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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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午时之前,我把刀磨了三遍。

  不是仪式,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磨刀,磨着磨着时间就过了。裴叔从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他知道我今天的状态,他什么也不说,是给我留面子。

  刑场上的雾今天散得早,日头很硬,把人照得睁不开眼。

  监斩官到了,差役到了,看热闹的围了一圈,隔着绳子往里伸脑袋。我站在惯常的位置,刀挂着,手垂着,和九十六次一样。

  然后他被押出来了。

  我第一次在刑场上正眼看他。

  之前在天牢里,光线不好,隔着门缝,我只见过他的背影。今天日光底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岁,算不上老,也算不上年轻了,眉眼生得周正,但不是那种过分好看的,是一种沉的、耐看的。脸色不好,关了那么久,苍白里带着灰,嘴唇有点干。枷锁压在肩上,是很重的那种,寻常人压着走,肩膀都是垮的。

  他的背是直的。

  我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告诉自己别再看了。

  监斩官读完词,旁边的差役把他按跪在地上,他没挣,配合地跪下去,姿势很整。我把刀从腰上取下来,走过去,站定,调整站位,这是肌肉记忆,不用想。

  我把刀举起来。

  然后他回过头。

  这不合规矩,刑场上跪下去之后不能乱动,差役会摁住的,但那一刻摁着他的那个差役手没用力,或者用力了他也没管,他就是回过头来,在那么多人里,准确地找到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怎么认出我的。我们从没有正面对过视,他在天牢里十几天,没回头看过我一次,但他就是找到了,像他早就知道我站在哪里。

  他看着我,说:

  “麻烦你了。”

  声音不大,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但我听得很清楚,刑场上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就这五个字很近。

  他的眼神——我在刑场上见过太多种眼神,求饶的、恨的、空洞的、认命的,没有一种像他这个。他的眼神是平的,不是认命的那种平,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才能有的那种平静,像信任,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做好的,我托付给你了。

  我手抖了。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刀举在半空,我的手在抖,细微的,但我自己感觉得到,那种抖从虎口开始,往上走,走到小臂,我用了三秒把它压下去,压不住。

  我脑子里有一道很清晰的声音,告诉我:落刀,落刀,落刀,你做了十年了,就这一下,闭眼都行。

  但我的手不落。

  监斩官那边已经察觉到不对,刑场上有了细碎的人声。我站在那儿,刀举着,一秒,两秒,三秒,我看着谢长风的眼睛,他也看着我,他没有再说话,没有求我,就是看着。

  就是这么一眼。

  我把刀收回来了。

  刑场炸了。

  监斩官喝令,差役扑上来,我已经不在原位了,我动了,我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在动的同时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完了,霜刀,你他妈彻底完了——

  然后我劈开了谢长风肩上的枷锁,抓住他的手腕,说了入行十年来在刑场上说的第一句话:

  “跟紧我,别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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