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那份终止通知书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明宴的脸色从愤怒转为错愕，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上。
他以为那份专利一直挂在顾氏名下。
却忘了，八年前他为了避税，亲手将这些核心资产剥离到了我名下的离岸壳公司里。
现在，壳是我的，技术是我的。
顾氏没了这些授权，连下半年的生产线都开不动。
我没管他们是什么表情。
转身下楼，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郊的麓山别院。
雨下得很大。
雨刮器拼命摇摆，刮不净车窗上的水痕。
车子停在四合院门前，我撑伞走进去。
茶室里飘着沉香的白烟。
退隐多年的商界巨擘秦柏渊，正慢条斯理地洗着一套汝窑茶具。
他是我亡父的故交，也是带我摸透资本运作的半个恩师。
“决定了？”
秦老没抬头，将一杯清透的茶汤推到我对面。
我收起滴水的黑伞，落座。
“决定了。专利我带走，壳子留给他们。”
“明宴那小子，这几年是越来越拎不清了。那个被你惯坏的侄子，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秦老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浮叶。
“但这块肉割下去，顾氏最少要缩水一半。老爷子还在ICU里躺着，你这一手，等同于在顾家头上动土。不怕他们反扑？”
我盯着杯子里竖起的茶梗。
心底的那点悲凉，早就被今晚顾星洲摔文件夹的那个动作砸得粉碎。
“秦叔，我十八岁认识顾明宴，二十二岁陪他进顾氏夺权。别人拼死拼活是为了证明自己，我是为了向他证明我配得上顾家太太的位置。”
我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结果呢？他在顶层给实习生修安乐窝，他侄子偷我的私章保小三。”
“既然他们觉得我挡了真爱的道。”
“那我就把他们脚下的路一起拆了。”
秦老笑了。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透过白烟上下打量我。
“好，这才是沈家人该有的骨相。这几年你在顾家装贤妻良母，装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江东那片高新产业园的地，我让人留给你了。带上你的核心团队，去立山头吧。”
我站起身，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
窗外的雷声劈开夜空。
照亮了协议书上“净身出户”四个字。
这一晚，我没有回市中心的平层，直接住进了酒店。
起草离婚协议。
剥离股权关联。
将名下不可分割的房产车子，全部作价过户。
既然要走，连一根带顾家味儿的头发丝，我都不会留。
6
谈判桌设在顾氏大楼顶层的会议室。
仅仅隔了三天，顾明宴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眼底全是乌青，领带也打得有些歪。
这三天，对手公司拿着楚楚发错的邮件疯狂施压。
顾氏股价跌停了两次。
投资人把董办的电话都打爆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
顾明宴没看桌上的离婚协议，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楚楚已经被我开除了，那个竞标案我也派人去交涉了。你现在拿撤走专利来要挟我离婚，不觉得太幼稚了吗？”
他依然觉得，我只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手段争风吃醋。
顾星洲坐在他旁边，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二婶……”他干涩地叫了一声。
“欧洲那边的人发话说，只认您。您别气了，公司现在离不开您。”
你看，男人多现实。
需要背锅的时候，文件砸在我脸上。
需要平事的时候，又端出这副一家人的虚伪嘴脸。
我把一份放弃竞业限制的补充条款推过去。
“顾明宴，字我已经签了。你在市区的三套大平层，海南的别墅，还有你送我的那些珠宝首饰，我全都没要。算作提前终止专利授权的违约金。”
顾明宴看清了上面的条款。
他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疯了？那些资产加起来上十个亿，你为了跟我划清界限，什么都不要了？”
“对，嫌脏。”
我靠进真皮座椅里，语气平淡。
“你的钱，你的侄子，你养的女人，你自己慢慢留着品。下午两点民政局见，过时不候。如果你不来，明天一早，顾氏因核心专利涉嫌权属纠纷的公告，就会挂上纳斯达克的大屏。”
我站起身，往外走。
顾明宴在背后低吼：“沈知意！你走出了这扇门，就别指望我再回头找你！没了我顾太太的光环，我看你在圈子里怎么混！”
我握住门把手，拧开。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回给他。
下午两点半。
钢印落下。
红色的离婚证拿在手里，有些硌手，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走出民政局大厅，外面下起了雨。
顾家的宾利停在台阶下。
顾星洲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门边。
看到我出来，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
“二婶，雨大，我送您。”
他的伞沿往我这边倾斜。
我向旁边退了半步，躲开那片阴影。
“顾副总，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法律和私人层面的关系了。‘二婶’这个称呼，免了。”
我抬手，招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那一刻，顾星洲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您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吗？”
他的声音在雨中有些发抖。
我抽回手。
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这余地，是你亲手捏碎的。”
车窗摇上。
雨幕将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信誓旦旦要孝顺我的狼崽子，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7
时间是最好的洗牌器。
