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翻扣的酒杯
04
裴叔有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下了工去巷子口那家小酒馆坐着，喝二两，不多不少，喝完走人，风雨无改。
我有时候陪他去，不喝酒，喝茶。
他说我喝茶显得跟他不是一路人，我说本来就不是。他笑了，那张脸上沟壑太多，笑起来像揉碎过又捏回去的，但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活得很踏实的人才有的亮。
那天我陪他去，比平时话少。
裴叔斜眼打量了我半天，不说话，喝了一杯，才慢吞吞开口：
“丫头，你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年，第一刀下去，把我吓了一跳。”
我说：“记得。”
他说：“我以为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天生不怕死的人，眼神是空的。你那时候的眼神不空，是死撑着的，撑到手稳了，撑到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我干了三十年，我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端着茶喝了一口。
裴叔做这行三十年，我没见过他手抖过一次，也没见过他在刑场上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我没有的——他下了班之后，能睡着。我有时候想，这不是因为他比我冷漠，是因为他把这件事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睡得着。
我没想清楚，所以我清醒，所以我睡不好，所以我把那张名单压在砚台底下。
裴叔忽然问：“第一百个是谁？”
我说：“谢家的公子。”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时间，然后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说：“不喝了，走了。”
他走得干脆，大步，背影跟他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个被翻扣的杯子留在桌上，我看着它，半天没动。
裴叔这个人，喝完才翻杯，没喝完翻杯，只有一种情况——他不想再坐了，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坐下去要说的话，他不想说，或者说了没用。
我结了账，出来，巷子口风大，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心里压着那个翻扣的杯子，一路压到住处，压到我把名单从砚台底下翻出来，在"谢长风"这三个字上又看了很久。
谢家。
裴叔认识谢家，不只是知道，是那种知道了不想多说的认识。
我把名单叠好，重新压回去。
关灯。
这次睡着了，但梦里一直有人在问我天气，我回答了很多次，每次都说阴的，每次都是阴的。
作者有话说：
裴叔有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下了工去巷子口那家小酒馆坐着，喝二两，不多不少，喝完走人，风雨无改。
我有时候陪他去，不喝酒，喝茶。
他说我喝茶显得跟他不是一路人，我说本来就不是。他笑了，那张脸上沟壑太多，笑起来像揉碎过又捏回去的，但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活得很踏实的人才有的亮。
那天我陪他去，比平时话少。
裴叔斜眼打量了我半天，不说话，喝了一杯，才慢吞吞开口：
“丫头，你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年，第一刀下去，把我吓了一跳。”
我说：“记得。”
他说：“我以为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天生不怕死的人，眼神是空的。你那时候的眼神不空，是死撑着的，撑到手稳了，撑到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我干了三十年，我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端着茶喝了一口。
裴叔做这行三十年，我没见过他手抖过一次，也没见过他在刑场上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我没有的——他下了班之后，能睡着。我有时候想，这不是因为他比我冷漠，是因为他把这件事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睡得着。
我没想清楚，所以我清醒，所以我睡不好，所以我把那张名单压在砚台底下。
裴叔忽然问：“第一百个是谁？”
我说：“谢家的公子。”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时间，然后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说：“不喝了，走了。”
他走得干脆，大步，背影跟他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个被翻扣的杯子留在桌上，我看着它，半天没动。
裴叔这个人，喝完才翻杯，没喝完翻杯，只有一种情况——他不想再坐了，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坐下去要说的话，他不想说，或者说了没用。
我结了账，出来，巷子口风大，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心里压着那个翻扣的杯子，一路压到住处，压到我把名单从砚台底下翻出来，在"谢长风"这三个字上又看了很久。
谢家。
裴叔认识谢家，不只是知道，是那种知道了不想多说的认识。
我把名单叠好，重新压回去。
关灯。
这次睡着了，但梦里一直有人在问我天气，我回答了很多次，每次都说阴的，每次都是阴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