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越野车冲上高速的时候,后视镜里,宴会厅顶楼的灯火还亮着。
四百二十七个人正坐在那里,等待股权转让的结果。
我在第九分钟的时候,把那段视频从附件里删掉了。
指尖悬空那几秒,我脑中闪过的不是她和濮阳锋的画面。
而是五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母亲拉着她的手。
“芷芷啊,我们家远洲脾气倔,你多担待,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她当时笑得眼睛弯弯,连连点头。
如果那段视频被四百二十七个人同时看到,我妈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是为了姜芷,是为了我妈。
算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后退,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个不停,我没有看。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城郊的一处军用训练场外。
退役三年,这个地方的门禁密码已经换了两次,但我的老教官还在。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老秦?”教官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你小子怎么……”
“教官,我想回来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背上的钢钉还没取吧?”
“没有。”
“你知道飞行体检过不了。”
“我知道,但国外有几支民间救援队不需要正式体检,只要我还能握操纵杆,就能飞。”
教官又沉默了很久。
“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方向盘,闭上眼睛。
“教官,我一个人待在地面上,会疯的。”
两天后我登上了飞往非洲的航班,随身行李只有一个旧飞行包。
走之前,我回家拿了那件被姜芷嫌丑、却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的旧外套。
外套口袋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我刚和她在一起时写的,上面是她的过敏原清单,从花粉到海鲜,每一项都标注了应急处理方式。
她从不知道这张纸的存在。
我在的时候,这些事不用她操心。
我把纸条揣进飞行服的内袋里,锁好家门,把钥匙留在门垫下面。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母亲疗养别墅的方向。
她一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没有勇气去见她,因为她会问我一句话:
“芷芷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6
邮件炸开的那个夜晚,姜芷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宴会厅里手机同时亮起,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交头接耳,最后整桌的人都站了起来。
濮阳锋的脸在三秒之内从红润变成灰白。
他猛地推开椅子冲向门口,被两名经侦警察拦住。
“濮阳锋先生,您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请跟我们走一趟。”
姜芷坐在第一排,手机屏幕亮着,附件里的财务记录一条一条弹出来。
她看不懂数字表格,但看懂了购买记录……
那些她以为是濮阳锋自己掏钱买的礼物,全是公款,白纸黑字。
从宴会厅到地下车库,她跑了整整四分钟。
车位是空的,地上只有一个被撕开的飞行服包装袋。
他走了。
姜芷站在空荡荡的车库里,突然开始发抖。
她意识到,他删掉了那段温室的视频。
四百多个人同时收到了邮件,里面有足够送濮阳锋进监狱的证据,却没有一帧她和濮阳锋在花房里的画面。
他本可以毁了她,却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那段视频里有她的脸,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三天后,姜芷在看守所的隔离玻璃后面见到了濮阳锋。
铁灰色的囚服,手铐卡在桌面的铁环上,但他的坐姿依然挺拔,甚至还带着那种让她曾经觉得“有安全感”的从容。
“你来了。”
濮阳锋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会来。”
姜芷的声音很哑:
“你的律师说,如果我愿意出庭作证,说那些东西是我主动要求你买的,你的量刑可以减轻。”
“所以呢?”
“所以我来问你一句话。”
姜芷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对我是真心的吗?哪怕只有一秒,我就帮你。”
濮阳锋歪了歪头。
“姜芷,你真的很天真。”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伪装,
“不是你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蠢。”
“你以为我为什么接近你?因为你好看?可爱?”
他笑出声,
“你是我见过最好用的工具。你活在秦远洲搭的笼子里憋得快疯了,我只要给你一点新鲜空气,你就会死死抓住我。”
“我研究过你……看一百遍佩奇不是幼稚,是极度缺乏安全感。你和秦远洲七年,他给的一切你都习惯了,习惯到麻木,不觉得那是爱,觉得那是牢笼。”
“而我只需要假装理解你,假装看见'真正的你',你就会不顾一切扑过来。”
姜芷瘫在了椅子上。
“那个领带是你故意留的。”
她终于明白了,声音干涩。
濮阳锋耸了耸肩:
“我需要秦远洲发现,只要他发怒做出极端反应,公司就是我的。没想到他比我想象中冷静,走之前把证据全发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铐:
“我唯一算错的就是他。我以为一个为女人从雪山上摔下来的男人,脑子不会太好使,结果他比我清醒得多。”
姜芷站起来,撞翻了椅子,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濮阳锋最后一句话……
“你回去之后,帮我问秦远洲一句话:他明明有温室的视频,为什么没发?”