它能把烂泥冲进下水道，也能让顽石磨出光彩。
三年后。
浦东陆家嘴。
“芯域科技”即将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的消息，占据了财经版面的头条。
这三年，我带着当初撤出的核心团队，在秦老的资源扶持下，吃下了智能基建的半壁江山。
比起身价翻了十几倍，更让我有归属感的，是我家里那两个小家伙。
离婚后第一年，我做了试管。
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沈南星，沈半夏。
不需要挂任何男人的姓氏，她们生来就是我沈知意帝国的合法继承人。
上午十点，我正在办公室听财务总监汇报路演的进度。
内线电话突然闪烁。
前台的声音有些迟疑。
“沈总，有一位叫顾星洲的先生，说……说是来面试高级项目经理的。”
财务总监汇报的声音停了。
这三年，“顾氏”这两个字，在行业里几乎成了反面教材的代名词。
当年我走后，欧洲项目彻底黄了。
顾明宴病急乱投医，让顾星洲操盘了几个高风险的杠杆项目，结果连环爆雷。
顾氏如今的体量，缩水得连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我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告诉保安，没预约的，一律不放进来。”
十分钟后，我的私人手机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长短信。
“沈总，我在大厅等您。我知道我当年错了，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您给我五分钟。”
看着这行字，我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当初那个把假证据摔在我脸上、满口道德仁义的小顾总。
居然低下了他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
我按灭屏幕。
起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一辆极其拉风的迈巴赫停在公司对面的马路上。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是周亦恒。
我的现任合伙人，也是目前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
他朝我的楼层招了招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示意我下班时间到了。
我笑了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乘总裁专属电梯下到一楼大堂。
刚出闸机，一个人影就从旁边的会客区冲了出来。
保安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住。
“沈总！”
我停下脚步。
眼前这个人，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
三年前那个穿着高定西装、金丝眼镜一尘不染的顾氏接班人，此刻穿着一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西服。
眼底满是红血丝，身形消瘦了一大圈。
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我隔着保安的肩膀，冷冷地看着他。
8
大堂里人来人往，不少员工都在悄悄侧目。
我没有让保安退开。
顾星洲隔着半米的安全距离，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祈求，有委屈，竟然还有一丝对旧日亲情的希冀。
“沈总……”他声音嘶哑，“我递了简历，HR连看都没看就把我筛掉了。您能不能……”
“你的履历我看过。”
我打断他。
毫不留情地剥开他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顾氏连亏八个季度，你在主导南区旧改项目时，因为资质审核不严导致项目停工，造成四个亿的坏账。顾星洲，如果换作别的公司，你这种战绩，连初级主管的门槛都够不上。”
顾星洲的脸涨得通红，转而又煞白。
“那是因为我没有实权！二叔他被楚楚那个女人迷了心窍，把大把的资金拨去给她搞什么影视投资，全打了水漂！南区项目根本没有后续资金进场！”
他攥紧拳头，突然眼眶就红了。
“您走之后，公司就全乱了。二叔每天只顾着填补财务窟窿，他根本不管我……您带我长大，您知道我的能力的。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
“打住。”
我皱起眉，连听下去的耐心都没了。
“顾星洲，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我往前迈了半步，字字诛心。
“当年你为了替楚楚顶罪，伪造私章，想把泄露商业机密的罪名扣在我头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带你长大的人？”
他浑身一震，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塌了下去。
“那时候你多伟大啊，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在红颜把家底败光了，你叔叔不管你了，你跑到我这里来演什么落难皇孙的戏码？”
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觉得极度无趣。
“收起你那套受害者的做派。路是你自己选的，屎也是你自己拉的。我的芯域科技，不收垃圾。”
说完，我不再看他。
径直走向旋转玻璃门。
顾星洲在背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
“沈知意！你这么绝情，就不怕报应吗！”
我脚步没停。
推开大门的瞬间，热浪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周亦恒已经下车，撑开了一把遮阳伞等在路边。
而在马路对面。
一辆掉漆的黑色奔驰停在那里。
车窗玻璃没有贴防窥膜。
顾明宴坐在驾驶座上，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
他死死盯着这边，看着被保安像扔抹布一样扔出大门的顾星洲，又看向站在伞下的我和周亦恒。
他没有下车。
只是在香烟烫到手指的时候，猛地瑟缩了一下。
9
那根烟烧到了顾明宴的手指。
他猛地甩开烟头，皮肉烧焦的酸臭味在车厢里散开。
那是十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这辆开了六年的奔驰，空调已经不制冷了。
