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你说什么?”

  顾沉夜的怒吼声仿佛要掀翻别墅的屋顶。

  他一把夺过林森手里的陈年档案,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页薄薄的纸。

  纸页在他的颤抖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档案上清晰地记录着当年的急救细节:

  【救援对象:顾沉夜。施救者:陆晏如】

  【施救者双下肢重度冻伤,伴随大面积组织坏死,紧急转运至京市第一医院进行神经修复手术…】

  顾沉夜瞳孔剧烈震颤,一把揪住林森的衣领,双眼赤红如血:“陆宴如是谁?!为什么不是婧如?”

  林森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顾总……陆晏如就是婧如小姐!那是她的真名。

  她是陆氏集团董事长陆政霆的独生女!当年在长白山背着您走出来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

  顾沉夜的大脑“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僵硬地下移,死死盯住了档案最后附着的那张当年苏清芷的口供记录:

  【报警人苏清芷表示,自己全程在山脚下的木屋里躲避风雪,并未参与核心救援】

  “假的……全是假的!”

  顾沉夜气极反笑,笑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猛然回想起昨晚的宴会,他毫不留情地剪断了那根沾着陆婧如鲜血的红绳,甚至因为陆婧晏如双腿的旧伤站不稳,便逼迫她给苏清芷道歉!

  他不仅踩碎了救命恩人的尊严,甚至还亲手把那个为了他险些截肢的女孩,逼到了绝育的境地!

  顾沉夜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猛地转过头,盯住了不远处的苏清芷。

  “沉夜!你听我解释!这档案肯定是假的!是陆婧如那个贱人买通了人伪造的!”苏清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顾沉夜一步步逼近,猛地将她扑倒在地,大手一把撕开她右腿的裙摆:“你不是说你为了救我,腿上留下了严重的冻伤疤痕吗?!”

  苏清芷尖叫着死死捂住腿。

  顾沉夜一把捏住她的脚踝,找护士拿来卸妆水,发疯一样在她的腿上猛擦。

  厚厚的特制遮瑕膏被擦去,根本没有凹凸不平的组织增生,没有深可见骨的创伤。

  底下露出的,是光洁如新的娇嫩皮肤。

  “你这个毒妇!!”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将苏清芷扇飞出去,她重重地撞在茶几上,嘴角瞬间鲜血直流。

  顾沉夜双目赤红,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他冲上去死死掐住苏清芷的脖子:“你偷了她的救命之恩,你看着我把她踩在脚下,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心里嘲笑我像个瞎子、像个白痴?!”

  “咳咳……沉夜……放开我……”苏清芷翻着白眼,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臂。

  就在苏清芷即将窒息的那一秒,“砰”的一声巨响,别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员和西装革履的法务人员大步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方办案!”

  京圈顶级风投大佬、陆家世交霍砚辞,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高定西装,大步跨入客厅。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客厅里的惨状,挥了挥手:“把人拉开。”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强行将顾沉夜反剪双臂按在沙发上。

  霍砚辞拿出一份厚厚的做空报告和传唤证,居高临下地怼在顾沉夜的脸上。

  “顾沉夜,陆氏集团已经对顾氏全面发起狙击。你涉嫌包庇利用虚假项目巨额洗钱,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顾沉夜脸颊贴着冰冷的沙发,却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满眼都是疯癫:“洗钱?做空?你在胡说什么!我要见婧如!让我见婧如!”

  霍砚辞冷笑一声,指着瘫倒在地狂咳的苏清芷:“你的好未婚妻,就是输送黑金的幕后操控者。你真当证监会是瞎子吗?”

  顾沉夜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突然想起了陆婧如。

  想起了她总是拿着手机在群里“拼单”,想起了她被嘲笑是捞女时那平静如水的眼神。

  原来,那根本不是虚荣,而是为了顾及他的自尊默默陪他创业,并暗中帮他搜集证据!

  而他,却把她当成最下贱的泥土来踩。

  “带走!”

  “我要见她!让我见陆婧如!你们放开我!”顾沉夜如同疯狗般咆哮,却只能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无情地拖出了别墅。

  6

  看守所的铁门沉重地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顾沉夜在里面待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里,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着陆婧如被他逼着退让的每一个瞬间,心痛得宛如万箭穿心。

  当顾氏集团的律师团队散尽最后一点资源将他保释出来时,他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

  “顾总……苏清芷全招了,把商业诈骗的责任都推给了您。

  现在公司股价跌停,海外账户被冻结,董事会已经强行褫夺了您的职位。”

  林森站在寒风中,声音里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

  顾沉夜对此充耳不闻,他死死抓住林森的胳膊:“查到她在哪了吗?”

  林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查到了。大小姐……现在住在陆家半山庄园。”

  一个小时后,顾沉夜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庄园门外的雕花铁门前。

  他连大衣都没穿,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圈首富。

  此刻头发凌乱,西装破败,在零下十几度的初冬寒风中,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直到傍晚时分,一辆连号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出大门。

  顾沉夜浑身一震,像疯了一样冲向车头:“婧如!婧如!”