“如果是因为你,那他是真的爱你。可惜了。”
隔离玻璃后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姜芷发现天已经黑了,口袋里只剩下三十七块钱和一把公寓钥匙。
而公寓的房东,已经给她发了第二封催租通知。
7
接下来的两个月,姜芷的生活迅速塌陷。
公司解散后,所有和我相关的社交圈子一夜之间对她关上了门。
曾经围着她叫“嫂子”的人,现在连她的消息都不回。
她试过找工作,但简历上除了“秦远洲太太”这个身份,几乎空白。
她不会做饭,以前家里有保姆和营养师。
她不会坐地铁,出门永远有司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哪些食物过敏……
那些事情我全部替她记着,餐厅点菜之前我会提前和后厨沟通,她什么都不用管。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天晚上,她煮了一包泡面,吃了三口,全身起了荨麻疹。
她在浴室里抓得浑身是血,翻遍了整间屋子,连一片抗过敏药都没有。
蹲在浴室地上,她忽然想起我的车里永远放着一盒氯雷他定。
办公室抽屉里有,飞行包里有,甚至西装内袋里都有。
她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因为药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到了手边。
出租屋没有窗帘,路灯的光整夜照在天花板上。
姜芷蜷缩在床角,从深夜坐到天亮。
她无法入睡,指甲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掐出一排淤青。
清晨的光照进来,她走到卫生间那面碎了一角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蓬头垢面,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起皮。
隔壁传来房东家小孩看动画片的声音,是《小猪佩奇》跳泥坑那一集。
那个声音刺进了她的耳膜。
她想起自己在我面前看这一集看了不下一百遍,每次都笑得天真烂漫,我就在旁边陪着她,替她剥橘子,偶尔低头吻一下她的发顶。
她以为那是天真。
濮阳锋告诉她,那不是天真,是极度缺乏安全感。
而她自己终于承认……
那甚至不是缺乏安全感,是精心计算的人设面具。
她知道我喜欢“纯真”,所以她就演给我看。
那些撒娇,那些“老公你最好了”,都是表演。
可现在没有观众了。
姜芷捂住耳朵缩进墙角,浑身发抖。
第三个月的月租她没有交上来。
房东踹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穿着三天没换的脏衣服坐在地上发呆。
“我不管你什么情况,明天之前搬走,不搬我帮你搬。”
第二天一早,她所有的行李被扔进了走廊的垃圾堆里……
两件旧衣服,一双磨破的鞋,和一件我的旧外套。
那件外套是她从家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她蹲在垃圾堆前翻找,手指碰到了外套口袋里一张被揉皱的纸。
展开来……
“花粉:三级过敏,接触后15分钟内服用氯雷他定10mg,严重时肌注肾上腺素。”
“海鲜(虾蟹为主):急性过敏,禁止食用,误食立即催吐并送医。”
“酒精:轻度过敏,饮酒后皮肤泛红,备用药物:西替利嗪。”
最后一行,字迹略有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
“备注:她自己不记得这些,所以我替她记。”
姜芷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她在垃圾堆旁边跪了很久,久到隔壁的住户出来倒垃圾,绕着她走了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她花最后一点积蓄雇的私家侦探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合同到期,终止服务。
最后情报:目标人物,即将降落邻国泥石流重灾区执行高危物资空投,坐标已发。“
姜芷光着脚站了起来,攥着那张过敏原清单,开始跑。
8
从边境黑市货运站出发的生猪运输车,票价是她身上最后的六百块。
买到的不是座位,是后备厢里一个刚好能蹲下的位置。
周围是挤满生猪的铁笼,粪便的臭气令人窒息。
十七个小时。
车厢没有减震,每一次颠簸都把她从一面铁壁甩到另一面铁壁。
她吐了五次,第三次开始吐的是胆汁,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中间昏厥了三次,每次醒来第一个动作是摸口袋……
纸还在不在。
还在,她就继续蜷缩着,抱住膝盖,等下一次颠簸。
货车在边境检查站被拦截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边检人员退后了三步,有人直接捂住了口鼻。
姜芷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覆盖着牲畜的排泄物,头发结成了板块,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泥哪些是血。
边检官看了她的证件,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前面三十公里没有公共交通,你怎么过去?“
”走过去。“
她走了三十公里。
鞋底在第十一公里的时候磨穿了,她甩掉鞋继续走。
碎石路面把脚底割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在身后的路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脚印。
下雨了。
暴雨浇下来,把她身上的脏污冲掉了一些,又糊上了新的泥浆。