热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顾明宴看着对面大厦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
看着沈知意踩着高定高跟鞋，从容地走向那个撑伞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低头帮她拉开车门，手护在车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常年浸润在顶层名流圈里的松弛感。
顾明宴狠狠砸向方向盘。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悲鸣。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拉开。
一阵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涌了进来。
楚楚提着两个满是油污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坐进来。
“明宴，快餐买回来了，今天只剩两份鸡腿饭了，我把鸡腿都夹给你了。”
她穿着发黄的T恤，头发随意绑着，早没了当初在顾氏顶楼那种娇弱清冷的气质。
这三年，她跟着顾明宴从顶层公寓搬到平层，又从平层搬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每天为了几百块的菜钱鸡飞狗跳。
顾明宴转过头，看着这张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月前，顾氏面临最后的清盘危机。
为了保住最后那点壳子，他只能去求煤老板出身的朱家，答应和朱家那个两百斤重、脾气暴躁的千金朱丽联姻。
昨天订婚宴前夕。
朱丽把楚楚叫到试衣间，让她跪在地上给自己换高跟鞋。
楚楚哭着看向他求救。
朱丽一脚踹在楚楚的肩膀上。
“顾明宴，这就是当年害你前妻净身出户的那个极品？我看长得也就一般嘛。要我的注资，就把她给我当通房丫头使唤。”
顾明宴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死死咬着牙，别过头。
他没有拉楚楚一把，而是任由朱丽把高跟鞋踩在楚楚的手背上。
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不吃。”
顾明宴挥手打翻了那盒油腻的快餐。
米饭夹杂着劣质的酱汁，溅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楚楚尖叫了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又发什么脾气！我跟了你三年，没名没分，还要受那个肥婆的鸟气！”
“滚。”
顾明宴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下车，给我滚。”
他把楚楚连拉带拽地推下车，猛地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环城高架上绕了三圈。
直到油表亮起红灯。
他靠边停下，掏出一部刚买的二手备用机。
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串他在心里默背了三年的号码。
那是一个早已经将他全线拉黑的号码。
这是他这三年来，唯一一次换号拨打。
嘟……嘟……
电话接通了。
10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意清冷的声音。
伴随着背景里低沉优雅的大提琴演奏声。
顾明宴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塞了干草。
电话那边静默了两秒。
“不说挂了。”
“知意！”他慌忙喊出声。
“是我。”
嘟——
干脆利落的忙音，没有一丝停顿。
再打过去，已经是正在通话中。
秒拉黑。
一周后，亚太智能基建行业峰会在浦东香格里拉酒店举行。
这是芯域科技敲钟前的最后一场重磅亮相。
沈知意作为压轴嘉宾出场。
我在会场后排的角落里看到了顾明宴。
他穿着借来的西装，胸牌上写着某个不知名小承包商的名字。
曾经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顾氏总裁，如今只能靠混证进来拉业务。
晚宴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间。
刚在补妆台前收起口红，镜子里就多了一个人影。
顾明宴堵在洗手间门口。
双眼充血，盯着我的背影。
“沈知意，你现在满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楚楚我赶走了，星洲也从公司离职了。顾氏现在就剩个空壳，我快被朱家那个疯女人逼死了。”
我转过身，将口红丢进包里。
“顾总的家务事，找居委会调解去，跑到女洗手间门口拦人，太丢份了吧。”
“别跟我打官腔！”
他突然拔高声音，伸手想要抓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你把那些核心团队带走，不就是为了证明我没你不行吗？现在你赢了！只要你愿意把专利重新授权给我，我马上跟朱家取消婚约！我们复婚！”
我躲开他的手，像在看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顾明宴，当初你为了个连邮件都发错的实习生，要把我送进局子的时候，可没觉得我不可或缺。”
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逼近他。
“你今天跑来求我，不是因为你念旧情。”
“是因为朱家的钱烫手，是因为你发现离了我这根拐杖，你连自己走路都不会。”
他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
他还想再说什么。
一件带着沉木香调的男士西装外套，突然落在了我的肩上。
“沈总，会场空调冷，当心着凉。”
周亦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纹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极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连正眼都没给顾明宴一个。
顾明宴死死盯着周亦恒放在我腰上的那只手。
“放开她！你算什么东西，吃软饭的小白脸！”
周亦恒轻笑了一声。
他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顾明宴一眼。
目光像在看路边的一袋垃圾。
“顾明宴是吧？”
