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十七刀
她做了十年刽子手，送走了九十九条命，从没有一次手抖过。
第一百刀举起来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在那么多人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眼睛。
他说：“麻烦你了。”
她手抖了。
刀，没落下去。
私放死囚，株连九族，她知道那一刻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把刀收回来了，劈开他的枷锁，拉着他跑进了荒野，跑进了她再也回不去的那条路。
亡命的日子里，她才慢慢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她送走的那九十九个人里，有些本不该死，而构陷他的那个人，也是毁掉她整个家族的那只手。
她以为她在赎罪，替朝廷，替律法，替那把落了十年的刀。
后来她才明白，她赎的，是她自己。
他问她：“你后悔吗？”
她想了很久，说：“前九十九个我不知道，第一百个——不后悔。”
一个以死亡为业的女人，和一个死而复生的男人，在最深的绝境里，互相把对方拉回了人间。
只是代价，从来都不便宜。
01
我送走第九十七个人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刑场上有雾。秋末的雾，湿的，带着一股子腐叶的味道，粘在脸上不散。监斩官的官袍是新换的，站在那儿跟根旗杆似的，手里的朱笔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抖。
我站在惯常的位置，刀挂在腰上，手搭着刀柄，等那声"时辰到"。
这个活儿我做了十年，没有什么叫做"习惯了"——习惯是一种麻木，麻木是一种侥幸。我不给自己侥幸。我选择的是另一种东西，叫做清醒。清醒会疼，但清醒让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知道我还是个人，知道那把刀是我在用，不是刀在用我。
时辰到了。
我把刀抽出来的声音，在雾里听起来特别短，特别干净。
第九十七个人跪在地上，没哭，没动，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软下去了，但根还在。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犯了什么，有没有人等他回家。我不问，这不是我的事。我的事只有一件：干净，快，不让他多受一秒。
刀落下去。
雾散了一点。
我把刀收回来，在备好的布上擦了两遍，一遍去血，一遍去气。这也是规矩，是我自己立的，不是谁教的。
裴叔在我旁边，两百斤的人，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他今天没喝酒，状态比我好，眼神是清的。他一边收拾家伙一边随口来了一句：
“丫头，第一百刀，你想好怎么过了吗？”
我没接话。
我在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裴叔做了三十年，我做了十年，我们俩加在一起送走的人，怕是一个村子都不止了。他问我第一百刀，语气轻得像在问我今天吃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随便问——裴叔这个人，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话，往往比旁人嚷嚷半天的还重。
我说：“还没想。”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了。
回衙门的路上，我照例去领了接下来几日的名单。今天送完九十七，后头还有三个，然后这一批就结了。我接过名单，往下扫了一眼。
第九十八，第九十九，都是寻常的名字，寻常的罪名，我扫过去，眼神在第九十九那行停了一下——那个姓氏我见过，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压下去了。
第一百那行，空着。
文书说，人还没押解过来，明后日到。
我把名单叠好揣进怀里，没再看。
天光慢慢亮了起来，雾还没散干净，刑场上只剩下收尾的差役在走动。我一个人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弹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一百"的数字，今天格外压得住人。
不是恐惧，不是预感，就是压。
像是什么东西要到了。
我把那根弦按住，继续走，脚步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走了十年的路，每一块石板都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第一百刀举起来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在那么多人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眼睛。
他说：“麻烦你了。”
她手抖了。
刀，没落下去。
私放死囚，株连九族，她知道那一刻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把刀收回来了，劈开他的枷锁，拉着他跑进了荒野，跑进了她再也回不去的那条路。
亡命的日子里，她才慢慢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她送走的那九十九个人里，有些本不该死，而构陷他的那个人，也是毁掉她整个家族的那只手。
她以为她在赎罪，替朝廷，替律法，替那把落了十年的刀。
后来她才明白，她赎的，是她自己。
他问她：“你后悔吗？”
她想了很久，说：“前九十九个我不知道，第一百个——不后悔。”
一个以死亡为业的女人，和一个死而复生的男人，在最深的绝境里，互相把对方拉回了人间。
只是代价，从来都不便宜。
01
我送走第九十七个人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刑场上有雾。秋末的雾，湿的，带着一股子腐叶的味道，粘在脸上不散。监斩官的官袍是新换的，站在那儿跟根旗杆似的，手里的朱笔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抖。
我站在惯常的位置，刀挂在腰上，手搭着刀柄，等那声"时辰到"。
这个活儿我做了十年，没有什么叫做"习惯了"——习惯是一种麻木，麻木是一种侥幸。我不给自己侥幸。我选择的是另一种东西，叫做清醒。清醒会疼，但清醒让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知道我还是个人，知道那把刀是我在用，不是刀在用我。
时辰到了。
我把刀抽出来的声音，在雾里听起来特别短，特别干净。
第九十七个人跪在地上，没哭，没动，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软下去了，但根还在。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犯了什么，有没有人等他回家。我不问，这不是我的事。我的事只有一件：干净，快，不让他多受一秒。
刀落下去。
雾散了一点。
我把刀收回来，在备好的布上擦了两遍，一遍去血，一遍去气。这也是规矩，是我自己立的，不是谁教的。
裴叔在我旁边，两百斤的人，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他今天没喝酒，状态比我好，眼神是清的。他一边收拾家伙一边随口来了一句：
“丫头，第一百刀，你想好怎么过了吗？”
我没接话。
我在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裴叔做了三十年，我做了十年，我们俩加在一起送走的人，怕是一个村子都不止了。他问我第一百刀，语气轻得像在问我今天吃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随便问——裴叔这个人，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话，往往比旁人嚷嚷半天的还重。
我说：“还没想。”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了。
回衙门的路上，我照例去领了接下来几日的名单。今天送完九十七，后头还有三个，然后这一批就结了。我接过名单，往下扫了一眼。
第九十八，第九十九，都是寻常的名字，寻常的罪名，我扫过去，眼神在第九十九那行停了一下——那个姓氏我见过，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压下去了。
第一百那行，空着。
文书说，人还没押解过来，明后日到。
我把名单叠好揣进怀里，没再看。
天光慢慢亮了起来，雾还没散干净，刑场上只剩下收尾的差役在走动。我一个人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弹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一百"的数字，今天格外压得住人。
不是恐惧，不是预感，就是压。
像是什么东西要到了。
我把那根弦按住，继续走，脚步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走了十年的路，每一块石板都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