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庄妍往旁边退开半步,将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让给了我。

  我站定在麦克风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错愕的面孔。

  演讲完毕,前排几个最大的材料商最先反应过来。

  老刘猛地站起身,冲到我身边:“陈总!我们这帮老伙计没二话!贾氏集团那边的尾款我们不要了,只要您一句话,我们名下所有生产线明天全面接入您的新公司!”

  老张紧随其后,将手里那份原本准备递给贾柔的报价单当场撕得粉碎:“说得对!我们认的是陈岷这个人,不是那个空壳子贾氏!陈总,以后大家伙就跟您干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几十个供应商纷纷靠拢,排着队的要和我谈合作。

  “疯了!你们都疯了吗!”

  贾柔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嘶哑着嗓子冲了过来。

  “陈岷!你个吃软饭的白眼狼!你偷窃贾氏的商业机密!你这是职务犯罪!我要报警抓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动一下眉头。

  一旁的王总冷笑一声,推开了他挤到我面前:

  “贾总,你还没睡醒吗?你真以为你是个什么商业奇才?这五年,要不是陈总亲自带着胃药在酒桌上一杯杯替你挡酒,你的贾氏连个屁都不是!”

  随即他又换了副面孔,有些讨好的对我说:

  “陈总,之前是我贪心了,贾柔用让利10%的条件让我配合她让你难堪,可是兄弟我真不想这么做啊,你看我们的合作...”

  贾柔浑身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总,又转头看向周围。

  那些往日里对她客客气气的商界名流,此刻全都带着鄙夷和嘲弄盯着她。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没有一个人再对她露出笑脸。

  “不……不可能!我是总裁!我才是贾氏的创始人!”贾柔像个濒死的人一样摇头。

  就在这时,她放在爱马仕手提包里的手机剧烈响了起来。

  她哆嗦着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银行信贷部经理冰冷的声音:“贾柔女士,鉴于您的公司核心资产和客户已全部流失,我们判定您已丧失还款能力。”

  “从即刻起,冻结您名下所有对公账户和私人资产。一千万的违约金和三千万的银行贷款,限期三天内结清,否则我们将启动强制执行程序。”

  电话刚挂断,还没等贾柔喘口气,高利贷催债的连环短信紧跟着涌了进来。

  贾柔的手一松,几十万的名贵包包掉在地上,口红和粉饼撒了一地。

  她终于意识到了真正的恐惧。巨大的恐慌彻底击溃了她那可笑的面子。

  她连滚带爬地冲上台,跪倒在我面前,死死抱住我的西装裤腿。

  “陈岷!老公!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赶你走,我不该让你赔钱!”

  贾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你帮帮我好不好?你跟他们说,这都是你布的局对不对?你不能不管我,那些催债的会砍死我的!”

  我垂下眼眸,看着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死死抓着我裤管上的布料。

  “别拿你的手碰我。”我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这双曾经愿意在雪地里给我送药的手已经变了。至于现在的你,让我恶心。”

  我转头看向保安:“把这个闲杂人等请出去,别脏了峰会的红毯。”

  两名强壮的安保人员大步走上前,架起贾柔。

  贾柔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的名字,在全场同行的哄笑声中,被强行拖出了会场大门。

  6

  贾柔光着脚,裙摆被撕裂,在马路上狂奔。

  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拼命催促司机开回那栋价值半个亿的半山别墅。

  那是她仅剩的避风港,只要卖掉别墅里的名画和古董,她就还能还上那笔高利贷,她还有付欢,付欢一定会陪她东山再起。

  贾柔猛地推开别墅大门:“欢欢!快帮我收拾东西!我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别墅客厅里一片狼藉。

  几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正踩着泥泞的鞋子,把她花天价拍来的字画、古董花瓶、甚至那些限量版奢侈品包包,一件件往门外的货车上搬。

  付欢此刻没有穿那身她花钱买的几十万高定,而是换上了一身廉价运动服,正满脸谄媚地将一个装满金条的保险箱递给一个珠光宝气、大腹便便的中年女人。

  “王姐,这可是这老女人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了,全在这儿,一分不留。”

  付欢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在那胖女人脸上亲了一口。

  贾柔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根弦崩断了。她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冲了过去,一把扯住付欢的头发,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付欢!你个畜生在干什么!这是我的家!那是我的金条!”