周亦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指夹着，随意地插进顾明宴西装的胸袋里。
“介绍一下。周亦恒，欧洲贝恩财阀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也是芯域科技的第一大股东。”
“听说你最近在到处借过桥资金？”
周亦恒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费劲了。只要我在这，亚太区没有任何一家风投，敢往你那个破壳子里投一分钱。”
顾明宴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男性自尊，在这个比他年轻、比他俊美、且处于绝对权力高位的男人面前，碎成了齑粉。
我靠在周亦恒怀里。
“走吧，两个小家伙还在家里等我们切蛋糕。”
我们转身离开。
洗手间门前的长廊里，只剩下顾明宴粗重的喘息声，和名片掉落在地毯上的闷响。
11
顾明宴最终还是没有和朱丽结成婚。
订婚宴当天，现场布置得像个暴发户的堂会。
巨大的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朱丽那张修了过头却依然刻薄的脸。
顾明宴穿着白西装，站在台侧。
底下坐满了等着看顾氏笑话的宾客。
交换戒指那一刻。
朱丽把麦克风怼到顾明宴嘴边。
“大声点说，以后顾家谁说了算？”
顾明宴看着那枚镶着廉价碎钻的俗气戒指。
突然疯了一样砸了手里的麦克风。
“我不结了！谁他妈爱结谁结！”
他扯掉胸前的胸花，在全场的惊呼声中，推开人群往外跑。
这场逃婚闹剧，成了金融圈年度最大的笑柄。
朱丽的父亲暴跳如雷。
当场宣布撤资，并且联合几家建材商，将顾氏最后的一点现金流彻底锁死。
消息传到秦老那里的时候。
我正在麓山别院陪他老人家喝茶。
“老爷子昨晚没挺过去，拔管了。”
秦老倒了一杯茶，洒在地上。
“临走前，只说了三个字。”
我放下茶杯，没接话。
“造孽啊。”
秦老叹了口气。
顾家，算是彻底完了。
百年基业，毁在一个女人的虚荣，和两个男人的愚蠢里。
我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只觉得无聊。
“既然国内的事情了结了，下周跟我去欧洲吧。”
周亦恒剥了一颗荔枝，递到我唇边。
“总部那边想让你过去挂个名誉董事。顺便看看南星和半夏的早教学校，那边的马术课比国内好。”
我咬下那颗荔枝，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
我偏头看他。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早就发现他不只是个高级风投这么简单。
秦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小少爷”。
“去欧洲？你那堆烂摊子不躲了？”我调侃他。
这货是个逃跑的二代。
因为不想继承家族企业，跑回国内做风投，结果被他亲哥满世界抓壮丁。
周亦恒叹了口气。
“躲不掉了。老头子发话了，如果我带上你这个摇钱树回去，他不仅不催我接班，还把欧洲几个港口的特许经营权当嫁妆送给我们。”
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去吧，知意。这里太吵了，不适合我们结婚。”
我看着他澄澈的眼睛。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只有明晃晃的偏爱。
“好。”
我点头。
“明天订机票。”
12
两年后。
瑞士达沃斯论坛。
作为全球顶级智能科技研讨会的特邀主讲人，我坐在圆桌会议的中心位置。
这两年，芯域在欧洲大放异彩。
我也正式冠上了周氏财阀家族主理人的头衔。
腹部已经有了四个月的隆起。
无名指上一颗罕见的粉钻，在会场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是周亦恒送给我的二胎礼物。
会议结束，各国代表纷纷上前寒暄。
我婉拒了晚宴的邀请。
因为家里有一大两小三口人，正等着我回去看刚出生的小马驹。
走出场馆大门。
周家派来的劳斯莱斯幻影已经等在红毯尽头。
深秋的欧洲，风很冷。
在警戒线外围，挤满了等着接零散外包活的底层承建商。
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
突然定住。
警戒线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破旧羽绒服的青年。
他手里拿着一沓劣质的宣传彩页。
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那是顾星洲。
而他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男人，正在给保安递烟，试图混进会场去塞名片。
那个男人转过头。
竟然是才三十多岁的顾明宴。
顾氏破产后，他背上了天价债务，为了躲债和生存，跑到欧洲来做这种最下等的苦力推销。
他顺着顾星洲的目光，看向了我。
顾明宴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被十几个保镖簇拥着，看着我高高隆起的腹部和手上的粉钻。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谄媚的脸上，突然裂开了痛苦。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星洲却突然冲破了警戒线。
朝着我的车跑来。
“二婶！二婶！”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救救我，我在这边连饭都吃不起了！”
“二婶，我是星洲啊！您以前最疼我的星洲啊！”
几个安保迅速将他扑倒在引擎盖前。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像一滩烂泥。
司机转过头，恭敬地问：“太太，需要处理吗？”
我看着那张紧贴在玻璃上的脸。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当年那个在会议室里把私章文件摔在我脸上的顾副总。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世上有些错，是可以用钱填平的。
有些错，只能用命来熬。
我靠在恒温的真皮座椅里。
“不用理会。升起防窥挡板，直接去机场。”
黑色的挡板缓缓升起。
彻底隔绝了外面绝望的哭喊声。
我低头，给周亦恒发了一条语音。
“老公，我下班了。告诉南星和半夏，妈妈给她们带了全城最好的拿破仑酥。”
车轮平稳地碾过落叶。
我没有回头。
大女主的人生里，从来不设后视镜。
（全文完）
那份终止通知书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明宴的脸色从愤怒转为错愕，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上。