她摔倒了四次,每次爬起来之前先摸一下口袋。
纸还在,继续走。
第二十八公里,她的左脚踩进一个水坑,脚踝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栽进了泥水里。
她趴在泥里,张着嘴喘气,雨水灌进嘴里呛出来又灌进去。
远处的山坡上,她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我以前每次执行完任务回来,她在阳台上就能听到,由远及近,由小变大。
她以前觉得那个声音吵。
”老公,能不能让他们飞远一点,吵到我午睡了。“
第二天整个航线就改了。
现在她趴在泥地里,拼命抬起头,想看清那架直升机在哪里。
山坡上,八百米外,一架涂着红十字的重型直升机正在降落。
姜芷从泥里爬起来,用能动的那只脚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山坡上爬。
扭断的脚踝传来剧痛,她咬住嘴唇,咬到出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下巴。
爬到山坡顶的时候,她看到了停机坪。
舱门打开。
一个人从直升机里跳下来,肩上扛着两箱物资,大步走向废墟里等待的灾民。
黑色护目镜,迷彩战术服,后背被汗水浸透。
湿透的布料贴在他背上,隐约显出大面积不规则的凸起……
那片从四千二百米的雪山上带回来的烧伤疤痕。
她曾经在和濮阳锋的对话里,管那些疤痕叫”恐怖“。
姜芷冲下山坡,扭断的脚踝使她失去平衡,连滚带爬地扑向警戒线。
她抓住警戒线的铁桩,十指死死扣在锈迹斑斑的铁管上,满脸泥水混着鼻涕眼泪,嘴唇剧烈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通讯兵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和一条急救毯。
”机长不见非救援人员。你是记者还是家属?“
姜芷张着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通讯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
她没有离开。
9
她跪在警戒线外,暴雨下了一整夜。
急救毯被风吹走之后,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浇透每一寸皮肤。
扭断的脚踝肿到了原来的三倍大,皮肤绷得发亮。
天亮的时候,集合哨响了。
救援队从帐篷区列队跑出来,在停机坪前集合。
指挥帐篷的帘子被掀开,我走了出来。
我的目光扫过队伍,扫过停机坪,扫过警戒线……
然后在那个满身泥污的身影上,停了零点五秒。
姜芷看到了那零点五秒。
我快步往帐篷走去。
姜芷从泥地里挣扎着想站起来……
她站不起来,脚踝已经废了。
她用双手撑着地面,爬过警戒线,拖着断腿朝我的方向爬过去。
她扑到我面前的时候,双膝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了闷响。
十指死死扣住了我战术靴的鞋带,额头抵在我的靴面上。
她还是说不出话,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但组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字。
我没有推开她。
只是俯身,缓慢地将她的手指从鞋带上一根一根掰开。
先是大拇指,然后食指,中指,无名指。
掰开最后一根小指的时候,一张揉皱的纸从她掌心滑落,飘到了泥地上。
那张过敏原清单已经面目全非……
泥水、汗水、血迹,字迹被浸化成一片片模糊的墨痕。
我看到那张纸。
然后弯腰捡起来,没有展开看,直接折好,放进了战术背心左胸的弹药兜里。
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怜悯,只剩一片平静。
转身走向正在轰鸣待命的直升机。
舱门合上了。
螺旋桨转速拉满,碎石和泥水被气流掀起,铺天盖地地打在姜芷脸上。
她没有躲,没有闭眼,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承受。
直升机升空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天际线上一个黑色的点。
然后消失。
姜芷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一根根掰开的五根手指。
它们自然地蜷曲着,掌心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了。
10
三天后,医疗站的军医给姜芷的脚踝打了石膏,通讯兵安排了一辆返程的补给车送她离开灾区。
她是被人抬上车的,因为她不肯走。
她在停机坪外面的碎石地上跪到双膝磨穿了裤子,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渗血的肉。
直到军医告诉她,机长的队伍已经转场去了下一个灾区,至少一个月内不会回来。
补给车的后斗里堆满了空投完的折叠箱,姜芷坐在箱子中间,怀里抱着膝盖,身上裹着那条急救毯……
被风吹走之后又被另一个士兵捡回来塞给她的。
车子颠簸着驶过那条碎石路。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白色的石膏上沾满了泥点。
脚底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军医用了十七根缝合线。
”这三十公里是你走过来的?“
军医问她时,满眼困惑。
她没有回答。
回到国内之后,姜芷找了一份洗碗工的工作。
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简历,只需要一双手。