  车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穿着高定皮鞋的长腿。

  霍砚辞依旧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厉肃杀。

  他绕到副驾驶,极其绅士地拉开车门,伸出一只手。

  陆婧如将手搭在霍砚辞的掌心,缓缓走下车。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色羊绒大衣,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而冷冽,再也找不到半点昔日为他卑微讨好的影子。

  霍砚辞顺手将一条围巾绕在陆婧如的脖子上,语气亲昵:“顾总想见我未婚妻?凭你也配?”

  顾沉夜看着这一幕,嫉妒的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红着眼眶嘶吼:“婧如……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当年救我的是你!我瞎了眼……”

  陆婧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顾沉夜,有些话,留着去法庭上跟法官说吧。”

  她转过头,对霍砚辞轻声说道:“砚辞,外面风太大了,我的腿有些疼。”

  霍砚辞的眼神瞬间化为无限柔情。

  他竟无视了顾沉夜的存在,直接单膝跪在雪地里,隔着大衣轻轻揉捏着陆婧如的腿肚子:“是冻伤的旧疾犯了吗?我马上带你去车里暖暖。”

  顾沉夜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歇斯底里地冲上去,想把霍砚辞推开:“别碰她!她爱了我七年!她是我的女人!”

  几乎是瞬间,两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保镖冲上前,死死反剪住顾沉夜的双臂,将他的脸重重按在引擎盖上。

  顾沉夜的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婧如,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霍砚辞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顾沉夜那张满是眼泪的脸上。

  “顾总,你是不是在看守所冻坏了脑子?”

  “就在一个小时前,顾氏集团已被陆氏全资并购,你现在背负着几十亿的债务。你拿什么跟婧如谈家?”

  7

  “我不信!”顾沉夜被死死按在引擎盖上,身体剧烈地痉挛着。

  “婧如,你明明那么爱我!为了我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绝不可能嫁给别人!”

  陆婧如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她垂下眼眸,用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看着他。

  “七年?”她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

  “顾沉夜,你以为我爱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摩擦吗?”

  她微微弯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柔却致命地开口。

  “你还记得,你在宴会上当众剪断我的红绳,把所有偏袒都给了苏清芷的那天吗?”

  “就在那天的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躺在第一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陆婧如字字诛心。

  “医生说,因为当年为你留下的极寒重创,如果强行生下孩子,我的双腿就会永远瘫痪。”

  顾沉夜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发抖:“孩子……我们、我们有孩子?”

  “是啊。”陆婧如残忍地笑了,眼底却红了一圈,“但是那次清宫手术,我没让医生打麻药。”

  “我亲身感受着那个曾被你满怀期待许诺过的孩子,是如何化成一摊血水被冲进下水道的。”

  “我想用最痛的方式让自己记住,被你顾沉夜爱上,是一件多恶心、多要命的事!”

  “不仅如此,”她后退半步,语气轻飘飘的,却重于千钧,“因为那场手术,我这辈子,都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顾沉夜,我救了你一命,你却杀了我最期盼的孩子,断了我的退路。我们之间,早就是血海深仇了。”

  “不…”

  顾沉夜突然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嘶吼。

  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疯狂地用自己的头去撞击坚硬的汽车引擎盖。

  “砰砰”的闷响声中,鲜血顺着额头流了满面。

  他不仅恩将仇报,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骨肉!杀死了她作为母亲的全部希望!

  “婧如……你杀了我吧!你现在就杀了我!”顾沉夜痛哭流涕,崩溃到了极点。

  陆婧如嫌恶地避开他飞溅的鲜血,挽住了霍砚辞的手臂。

  “杀你?那是弄脏我自己的手。”

  “砚辞,我们走吧,这雪地里有脏东西。”

  8

  陆婧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顾沉夜像一摊烂泥般从车盖上滑落,瘫在雪地里,任由额头的鲜血将身下的白雪染得猩红。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市商圈彻底翻天。

  顾沉夜疯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自救,将顾氏最后的人脉和底牌全部用来拉苏家陪葬。

  他把苏家这些年依附顾氏洗钱、虚开税务发票的铁证,一股脑交给了经侦大队。

  半个月内,苏清芷的父亲因行贿入狱,苏氏企业破产倒闭。

  而苏清芷本人,因主导巨额职务侵占和商业欺诈,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顾沉夜坐在旁听席的角落。

  看着苏清芷绝望号叫着被带走,他心里没有半点快感,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走出法院时,京市下起了鹅毛大雪。

  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

  这风雪,像极了七年前长白山的那一天。

  顾沉夜没有打车,他像个失魂落魄的幽灵,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他想去走一走她当年背着他走过的那九公里。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面包车从拐角处疯狂冲出,宛如失控的野兽,直直撞向顾沉夜。

  那是苏家残存的亡命徒买来的杀手。

  “砰!”

  顾沉夜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绿化带的雪堆里。

  面包车随后侧翻,沉重的钢架死死压在了顾沉夜的双腿上!