他以为那份专利一直挂在顾氏名下。
却忘了，八年前他为了避税，亲手将这些核心资产剥离到了我名下的离岸壳公司里。
现在，壳是我的，技术是我的。
顾氏没了这些授权，连下半年的生产线都开不动。
我没管他们是什么表情。
转身下楼，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郊的麓山别院。
雨下得很大。
雨刮器拼命摇摆，刮不净车窗上的水痕。
车子停在四合院门前，我撑伞走进去。
茶室里飘着沉香的白烟。
退隐多年的商界巨擘秦柏渊，正慢条斯理地洗着一套汝窑茶具。
他是我亡父的故交，也是带我摸透资本运作的半个恩师。
“决定了？”
秦老没抬头，将一杯清透的茶汤推到我对面。
我收起滴水的黑伞，落座。
“决定了。专利我带走，壳子留给他们。”
“明宴那小子，这几年是越来越拎不清了。那个被你惯坏的侄子，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秦老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浮叶。
“但这块肉割下去，顾氏最少要缩水一半。老爷子还在ICU里躺着，你这一手，等同于在顾家头上动土。不怕他们反扑？”
我盯着杯子里竖起的茶梗。
心底的那点悲凉，早就被今晚顾星洲摔文件夹的那个动作砸得粉碎。
“秦叔，我十八岁认识顾明宴，二十二岁陪他进顾氏夺权。别人拼死拼活是为了证明自己，我是为了向他证明我配得上顾家太太的位置。”
我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结果呢？他在顶层给实习生修安乐窝，他侄子偷我的私章保小三。”
“既然他们觉得我挡了真爱的道。”
“那我就把他们脚下的路一起拆了。”
秦老笑了。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透过白烟上下打量我。
“好，这才是沈家人该有的骨相。这几年你在顾家装贤妻良母，装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江东那片高新产业园的地，我让人留给你了。带上你的核心团队，去立山头吧。”
我站起身，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
窗外的雷声劈开夜空。
照亮了协议书上“净身出户”四个字。
这一晚，我没有回市中心的平层，直接住进了酒店。
起草离婚协议。
剥离股权关联。
将名下不可分割的房产车子，全部作价过户。
既然要走，连一根带顾家味儿的头发丝，我都不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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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桌设在顾氏大楼顶层的会议室。
仅仅隔了三天，顾明宴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眼底全是乌青，领带也打得有些歪。
这三天，对手公司拿着楚楚发错的邮件疯狂施压。
顾氏股价跌停了两次。
投资人把董办的电话都打爆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
顾明宴没看桌上的离婚协议，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楚楚已经被我开除了，那个竞标案我也派人去交涉了。你现在拿撤走专利来要挟我离婚，不觉得太幼稚了吗？”
他依然觉得，我只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手段争风吃醋。
顾星洲坐在他旁边，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二婶……”他干涩地叫了一声。
“欧洲那边的人发话说，只认您。您别气了，公司现在离不开您。”
你看，男人多现实。
需要背锅的时候，文件砸在我脸上。
需要平事的时候，又端出这副一家人的虚伪嘴脸。
我把一份放弃竞业限制的补充条款推过去。
“顾明宴，字我已经签了。你在市区的三套大平层，海南的别墅，还有你送我的那些珠宝首饰，我全都没要。算作提前终止专利授权的违约金。”
顾明宴看清了上面的条款。
他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疯了？那些资产加起来上十个亿，你为了跟我划清界限，什么都不要了？”
“对，嫌脏。”
我靠进真皮座椅里，语气平淡。
“你的钱，你的侄子，你养的女人，你自己慢慢留着品。下午两点民政局见，过时不候。如果你不来，明天一早，顾氏因核心专利涉嫌权属纠纷的公告，就会挂上纳斯达克的大屏。”
我站起身，往外走。
顾明宴在背后低吼：“沈知意！你走出了这扇门，就别指望我再回头找你！没了我顾太太的光环，我看你在圈子里怎么混！”
我握住门把手，拧开。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回给他。
下午两点半。
钢印落下。
红色的离婚证拿在手里，有些硌手，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走出民政局大厅，外面下起了雨。
顾家的宾利停在台阶下。
顾星洲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门边。
看到我出来，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
“二婶，雨大，我送您。”
他的伞沿往我这边倾斜。
我向旁边退了半步，躲开那片阴影。
“顾副总，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法律和私人层面的关系了。‘二婶’这个称呼，免了。”
我抬手，招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那一刻，顾星洲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您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吗？”
他的声音在雨中有些发抖。
我抽回手。
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这余地，是你亲手捏碎的。”
车窗摇上。
雨幕将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信誓旦旦要孝顺我的狼崽子，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7
