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离婚吧。”
苏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怎么了?”
陆铮手臂搭在她腰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许司年又闹了。”
“可不是嘛。”
苏暖往他怀里靠了靠,
“上次说离婚,闹得整栋楼都听见了。结果呢?第二天还不是乖乖回来了。”
“他就这点出息。”
陆铮的手在她腰上摩挲,
“一个大男人,整天吃醋闹脾气,跟个娘们似的。”
苏暖叹了口气:
“下午我回去哄哄他,说几句好话,他就老实了。”
陆铮的脸色变了,撑起胳膊看她,
“不是说好了今天陪我的吗?”
“我不回去不行啊,你真把他惹急了,他去告你怎么办?”
苏暖的声音放软,
“我先稳住他,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你想怎么着都行。”
苏暖拿起手机给我发消息。
“老公,别闹了,晚上回来我给你做饭。”
消息发出去,显示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苏暖盯着那行字,手指僵住了。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们在一起七年。
闹过无数次,吵过无数次。
我提过很多次离婚。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拉黑过她。
苏暖退出微信,拨了我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的手开始发抖。
以往我提离婚的时候,都是歇斯底里的。
她知道,我那些狠话,不过是想要她多看我一眼。
真正的离开,是没有声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你干嘛去?”
苏暖没理他,抓起包就往外跑。
苏暖赶到家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才将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
她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我的结婚戒指。
她抬起头看到了墙上被烧了一半的婚纱照。
不行,她要去公司找我。
她知道,我这几年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
苏暖打车到公司楼下,冲进大堂。
我在几楼上班?她已经忘了。
她穿着高跟鞋,爬了一层又一层。
脚后跟磨破了,鞋子也甩掉了。
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她眼泪掉出来。
“许司年呢?”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我问你们,许司年呢!”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是财务部的王经理。
“许总监?他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
苏暖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可能。”苏暖摇头,“他从没跟我说过。”
王经理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太太,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去年他发高烧到四十度,还在加班。前年他手骨折了,打着石膏来上班。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周末也在。”
他顿了顿。
“他这么拼命,他说是为了让他老婆过上好日子。”
王经理没有再说下去。
苏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她转过身走到我的工位前。
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相框扣在桌面上。
她拿起来,相框里的照片,是我们的结婚照。
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的字迹。
“七周年纪念日,要给她一个惊喜。”
苏暖攥着相框,整个人开始发抖。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大刘,我最好的兄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大刘,是我,苏暖。”
她的声音在发颤,“你知道司年在哪儿吗?”
“他去了哪儿,你不配知道。”
苏暖蹲在公司的走廊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陆铮。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挂掉了。
这是她第一次挂陆铮的电话。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电梯口。
她要买票,去南城。
她苦苦求了公司同事很久,打听到了我派驻的城市。
她打开购票软件,搜今天的航班。
没有票了。
只有一趟普速列车,硬座,三十个小时。
她把我桌上那个相框抱在怀里,上了火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
三十个小时。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变成北方的白色。
她几乎没有睡。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大学时我骑自行车载她,她搂着我的腰,风吹起她的头发。
想起我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给她买了一条连衣裙。
想起我们结婚那天,我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说“苏暖,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苏暖下了车,北城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我怕冷。
每年的冬天早晨,我都会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她笑我“一个大男人这么怕冷”。
刚到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一眼就看到了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很漂亮。
穿着驼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正端着咖啡杯,听我说什么,然后笑着点头。
而我,也在笑。
苏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笑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相框差点掉在地上。
她冲过来,咖啡杯被撞翻,深褐色的液体洒在白色的桌布上。
“许司年!”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整个咖啡店的人都看过来。
“她是谁?”
“你就是为了她,才要跟我离婚的对不对?”
“你是不是在北城跟她搞在一起了?”
“你连家都不要了,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就是为了她对不对?”
她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发颤。
“你不是最怕冷了吗?”
“你以前冬天连门都不肯出,你现在居然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
“你就是为了她对不对!”
