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晒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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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那个地方之前,我们需要一个身份。

  谢长风旧部里有一个人,藏得很深,连沈昀的网都没网到他,这个人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谢家当年留下的一份密档,那份密档是谢父在出事之前藏起来的,藏的地方只有谢长风知道,但取出来需要那个人配合打通关节。

  我们找到他,接上了头。

  那个人姓陆,五十出头,当年是谢家幕僚,现在是一个小镇上的教书先生,日子过得平,把自己藏得很好,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书,一本一本翻开来,摊在竹架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对待什么金贵东西。

  他见到谢长风,手抖了,书差点掉地上,谢长风扶住他,叫了他一声"陆先生",他眼眶就红了,没哭出来,咬着,转过脸去,把那本书重新放好,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说了一句: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声音是抖的。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排晒着的书,都是旧的,有些书页边角卷了,有些有水渍,但都被保存得很完整,像被人一直带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

  陆先生把我们迎进去,说了那份密档的事,他知道在哪儿,但取出来确实需要打通一道关节,那道关节在沈昀的势力圈子边缘,不是最深的地方,但也不是随便能进的。

  他说他可以帮,但需要时间,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

  我们住下来了。

  头两天平静,陆先生白天去教书,晚上回来跟谢长风说话,说的是旧事,是谢家的事,我大多数时候坐在旁边听,不插嘴。

  第三天,出事了。

  我是在后院劈柴的时候察觉到的,有人在墙外,脚步很轻,但我听出来了——那种步法,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有的走法,民间走不出来。

  我放下斧子,回屋,把谢长风拉到角落,低声说:“有人盯上这里了。”

  他脸色没变,问:“几个?”

  我说:“墙外至少两个,不知道还有没有,陆先生今天去的地方,可能出了问题。”

  他想了一下,说:“密档——”

  我说:“先撤,命比档重要。”

  他没有再说别的,点了头。

  我们通知了陆先生,他慌了,但还是稳住了,说他有个后门通向镇子后头的田埂,走那里能出去。

  我说:“你跟我们走。”

  他摇头,说:“我走了,他们就知道你们跑了,我留着,能多拖一会儿。”

  谢长风要说什么,陆先生摆摆手,说:

  “公子,我替谢家守了这么多年,多守这一会儿不算什么,你活着比什么都要紧,去吧。”

  谢长风站在那儿,没动,我知道他在挣,那种挣是真实的,不是姿态,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替自己赴险时、那种想拦又知道拦不住的挣。

  我拉了他一把,说:“走。”

  他跟上来了。

  我们从后门出去,走田埂,绕到镇子外头,上了山路,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谢长风一直没说话。

  我没催他,也没劝,就是走着,陪着他把那段沉默走完。

  后来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我知道那种平背后是什么:

  “陆先生书教得好,他以前在谢家时候,教我读过《左传》,我到现在都背得出来。”

  我说:“他书晒得也好。”

  他顿了一下,说:“嗯。”

  然后就没再说了。

  脚下的路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最催泪的往往不是主角,是默默守着一份旧恩的人。陆先生晒的不是书,是谢家没散的情义。有些守护,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命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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