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野同路

  07

  破庙在山腰上,三面透风,只剩半截屋顶,但比露天强。

  我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火,我没敢生,烟会暴露位置。摸黑把包袱打开,把能用的东西都摸出来,靠着两面墙分开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冷。

  秋末的山里比城里冷得多,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不是靠硬撑能挡住的。我把外衫裹紧,把手揣进袖子里,背靠着墙,调整呼吸,让身体的热量散得慢一点。

  他没说冷,我也没说。

  我们都没睡。

  这很正常,今天发生的事,换任何人都睡不着。但我没睡着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我的手还在抖——不是一直抖,是偶尔,一阵一阵的,像余震,那刀没落下去的后劲儿还在身体里没走干净。

  我盯着破庙顶上那个大窟窿,能看见一块天,黑的,有几颗星,很冷的光。

  我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后来我回想,好像是我。

  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我说:“你在天牢里,是不是一直知道我会来送你?”

  我问完之后就后悔了,这问题问的——知道又能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但他答了,语气很认真,不像是敷衍:

  “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最后才问我名字?”

  他沉默了有一会儿,然后说:“之前问了,你可能就走了。”

  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他这句话的逻辑——在天牢里,我是刽子手,他是死囚,那层关系摁着,我不会对一个死囚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他也不该对一个要取他命的人有什么期待。他问了名字,就像承认了这不只是一个任务和一个数字的关系,承认了,我就会想起规矩,想起规矩就会走,就会把那层东西关死。

  他知道,所以他等。

  等到他已经是阶下囚、我已经是亡命徒的那一刻,再问。

  那个时候问,那两个名字就不一样了。

  我没把这些想明白的东西说出口,就那么靠着墙坐着,听外头的风,听远处偶尔的一声夜鸟,听他在旁边平稳的呼吸。

  后来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很轻,不是客套,是那种压了很久、挑了个时机才说出口的真心话。

  我说:“别谢,我现在是死罪。”

  私放死囚,按律株连。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真的。

  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还是说了谢谢。

  我没再接话,我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外头的风大了一阵,庙里更冷,我把膝盖抱起来,把脸往里缩了缩。

  他在黑暗里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轻到我以为我听错了:

  “对不住。”

  我没动,没说话,盯着屋顶那块天,那几颗星还在,一动不动。

  我想说没关系,但说不出口,因为有没有关系,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那个当口,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急促的,往这边来的方向。

  我坐直了,他也坐直了,两个人同时把能用的东西抓在手里,一句话都没有,靠着庙墙的阴影,把呼吸放到最轻。

  官差出城了。

  比我预估的快,快了将近半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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