她越说越大声,手指着对面的女人,指尖在发抖。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端起自己的杯子,侧了侧身,避开苏暖的手指。
“苏暖。”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她是谁,和你没有关系。”
“请你不要打扰我和我的客户,否则我会告你诽谤。”
苏暖愣住了。
客户。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客户?你骗谁呢?你跟她坐在一起笑成那样,你跟我说是客户?”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苏暖,如果坐在一起喝咖啡你就觉得是出轨的话。”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那你和陆铮呢?”
“你们在床上赤裸相对。”
“那你们算什么?”
苏暖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那个……”
沈知意站起来,拿起包对我点了点头,
“许总,我先走了,方案的事我们下次再聊。”
她走过苏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苏暖怀里的相框。
然后她走了。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离婚协议,你签了吧。”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财产分割我已经写好了,房子归你,车归我。其他存款一人一半。”
“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找律师谈。”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许司年。”
苏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有回答。
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向收银台。
我刚走出咖啡馆不到五十米,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司年!”
北城的冷风吹得她直哆嗦。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为了来找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可她来找我,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我要走了。
是因为她习惯了我在。
就像习惯了家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灯灭了,她才觉得黑。
“说吧。”
我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很平。
苏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
“我和陆铮,真的只是因为他家的投资。”
“我不能得罪他,你知道的。”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公司,为了我们的未来。”
“等公司上市了,我就……”
“就跟他断了?”
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苏暖拼命点头。
“对,断了,彻底断了。我们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你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苏暖,你答应过我多少次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好,就算是为了投资。”
我的声音冷下来,“那我问你。”
“那个孩子呢?”
苏暖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陆铮让你打掉的吧?”
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他不想让你生下我的孩子,对不对?”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忍住了。
苏暖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她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老公,我求你了,不要离婚。”
“只要你不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现在就跟陆铮断,我现在就打电话跟他说清楚。”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到陆铮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抬头看我。
“不用了。”
“苏暖,你以为现在还是你选不选他的问题吗?”
她的脸彻底白了。
“离婚协议,你早点签。”
“我们好聚好散。”
“如果你不签,”
我顿了顿。
“你和陆铮的出轨证据,我手里有。”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
“还有陆铮开车撞我的行车记录仪。”
“一旦我起诉,你们俩就会身败名裂。”
“你以为陆家会放过你吗?”
苏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
“许司年……”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真的……要这么狠吗?”
“狠?”
我笑了一下。
“他开车撞我的时候,不狠吗?”
“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山里的时候,不狠吗?”
“你做了这么多,现在跟我说狠?”
苏暖慢慢蹲了下去。
她蹲在人行道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暖。”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签了吧。”
“对你,对我,都好。”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肿了,妆花了,嘴唇干裂。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签。”
她接过笔,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她把协议递给我,站起来。
“许司年。”
她看着我,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和你分开。”
“不是。”
我接过协议,折好,放进口袋。
“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应该是遇见了陆铮之后,没有放过我。”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这一次,我没有停。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北城的冷风。
但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领了离婚证之后,苏暖飞回南城。
我的手机里推送了一条新闻。
【突发:苏氏集团因涉嫌偷税漏税被立案调查】
苏暖的飞机落地时,迎接她的是税务局的工作人员。
与此同时,陆铮正在酒店的套房刷着手机,突然看到另一条新闻弹出来。
【陆氏集团继承人陆铮涉嫌插足他人婚姻、故意伤害,警方已介入调查】
【陆氏股票跌停】
陆铮的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毯上。
他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电话就响了。
是他爸。
“你这个畜生!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爸,你听我解释……”
“你他妈把人家老婆睡了,还开车撞人家?你是疯了吗?”
“从现在起,你弟弟会接手你的所有职务。”
电话挂断了。
陆铮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陆铭,那个他爸在外面生的私生子。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现在要踩着他上位了。
苏暖被调查了三天。
等她出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
苏氏集团上市失败,投资方全部撤资,员工开始集体辞职。
陆铮被陆家扫地出门,信用卡被冻结,连住的酒店都被退房了。
苏暖站在空荡荡的公司门口,看着大门上贴的封条。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苏暖买了去北城的机票。
这是她第二次去北城。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下去。
“许司年,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我想见你,你不来,我就去你公司闹。”
我推开咖啡厅门的那一刻,苏暖的眼眶红了。
“许司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哟,这不是苏总吗?”