时间是最好的洗牌器。
它能把烂泥冲进下水道，也能让顽石磨出光彩。
三年后。
浦东陆家嘴。
“芯域科技”即将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的消息，占据了财经版面的头条。
这三年，我带着当初撤出的核心团队，在秦老的资源扶持下，吃下了智能基建的半壁江山。
比起身价翻了十几倍，更让我有归属感的，是我家里那两个小家伙。
离婚后第一年，我做了试管。
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沈南星，沈半夏。
不需要挂任何男人的姓氏，她们生来就是我沈知意帝国的合法继承人。
上午十点，我正在办公室听财务总监汇报路演的进度。
内线电话突然闪烁。
前台的声音有些迟疑。
“沈总，有一位叫顾星洲的先生，说……说是来面试高级项目经理的。”
财务总监汇报的声音停了。
这三年，“顾氏”这两个字，在行业里几乎成了反面教材的代名词。
当年我走后，欧洲项目彻底黄了。
顾明宴病急乱投医，让顾星洲操盘了几个高风险的杠杆项目，结果连环爆雷。
顾氏如今的体量，缩水得连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我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告诉保安，没预约的，一律不放进来。”
十分钟后，我的私人手机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长短信。
“沈总，我在大厅等您。我知道我当年错了，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您给我五分钟。”
看着这行字，我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当初那个把假证据摔在我脸上、满口道德仁义的小顾总。
居然低下了他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
我按灭屏幕。
起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一辆极其拉风的迈巴赫停在公司对面的马路上。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是周亦恒。
我的现任合伙人，也是目前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
他朝我的楼层招了招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示意我下班时间到了。
我笑了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乘总裁专属电梯下到一楼大堂。
刚出闸机，一个人影就从旁边的会客区冲了出来。
保安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住。
“沈总！”
我停下脚步。
眼前这个人，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
三年前那个穿着高定西装、金丝眼镜一尘不染的顾氏接班人，此刻穿着一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西服。
眼底满是红血丝，身形消瘦了一大圈。
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我隔着保安的肩膀，冷冷地看着他。
8
大堂里人来人往，不少员工都在悄悄侧目。
我没有让保安退开。
顾星洲隔着半米的安全距离，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祈求，有委屈，竟然还有一丝对旧日亲情的希冀。
“沈总……”他声音嘶哑，“我递了简历，HR连看都没看就把我筛掉了。您能不能……”
“你的履历我看过。”
我打断他。
毫不留情地剥开他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顾氏连亏八个季度，你在主导南区旧改项目时，因为资质审核不严导致项目停工，造成四个亿的坏账。顾星洲，如果换作别的公司，你这种战绩，连初级主管的门槛都够不上。”
顾星洲的脸涨得通红，转而又煞白。
“那是因为我没有实权！二叔他被楚楚那个女人迷了心窍，把大把的资金拨去给她搞什么影视投资，全打了水漂！南区项目根本没有后续资金进场！”
他攥紧拳头，突然眼眶就红了。
“您走之后，公司就全乱了。二叔每天只顾着填补财务窟窿，他根本不管我……您带我长大，您知道我的能力的。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
“打住。”
我皱起眉，连听下去的耐心都没了。
“顾星洲，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我往前迈了半步，字字诛心。
“当年你为了替楚楚顶罪，伪造私章，想把泄露商业机密的罪名扣在我头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带你长大的人？”
他浑身一震，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塌了下去。
“那时候你多伟大啊，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在红颜把家底败光了，你叔叔不管你了，你跑到我这里来演什么落难皇孙的戏码？”
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觉得极度无趣。
“收起你那套受害者的做派。路是你自己选的，屎也是你自己拉的。我的芯域科技，不收垃圾。”
说完，我不再看他。
径直走向旋转玻璃门。
顾星洲在背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
“沈知意！你这么绝情，就不怕报应吗！”
我脚步没停。
推开大门的瞬间，热浪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周亦恒已经下车，撑开了一把遮阳伞等在路边。
而在马路对面。
一辆掉漆的黑色奔驰停在那里。
车窗玻璃没有贴防窥膜。
顾明宴坐在驾驶座上，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
他死死盯着这边，看着被保安像扔抹布一样扔出大门的顾星洲，又看向站在伞下的我和周亦恒。
他没有下车。
只是在香烟烫到手指的时候，猛地瑟缩了一下。
9
那根烟烧到了顾明宴的手指。
他猛地甩开烟头，皮肉烧焦的酸臭味在车厢里散开。
那是十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这辆开了六年的奔驰，空调已经不制冷了。