她租了一间比之前更小的房子,月租四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厨房是走廊尽头的公用灶台。
她学会了做饭,从白粥到三菜一汤。
她背下了那张过敏原清单上的每一个字。
虽然那张纸已经被拿走了,但她发现自己记得所有内容。
不是因为看了很多遍,而是因为那是她在十七个小时的运输车里、三十公里的碎石路上、一整夜的暴雨中,唯一能做的事……
反复摸那张纸,反复在心里默念上面的文字。
花粉,三级过敏,氯雷他定10mg。
海鲜,急性过敏,禁止食用。
酒精,轻度过敏,西替利嗪。
她自己不记得这些,所以他替她记。
七年里,她从未问过他,为什么他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以为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洗碗工的活很累,每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手泡在洗洁精里泡到起皮、开裂、流血,再结痂,再开裂。
她不在乎。
一年后,她攒了一点钱,报名了一个急救员的培训课程。
培训教官问她为什么想学急救,她说:
”我想记住一些重要的事情,以前都是别人替我记的。“
她考过了急救证,又考了护理证,去了一家基层诊所打杂。
诊所的老大夫看她干活认真,让她跟着学了些基础护理。
她在诊所里给人量血压、换药、处理伤口。
第一次独立缝合一个小男孩手上的割伤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针。
缝完之后小男孩问她: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擦了擦脸,说没事,风吹的。
后来那个男孩每次来诊所都找她,管她叫”缝针姐姐“。
又过了一年,姜芷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我母亲寄来的。
老太太的笔迹已经不太稳了,有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姜芷,你可能不知道,远洲走的那晚回了趟家。他在你旧外套口袋里找到那张过敏原清单,带走了。他什么都没拿,就拿了那张纸。“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那天晚上宴会厅里的邮件,不是远洲发的。“
姜芷拿着信的手停住了。
”他在最后三秒把邮件全删了,连同濮阳锋的财务证据一起。“
”是我发的。“
”我查了濮阳锋三个月,用我自己的邮箱把证据发给了所有人。“
”远洲不知道,他以为是自己的定时邮件生效了,但那封邮件从未发出。“
”我没问他最后关头删掉邮件的原因。但我猜,他能删掉视频保你脸面,却无法确定财务记录会不会牵连到你。“
”所以他宁可放过濮阳锋,也不冒让你受牵连的风险。“
”姜芷,我不是在替他说话,你做过的事我都知道。“
”但我老了,可能等不到他回来。我只想让一个人知道,他从未报复过你。从头到尾,没有。“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
”他的背上那些钢钉,最近一次体检显示已经开始位移。军医说如果继续高强度飞行,三到五年内会失去行走能力。他拒绝停飞。“
姜芷把信读完,平静地叠好,放进了口袋。
然后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但洗手台上的镜子碎了。
尾声
国际民间救援联盟的通讯记录显示,此后三年,代号”破风“的机长在全球二十七个重灾区执行了四百余次高危空投任务,零失误。
他是整支队伍里唯一一个从不穿防弹插板的飞行员……
因为战术背心左胸的弹药兜里放着一样东西,插板会把它压坏。
每次出任务前,他会把那样东西取出来,展开,看一眼,再折好放回去。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第四百一十九次任务结束后,通讯兵趁机长去后舱搬物资时,好奇地打开了那个弹药兜。
里面是一张纸。
不大,被折成了很小的方块,边缘已经起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正面的字迹早已被泥水浸化得无法辨认。
通讯兵翻到背面,愣住了。
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正面不同……
正面的字工整冷静,背面的字歪歪斜斜,是在颠簸中写下的。
不是秦远洲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
”对不起。“
就这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的墨迹下面,浸透了一层血迹。
后舱传来搬箱子的声音,通讯兵连忙把纸折好放回弹药兜,拉上了拉链。
机长从后舱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坐回驾驶位,拿起通讯器。
”破风呼叫塔台,申请下一个投放坐标。"
塔台发来的坐标,是一处偏远山区的震后滑坡现场。
通讯兵调出地图,确认位置,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那个坐标点的海拔……
四千二百米。
他想起队里的老兵说过,机长背上的伤疤,就是在四千二百米的雪线上摘花时留下的。
通讯兵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机长已经戴上了护目镜,双手握住操纵杆,引擎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
舱门关闭。
螺旋桨开始转动。
四千二百米的天空,在挡风玻璃的另一侧等着他。
(全文完)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