苏暖转过头。
沈知意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墙上。
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歪着头看苏暖,
“介绍一下,我是他女朋友。”
苏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你上次还说是客户……”
“那是上次。”
沈知意笑了笑,
“现在是女朋友了。”
苏暖的眼泪掉下来了:“许司年,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还是放不下他!”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苏暖猛地回头。
陆铮站在楼梯口,满脸胡茬,眼睛通红,衣服皱巴巴的。
他挥拳朝我脸上砸过来。
拳头砸在我颧骨上,火辣辣的疼。
我侧过身,一个勾拳砸在陆铮的下巴上。
陆铮被我打得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满脸是血。
沈知意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笑了一声,招呼保安去清场。
陆铮在地上呻吟,爬不起来。
苏暖站在旁边,却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死死地盯着我。
“许司年。”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你让我留在北城,让我慢慢补偿你,好不好?”
“哪怕你跟她在一起,我也认了,我只求你别把我赶走……”
她说着,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想拉我的袖子。
沈知意挡在我面前。
“苏暖,你是来搞笑的吧?”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
走到沈知意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苏暖。”
我看着她。
“带着你的情弟弟,滚。”
“别再来了。”
苏暖没有动,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她跪着,仰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求你了。”
沈知意皱了皱眉,看向我。
苏暖跪在走廊里,哭声渐渐小了。
“苏暖,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
“机会不是一直都有的。”
我站起来。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女朋友会介意的。”
苏暖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门内的沈知意。
沈知意站在玄关,双手抱胸,表情很淡。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苏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慢慢站起来,转身扶起还在骂骂咧咧的陆铮,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他们走后,沈知意递给我一杯水。
“你还好吗?”
“嗯。”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刚才谢谢你。”
沈知意笑了一下:“没关系。”
“不过,”
她顿了顿,“你要是想追我,得排队。”
我也笑了。
一个月后。
我在办公室加班,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铭发来的消息。
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医院的走廊,陆铮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消息只有一行字:
“许哥,你还满意吗?”
陆铮被以前的仇家捅了。
刀刺中的是下半身。
医生说,伤得太重,以后不能再生育了。
他出院后,天天堵在苏暖租的房子门口。
“苏暖,你不和我结婚,我就死在你门口。”
“你死就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你要是不勾引我,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勾引你?”
苏暖气得浑身发抖,
“陆铮,你要不要脸?当初是谁死皮赖脸追我的?”
“那你也答应了。”
“我瞎了眼。”
两个人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苏暖想开车把陆铮送回陆家。
陆铮的手握住了方向盘。
“你不跟我,那我们就一起死。”
车子朝着桥下的河冲过去,撞上了桥墩。
“砰!”
苏暖的身体从挡风玻璃飞了出去。
陆铮被安全气囊弹回来,颈椎折断。
苏暖当场死亡。
陆铮被送进ICU,抢救了三天三夜。
命保住了。
下半身瘫痪,一辈子躺在床上。
我是在出差的时候收到这个消息的。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南城一女子因感情纠纷遭遇车祸,当场身亡。”
我点开看到苏暖的名字,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苏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再也不会跟陆铮有瓜葛,如有半句谎言,出门被车撞死。”
半年后。
我升了合伙人。
偶尔会去找沈知意喝咖啡,然后请她吃饭。
圣诞那天晚上。
餐厅在北城最高的楼上,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许司年。”
她端着酒杯,看着我。
“嗯?”
“你是不是在追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明显吗?”
“不太明显。”
我们同时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沈知意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想好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沈知意笑了。
她伸出手,放在桌上。
掌心朝上。
我看着她的手。
手指很细,指甲涂着淡粉色。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暖。
窗外的风很大。
北城的冬天很冷。
但这一刻,我觉得很暖。
新的季节,确实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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