热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顾明宴看着对面大厦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
看着沈知意踩着高定高跟鞋，从容地走向那个撑伞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低头帮她拉开车门，手护在车顶。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常年浸润在顶层名流圈里的松弛感。
顾明宴狠狠砸向方向盘。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悲鸣。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拉开。
一阵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涌了进来。
楚楚提着两个满是油污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坐进来。
“明宴，快餐买回来了，今天只剩两份鸡腿饭了，我把鸡腿都夹给你了。”
她穿着发黄的T恤，头发随意绑着，早没了当初在顾氏顶楼那种娇弱清冷的气质。
这三年，她跟着顾明宴从顶层公寓搬到平层，又从平层搬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每天为了几百块的菜钱鸡飞狗跳。
顾明宴转过头，看着这张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月前，顾氏面临最后的清盘危机。
为了保住最后那点壳子，他只能去求煤老板出身的朱家，答应和朱家那个两百斤重、脾气暴躁的千金朱丽联姻。
昨天订婚宴前夕。
朱丽把楚楚叫到试衣间，让她跪在地上给自己换高跟鞋。
楚楚哭着看向他求救。
朱丽一脚踹在楚楚的肩膀上。
“顾明宴，这就是当年害你前妻净身出户的那个极品？我看长得也就一般嘛。要我的注资，就把她给我当通房丫头使唤。”
顾明宴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死死咬着牙，别过头。
他没有拉楚楚一把，而是任由朱丽把高跟鞋踩在楚楚的手背上。
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不吃。”
顾明宴挥手打翻了那盒油腻的快餐。
米饭夹杂着劣质的酱汁，溅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楚楚尖叫了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又发什么脾气！我跟了你三年，没名没分，还要受那个肥婆的鸟气！”
“滚。”
顾明宴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下车，给我滚。”
他把楚楚连拉带拽地推下车，猛地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环城高架上绕了三圈。
直到油表亮起红灯。
他靠边停下，掏出一部刚买的二手备用机。
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串他在心里默背了三年的号码。
那是一个早已经将他全线拉黑的号码。
这是他这三年来，唯一一次换号拨打。
嘟……嘟……
电话接通了。
10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意清冷的声音。
伴随着背景里低沉优雅的大提琴演奏声。
顾明宴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塞了干草。
电话那边静默了两秒。
“不说挂了。”
“知意！”他慌忙喊出声。
“是我。”
嘟——
干脆利落的忙音，没有一丝停顿。
再打过去，已经是正在通话中。
秒拉黑。
一周后，亚太智能基建行业峰会在浦东香格里拉酒店举行。
这是芯域科技敲钟前的最后一场重磅亮相。
沈知意作为压轴嘉宾出场。
我在会场后排的角落里看到了顾明宴。
他穿着借来的西装，胸牌上写着某个不知名小承包商的名字。
曾经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顾氏总裁，如今只能靠混证进来拉业务。
晚宴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间。
刚在补妆台前收起口红，镜子里就多了一个人影。
顾明宴堵在洗手间门口。
双眼充血，盯着我的背影。
“沈知意，你现在满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楚楚我赶走了，星洲也从公司离职了。顾氏现在就剩个空壳，我快被朱家那个疯女人逼死了。”
我转过身，将口红丢进包里。
“顾总的家务事，找居委会调解去，跑到女洗手间门口拦人，太丢份了吧。”
“别跟我打官腔！”
他突然拔高声音，伸手想要抓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你把那些核心团队带走，不就是为了证明我没你不行吗？现在你赢了！只要你愿意把专利重新授权给我，我马上跟朱家取消婚约！我们复婚！”
我躲开他的手，像在看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顾明宴，当初你为了个连邮件都发错的实习生，要把我送进局子的时候，可没觉得我不可或缺。”
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逼近他。
“你今天跑来求我，不是因为你念旧情。”
“是因为朱家的钱烫手，是因为你发现离了我这根拐杖，你连自己走路都不会。”
他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
他还想再说什么。
一件带着沉木香调的男士西装外套，突然落在了我的肩上。
“沈总，会场空调冷，当心着凉。”
周亦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纹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极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连正眼都没给顾明宴一个。
顾明宴死死盯着周亦恒放在我腰上的那只手。
“放开她！你算什么东西，吃软饭的小白脸！”
周亦恒轻笑了一声。
他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顾明宴一眼。
目光像在看路边的一袋垃圾。
