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珍,可没人记得

“你可以走啊!”
我结婚二十年的丈夫,当着婆婆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
就因为我把他眼里的“家丑”,写成了一篇十万加的爆款文章。
他觉得我让他丢了人。
二十年。我从一个想当记者的大学生,熬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煮饭婆。我以为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我的所有价值,还不如他那点可笑的“面子”。
好,我走。
当我拖出陪嫁的行李箱时,他慌了。他以为我没地方可去,以为只要搬出孩子,我就会跪下求饶。
他堵在门口,我们僵持着。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门铃响了。
一声,又一声。像催命,也像救命。
门外站着的人,会是他最后的体面,还是我唯一的生路?


01
家长会的椅子,是给猴子坐的。
我四十一岁,一米六五,体重一百一。塞进这张给我儿子李明浩定制的小椅子里,膝盖死死顶着前面那张课桌的桌斗。
有点喘不上气。
讲台上,儿子的班主任张老师正在慷慨陈词。从素质教育讲到升学压力,从课堂纪律喷到家庭作业。
我听得想打瞌睡。
空调开得不足,后背的汗黏在衬衫上,又湿又痒。我不敢乱动,怕弄出声音。
身边的家长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也是其中之一。
“……下面呢,我要特别表扬几位同学和家长。”张老师喝了口胖大海,清了清嗓子。
来了,保留节目。
我眼皮耷拉着,听他一个一个念名字。
“王小帅同学,这次进步很大,他爸爸每天陪他写作业到十点,非常负责。”
“周莉莉同学,一直是咱们班的文艺骨干,她妈妈本身就是舞蹈老师,家庭熏陶很重要。”
我木然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手拍得有点麻,没什么感觉。
反正也轮不到我。
李明浩,我儿子,成绩中游,性格中游,一切都中游。像我,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最后,还有李明浩的妈妈。”
我一个激灵。
什么?
我抬起头,看见张老师正对着我的方向微笑。是那种标准化的、一视同仁的微笑。
“李明浩的妈妈,为家庭付出了很多,一直默默支持着孩子。我们也要感谢。”
他甚至没停顿一下,就接着说下一个议题了。
周围的家长们,循着他的目光,朝我投来几道视线。也是那种礼貌的、模糊的微笑。
然后她们就转回头去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老式电视机没了信号,只剩一片雪花。
李明浩的妈妈。
他叫我,李明浩的妈妈。
我叫什么?
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不对,我叫陈秀珍。
对,陈秀珍。
那上一次,有人叫我“陈秀珍”,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上个月?
还是去年?
我想不起来。
丈夫李建国叫我“老婆”,或者干脆“欸”一声。
婆婆叫我“秀珍”,但前面总要带个姓,“李家的秀珍”,听着像在点一件家具。
儿子叫我“妈”。
菜市场的摊主叫我“美女”。
快递员叫我“那个13楼的”。
陈秀珍呢?
这个名字,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了。死在某个我记不清的下午,死在搓不完的衣服和做不完的饭里。
死得无声无息。
我坐在那把小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鬼。
一个多小时的会,后面张老师又喷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就盘旋着三个字:陈秀珍。
会议结束,家长们像得了大赦,哗啦一下都站起来。我被挤在人流里,慢吞吞地往外挪。
经过讲台,张老师正在收拾东西。他看见我,又露出了那种标准微笑。
“李明浩妈妈再见。”
我看着他。
他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七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在他眼里,我没有名字。
我只是一个学生的母亲,一个功能性的符号。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想说:“老师,我叫陈秀珍。”
就七个字,我说不出来。
我凭什么要说呢?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下次见了,八成还是叫我“李明浩妈妈”。
最后,我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挤出教室,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原来天已经黑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好像连我自己,都快默认“李明浩妈妈”这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很多中年妈妈的 “失语时刻”。我们活成了孩子的妈妈、丈夫的妻子,却常常忘了,自己原本有名字,有梦想,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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