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以为一段录音就能威胁我?」
秦牧远的电话在深夜打过来。不是上次的不紧不慢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拍。
「你听说了?」
「你录了我给程雨柔的语音。很好。但我建议你考虑清楚再用。」
「你怕了?」
「我没什么可怕的。林念,你二十四岁,大专毕业,小公司行政,月薪四千五。你妈在超市收银台站了八年,膝盖都磨坏了。你爸一辈子开出租,攒了十几年才凑出你的学费。你觉得凭你们这种家庭,能跟我打?」
「你说完了?」
「我手里三十个律师。远秦医药每年给地方贡献两千万税收,给省厅捐过实验室。你拿着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和一张二十四年前的旧纸,去跟谁说?记者?他们不敢发。网友?三天就忘。公安?你猜他们接到我律师电话后会先传唤谁?」
每一句都堵得严丝合缝。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你录的那段音也不干净。程雨柔是我的员工,她的手机是公司配发的。未经授权录制上级的通话内容,本身就是违法的。」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说得不是假话。资本和草根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段录音能拉平的。
但他错在一个地方。
他以为我只有证据这一张牌。
凌晨五点,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给陈芊。
「芊芊,你们公司有没有认识的记者?不要传统媒体。要那种做深度调查的自媒体博主,粉丝至少几百万的。」
「有啊。我们合作过一个做医疗打假的,叫药不能停,全网八百万粉。你干嘛?」
「帮我联系他。我有独家素材。」
「什么素材?」
「一个药企老总,二十四年前假死骗保抛妻弃女,现在逼亲生女儿割肝救自己的故事。你觉得这个选题炸不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
「那个女儿是你?」
「你帮不帮?」
「帮!我必须帮!」
第二个电话给妈。
「妈,外婆那边,秦远生当年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了吗?结婚证原件,报案回执原件,还有他走的时候签过的借条、合同——能证明他当时活着的任何东西,全部给我。」
「念念——」
「妈,来不及解释了。你信我。」
「我信你。但你爸——」
「爸的事我在处理。你去办这件事就行。」
当天下午,陈芊带着杨哲来了医院。
杨哲戴着黑框眼镜,比我想象的年轻。见面第一句话:
「素材我看了。录音,报案回执,工商指纹比对。都能用。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必须出镜。这种量级的选题匿名爆料没有冲击力。你得站出来说。」
出镜意味着把自己摊开。所有人会知道我是被亲爹抛弃了二十四年的女儿,是那个差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自己亲生父亲上了床的女人,是那个被逼割肝的人。
「行。我出镜。」
「今晚就能拍。药品送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王主任说明天上午。」
「等结果出来一起发。先拍采访部分,结果出来以后补上实锤。两弹齐发。」
当天深夜,我在杨哲的工作室录了两个小时。
从爸确诊肝癌说起,到凑不齐手术费,到酒吧里遇见秦牧远,到发现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到他通过操控药品供应逼我签器官知情同意书。
全程没哭。杨哲说让摄影师多次停机,说我的表情比哭更有用。
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选择公开?不怕他报复?」
「因为跟有钱人讲证据打不赢。但跟所有人讲故事,他没办法让每一个人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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