“顾明宴是吧？”
周亦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指夹着，随意地插进顾明宴西装的胸袋里。
“介绍一下。周亦恒，欧洲贝恩财阀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也是芯域科技的第一大股东。”
“听说你最近在到处借过桥资金？”
周亦恒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费劲了。只要我在这，亚太区没有任何一家风投，敢往你那个破壳子里投一分钱。”
顾明宴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男性自尊，在这个比他年轻、比他俊美、且处于绝对权力高位的男人面前，碎成了齑粉。
我靠在周亦恒怀里。
“走吧，两个小家伙还在家里等我们切蛋糕。”
我们转身离开。
洗手间门前的长廊里，只剩下顾明宴粗重的喘息声，和名片掉落在地毯上的闷响。
11
顾明宴最终还是没有和朱丽结成婚。
订婚宴当天，现场布置得像个暴发户的堂会。
巨大的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朱丽那张修了过头却依然刻薄的脸。
顾明宴穿着白西装，站在台侧。
底下坐满了等着看顾氏笑话的宾客。
交换戒指那一刻。
朱丽把麦克风怼到顾明宴嘴边。
“大声点说，以后顾家谁说了算？”
顾明宴看着那枚镶着廉价碎钻的俗气戒指。
突然疯了一样砸了手里的麦克风。
“我不结了！谁他妈爱结谁结！”
他扯掉胸前的胸花，在全场的惊呼声中，推开人群往外跑。
这场逃婚闹剧，成了金融圈年度最大的笑柄。
朱丽的父亲暴跳如雷。
当场宣布撤资，并且联合几家建材商，将顾氏最后的一点现金流彻底锁死。
消息传到秦老那里的时候。
我正在麓山别院陪他老人家喝茶。
“老爷子昨晚没挺过去，拔管了。”
秦老倒了一杯茶，洒在地上。
“临走前，只说了三个字。”
我放下茶杯，没接话。
“造孽啊。”
秦老叹了口气。
顾家，算是彻底完了。
百年基业，毁在一个女人的虚荣，和两个男人的愚蠢里。
我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只觉得无聊。
“既然国内的事情了结了，下周跟我去欧洲吧。”
周亦恒剥了一颗荔枝，递到我唇边。
“总部那边想让你过去挂个名誉董事。顺便看看南星和半夏的早教学校，那边的马术课比国内好。”
我咬下那颗荔枝，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
我偏头看他。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早就发现他不只是个高级风投这么简单。
秦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小少爷”。
“去欧洲？你那堆烂摊子不躲了？”我调侃他。
这货是个逃跑的二代。
因为不想继承家族企业，跑回国内做风投，结果被他亲哥满世界抓壮丁。
周亦恒叹了口气。
“躲不掉了。老头子发话了，如果我带上你这个摇钱树回去，他不仅不催我接班，还把欧洲几个港口的特许经营权当嫁妆送给我们。”
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去吧，知意。这里太吵了，不适合我们结婚。”
我看着他澄澈的眼睛。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只有明晃晃的偏爱。
“好。”
我点头。
“明天订机票。”
12
两年后。
瑞士达沃斯论坛。
作为全球顶级智能科技研讨会的特邀主讲人，我坐在圆桌会议的中心位置。
这两年，芯域在欧洲大放异彩。
我也正式冠上了周氏财阀家族主理人的头衔。
腹部已经有了四个月的隆起。
无名指上一颗罕见的粉钻，在会场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是周亦恒送给我的二胎礼物。
会议结束，各国代表纷纷上前寒暄。
我婉拒了晚宴的邀请。
因为家里有一大两小三口人，正等着我回去看刚出生的小马驹。
走出场馆大门。
周家派来的劳斯莱斯幻影已经等在红毯尽头。
深秋的欧洲，风很冷。
在警戒线外围，挤满了等着接零散外包活的底层承建商。
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
突然定住。
警戒线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破旧羽绒服的青年。
他手里拿着一沓劣质的宣传彩页。
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那是顾星洲。
而他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男人，正在给保安递烟，试图混进会场去塞名片。
那个男人转过头。
竟然是才三十多岁的顾明宴。
顾氏破产后，他背上了天价债务，为了躲债和生存，跑到欧洲来做这种最下等的苦力推销。
他顺着顾星洲的目光，看向了我。
顾明宴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被十几个保镖簇拥着，看着我高高隆起的腹部和手上的粉钻。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谄媚的脸上，突然裂开了痛苦。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星洲却突然冲破了警戒线。
朝着我的车跑来。
“二婶！二婶！”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救救我，我在这边连饭都吃不起了！”
“二婶，我是星洲啊！您以前最疼我的星洲啊！”
几个安保迅速将他扑倒在引擎盖前。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像一滩烂泥。
司机转过头，恭敬地问：“太太，需要处理吗？”
我看着那张紧贴在玻璃上的脸。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当年那个在会议室里把私章文件摔在我脸上的顾副总。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这世上有些错，是可以用钱填平的。
有些错，只能用命来熬。
我靠在恒温的真皮座椅里。
“不用理会。升起防窥挡板，直接去机场。”
黑色的挡板缓缓升起。
彻底隔绝了外面绝望的哭喊声。
我低头，给周亦恒发了一条语音。
“老公，我下班了。告诉南星和半夏，妈妈给她们带了全城最好的拿破仑酥。”
车轮平稳地碾过落叶。
我没有回头。
大女主的人生里，从来不设后视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