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牢问阴

  02

  给死囚送饭,是刽子手的活儿。

  这个规矩是谁定的,我问过裴叔,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进这行的时候就这样了,大概从更早以前就这样了。我理解这个规矩的逻辑:让他们死之前吃饱,是一种体面;让我知道我接下来要送走的是一个活人,是一种提醒。

  提醒我别忘了。别以为那只是个数字。

  所以我每次都亲自去送,没有让人代过一次。

  第一百个死囚押解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磨刀。

  消息是文书传过来的,说人到了,安置在天牢最里头的单间。我把刀放好,洗了手,去厨房端了饭,往天牢走。

  这条路我也走了十年,闭眼都不会走错。天牢的味道是固定的,潮、霉、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铁腥,跟刑场不一样,刑场的腥是新的,天牢的腥是旧的,一层一层积下来的,透进墙缝里,洗不掉。

  我进到最里头,把饭碗从门缝递进去,照例不说话,放好,转身要走。

  他背对着牢门坐着。

  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个背影,坐姿很正,不像个快死的人该有的样子。我见过太多快死的人在这里是怎么坐的——佝偻的、蜷缩的、趴在地上的,能坐直的,不多。

  我转身走了两步,他开口了。

  “今天什么天气?”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问题——我做了十年,从没有死囚问过我这种话。求饶的有,骂人的有,冲我吐口水的也有,问天气的,他是头一个。

  我想了一秒,说:“阴的。”

  然后走了。

  出了天牢,走到外头,我站在门口,才意识到一件事。

  我回答他了。

  我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从入行第一天就立的:不和死囚说话。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我一旦开了口,就会开始想他们是什么人,想他们犯了什么,想他们值不值得死,然后我的刀就拿不稳了,那把刀拿不稳,才是真的对不住他们。

  规矩立了十年,今天破了,破在"阴的"这两个字上。

  我在天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是秋末的那种冷,干的,带着一点远处烧落叶的烟火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沾过。

  然后我回去了。

  晚上我翻出名单,把第一百那行看了很久。

  谢长风。男。三十岁。前朝遗臣之后,以谋逆罪论斩。

  我把名单压到砚台底下。

  关灯。

  睡觉。

  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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