  贾柔发疯似地扬起手,尖锐的指甲在付欢那张白净的脸上划出三道深深的血痕。

  “啊!”付欢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到一边。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破相的脸,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恶毒。

  他猛地爬起来,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贾柔小腹上。

  贾柔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抽着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付欢彻底撕下了那层娇弱乖巧的面具,满脸狰狞地指着贾柔破口大骂:

  “你现在就是个欠了几千万的老赖!这房子明天就要被法院查封了!”

  “你以为我真喜欢你这个浑身赘肉的老女人?当初要不是看陈岷那个傻子好欺负,你能随便刷他的钱给我花,我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付欢转头指着地上的名牌包:“那些钱都是老子辛辛苦苦伺候你换来的青春损失费!现在你破产了,还指望我陪你一起背债?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贾柔趴在地上,死死盯着付欢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几天前,在阿尔卑斯山的暴风雪里,她为了给这个男人买限量款的雪板,抽干了公司最后一笔救命的资金,逼走了唯一一个愿意拿命替她扛事的丈夫。

  对比此刻付欢那一脚和毫不留情的辱骂,巨大的悔恨和屈辱瞬间吞噬了她。

  “我要杀了你!我跟你拼了!”贾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破碎的茶几玻璃,像个厉鬼扑向付欢。

  两人直接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扭打在一起。

  贾柔拼命撕咬着付欢的耳朵和脖子,付欢则用力拉扯着贾柔的头发,将她的头死死往地板上磕。

  鲜血溅在地毯上,曾经最恶心人的甜言蜜语,此刻全部变成了最下作恶毒的咒骂。

  旁边的胖女人吓得惊声尖叫,连忙拿出手机报了警。

  7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半山别墅的宁静。

  两辆警车急刹在门口。四名警察握着警棍破门而入,直接上前将扭打在血泊中的贾柔和付欢强行分开。

  贾柔满脸是血,头发掉了一大片,还在死死抓着付欢的一条袖子不放。

  付欢则捂着被咬掉一块肉的耳朵,在地上惨声哀嚎。

  “都给我老实点!”带队的警察厉声喝道。

  他拿出一张拘留证,直接越过了贾柔,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铐在了付欢手腕上。

  付欢愣住了,顾不上耳朵的疼痛,惊恐地大喊:“警察同志你抓错人了吧!是她拿玻璃捅我!我是受害者啊!”

  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付欢,我们刚刚接到报案,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非法侵占公司财产、并且伙同他人进行巨额诈骗。涉案金额高达一千五百万。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别墅大门外,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下。

  我推开车门,带着庄妍集团的首席律师走了进来。我看着像死狗一样被警察按在地上的付欢,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转给王姐的那三百万账单,还有你私下变卖贾氏公司废弃设备换取回扣的转账记录,我都已经提交给经侦大队了。”

  我淡淡开口,“数额特别巨大,这辈子,你就在里面好好踩缝纫机吧。”

  付欢听到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看到我手里那一沓铁证,他终于意识到了彻底的绝望。

  他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着地板,疯狂地朝我的方向爬过来,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陈哥!陈总!我错了!都是贾柔逼我的,是她勾引我,是她非要给我钱的!求求你放我一马,我还年轻啊!”

  付欢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示意警察将他带走。付

  欢的哭喊声一路蔓延,最终被塞进警车,车门合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别墅里只剩下跌坐在地上的贾柔。她呆滞地看着我,原本跋扈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空洞。

  她连滚带爬地朝我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皮鞋。

  “陈岷……你回来了……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对不对?”

