸的救命药。你做这些是为什么?」
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表情很淡。
「你猜。」
「我不想猜。你说。」
他看了我五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婴,被一个年轻男人抱着。男人的脸和眼前这张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二十多岁。女婴穿碎花连体衣,睡得很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念,一百天。
我的百天照。抱着我的人是他。
「你不用猜了。」秦牧远把照片收回口袋,「我知道你是谁。」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上一世做过亲子鉴定,99.99% 匹配。他确实是我的亲生父亲。
但在他向我提出五十万陪一晚之后,亲耳听他说「我知道你是谁」——
比从天台坠下去还让人窒息。
「你知道我是你女儿,还在酒吧对我说那种话?」
「是的。」
「你是什么东西?」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确认你到底有多需要钱。」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妈提着早餐从电梯口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手机步数,没注意到前面站着谁。
秦牧远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
妈抬起头来。
购物袋掉在了地上。豆浆洒了一地,油条从袋子里滑出来沾满瓷砖缝里的灰。
「你……」
妈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周敏。」秦牧远喊出我妈的名字,语气就像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事,「好久不见。」
妈往后退了一步。不是瘫倒,是清醒的、戒备的后退。因为这一次她是在日光灯底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见了这张脸。
「你没死。」
「没有。」
「你怎么敢来这?」
「来看看我女儿。」
妈扑过来挡在我面前,伸开手臂把我整个人护在身后。
「你走。」
「走可以。但你们得想清楚,林建国的命,靠我走来决定。」
「你在说什么?」
「妈,他的公司控制着爸的药。」我从妈身后绕出来,「爸吃的瑞格非尼,独家代理是他的公司。全市最后三盒,他说断就断。」
妈的手臂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秦牧远,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好像某种被埋了二十四年的秘密正在往上涌。
「秦牧远,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看着妈,又看着我。
「我要我女儿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事。比那个值钱得多。」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接过去。
第一页的标题:亲属活体肝脏移植知情同意书。
所有的血,在这一刻全部冻住了。
「我的肝硬化已经到了终末期,需要活体移植。公民捐献排队至少两年。」秦牧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而你,是唯一匹配的供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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