  肇事司机仓皇逃窜。

  剧痛让顾沉夜险些当场晕厥。他想挣扎,却发现下半身已经完全被钢铁卡死。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他的半个身子渐渐掩埋。

  好冷。

  真的好冷。

  血液在血管里一点点凝结,寒意像钢针一样扎进骨髓。

  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年,晏如就是在这无边的冰寒中。

  用她那双本该娇贵无比的腿,背着一百多斤的他,一步一个脚印地熬过了整整九公里。

  她怕黑,又怕痛,那九公里她该有多绝望啊……

  整整九个小时后,直到天光大亮,环卫工人才在雪堆里挖出了已经濒临休克的顾沉夜。

  在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中,顾沉夜看着飘落的雪花,流下了一滴混着血水的泪。

  9

  京市第一医院的高级病房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滚!都给我滚!我不治!”

  顾沉夜发疯般扫落了床头所有的仪器,玻璃碴碎了一地。护士们吓得挤在门口不敢靠近。

  他看着自己那双被厚厚纱布包裹、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的双腿,眼底透着死灰般的绝望。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沉着脸走了进来。

  这是国内最顶尖的神经外科权威,也是当年主刀陆婧如双腿手术的医生。

  “你发脾气有什么用?”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冷漠地看着他。

  “压了九个小时,肌肉坏死不可逆。你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了。”

  顾沉夜死死抓着床单,指甲渗出血来:“奇迹?我宁愿死在那场雪里!”

  老专家翻着病历,语气平淡却如刀割:“你这伤,倒是让我想起七年前的一个故人。”

  “那个叫陆婧如的小姑娘送来的时候,双腿的血肉早就和裤子冻结死在了一起,护士是拿剪刀连着皮肉一点点剪开的。”

  顾沉夜浑身剧烈一抖,像是被雷劈中。

  “那姑娘为了救人,不仅废了双腿,还毁了子宫。”

  “前几个月她来找我做清宫手术,我劝她保胎,她却宁愿断了自己这辈子当母亲的后路……”

  老专家叹息着摇头,“那是多狠的心,也是多深的痛啊。”

  老专家的话,犹如凌迟的刀片,将顾沉夜最后的一丝侥幸刮得干干净净。

  她连皮肉被剪开都没喊过一声疼,却因为他的辜负,痛到了连母亲都不愿做。

  顾沉夜突然不闹了。

  他颓然地倒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无声涌出,很快打湿了枕头。

  “医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砂纸,“我不治了。”

  老专家皱眉:“如果不配合康复,你的双腿会完全萎缩,以后永远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不需要站起来了。”

  顾沉夜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惨笑。

  “我这辈子欠她的,把命填进去都不够。废了这双腿,是我活该的报应。”

  他甚至病态地觉得,只有这份刺骨的残疾,才能证明自己曾经被她那样深爱过。

  只有永远跪坐在轮椅上,他才配在泥沼里,仰望那个高高在上的她。

  10

  三年后。

  京市国际会展中心,陆氏集团年度顶级商业峰会暨慈善晚宴正在隆重举行。

  “下面,有请陆氏集团新任执行总裁……陆晏如女士上台致辞!”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大厅。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高定礼服,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虽然因为当年的旧伤,我的走姿仍略显僵硬,但我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人都要笔直。

  这三年里,我亲手接管了重组后的顾氏,将那些暗账漏洞彻底填平,站稳了商界的女王之位。

  霍砚辞穿着高定西装坐在台下第一排。

  看着我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场,他的眼中溢满了骄傲与化不开的深情。

  下个月,就是我们的婚期。

  大会结束后,我挽着霍砚辞的手臂走出大厅。

  “婧如,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走一段?”

  霍砚辞低头看着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笑着摇头:“我现在可是陆总,哪有那么娇气。”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大门外,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头发竟然已经花白了一半,面容沧桑得仿佛老了十岁。

  是顾沉夜。

  他不敢靠近,只敢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柱子的阴影里,用一种近乎贪婪又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看到我望向他,他慌乱地低下头,拼命将轮椅往更深的阴影里藏。

  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快步走到我面前,恭敬地递上一个牛皮纸袋。

  “陆总,这是顾沉夜先生委托我交给您的。”

  “里面是当年那份您签过字的《解除同居关系协议》,以及顾氏集团清盘后他拼死保下的全部合法资产转让书。”

  律师顿了顿,轻声叹息:“顾先生说,他知道您不稀罕,但他是个废人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欠您的东西一点点还上。”

  我垂眸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连接都没接。

  “告诉他,我不收垃圾。”

  我转头看向大厅角落里的垃圾桶,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如果他非要给,就自己扔进去。”

  律师尴尬地举着文件,不知所措。

  我没有再施舍给那个角落一个多余的眼神,挽着霍砚辞的手,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拉出长长交叠的温暖影子。

  远处的阴影里,坐在轮椅上的顾沉夜死死咬住手背,将压抑的痛哭堵在喉咙里,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残废的腿上。

  他终于明白,有些真心一旦被随意践踏,就连跪在地上祈求从头来过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婧如,那份文件你真的不看一眼吗?”

  霍砚辞替我拉开车门,轻声问道。

  我坐进车里,迎着微风释然一笑。

  “垃圾就该倒在垃圾桶里,砚辞,我们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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