  贾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欢欢被你抓走了,没关系,以后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我不当总裁了,我回去给你做饭……”

  我垂下眼眸,冷酷地将脚从她怀里抽了出来。

  “贾柔,三天前我们就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书。从法律上讲,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退到门边,看着空荡荡的别墅,“至于你背负的那几千万违约金和贷款,银行马上就会来查封这栋房子。法院的传票大概明天就会送到。”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大门。

  两个月后,法院做出了最终判决。付欢因职务侵占罪和诈骗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立刻执行。

  判决下达的那天,贾柔就坐在旁听席最角落里。

  她名下的所有公司、房产、豪车,乃至卡里最后一分钱,全部被强制拍卖用于抵债。

  不仅如此,她还剩下将近一千五百万的债务无力偿还。她彻底成了一个被全市通报的失信老赖。

  看着付欢被法警戴上脚镣押送出庭,贾柔突然在寂静的法庭里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纵横,笑得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8

  三个月后的深夜,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悄然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长兴立交桥桥洞底下一个极其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衣衫破烂、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女人正蜷缩在一张破硬纸板上。

  贾柔的腿在半个月前被追债的高利贷打手用钢管敲断了。没钱接骨,她现在只能拖着一条瘸腿,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进桥洞。贾柔被冻得浑身剧烈发抖。

  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块沾着泥水的冷馒头,用长满冻疮、甚至已经溃烂的双手死死捧着,一点一点啃咬着僵硬的馒头皮。

  街道对面是一座极其繁华的高端商业广场。广场外墙上那块足足有十层楼高的巨大LED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贾柔麻木地抬起头。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全球同步的跨国直播。美国纽约,纳斯达克交易所大厅里灯火通明,礼花漫天。

  我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高定西装,身旁站着光彩照人的庄妍。

  我们在万众瞩目之下,共同按下了上市敲钟的按钮。震耳欲聋的钟声通过商业广场的立体音响,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进了桥洞。

  无数镜头对准了我。一名国内的财经记者举着话筒大声提问:

  “陈总!您的公司仅仅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在纳斯达克敲钟,创造了行业神话!大家都很想知道,在您前半生经历过那场巨大的背叛和低谷后,是什么支撑着您走到今天的?”

  巨大的屏幕上,给了我一个特写镜头。我看着镜头,表情极其平淡。

  “没什么特别的支撑。”我对着麦克风,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

  “坚信自己的努力,脚踏实地,把不该有的累赘丢弃就可以了。”

  我话音刚落,庄妍在旁边递给我一杯香槟,我们相视一笑,举杯接受全场欢呼。

  大屏幕的光芒倒映在桥洞的积水里。

  贾柔手里的半块冷馒头“吧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泥泞的雪水里。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个意气风发、高不可攀的男人,

  看着那个她曾经只需要撒个娇,就会在大雪天把她冰冷的手捂在胸口取暖的男人。

  一阵更猛烈的暴风雪呼啸着卷入桥洞。

  贾柔的手指彻底僵硬,冻疮裂开,渗出殷红的血丝。

  就像五年前那个大年三十,她徒步十公里给我送胃药时的那一晚。

  可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心疼地掉眼泪,再也不会有人用温热的手掌把她的手紧紧裹住。

  她伸出那双溃烂的手,试图去触碰屏幕里那道遥远的光。指尖碰到的,只有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雪花。

  “陈岷……我冷……我好冷啊……”

  贾柔终于崩溃了。她倒在垃圾堆里,把头死死埋在满是脏水的破棉衣里,发出了如同泣血的嚎啕大哭。

  巨大的悔恨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来回切割。

  可她的哭喊声太微弱了。

  在这个热闹非凡、庆祝着新王登基的风雪夜里,

  这微弱的哀嚎,连同她过去所有的骄傲和尊严,被彻底淹没在漫天大雪中,再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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