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醒了。
枕头下的日记本硌得我半宿没睡好。
我像个游魂，按部就班地做早饭，叫儿子起床，送他上学。
李建国已经走了。他总比我们早。
送完儿子，我去菜市场。
今天的阳光很好，晃得人睁不开眼。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声音，剁肉的声音，活鱼拍打水面的声音。
这些声音，我听了二十年。
以前觉得是生活。
今天，只觉得吵。
我心不在焉地买着菜，盘算着中午做什么，晚上做什么。
李建国爱吃红烧肉，李明浩喜欢可乐鸡翅，婆婆偶尔过来要喝汤。
我的脑子就像个精密的程序，自动规划着一家人的食谱。
掏手机付钱的时候，一个广告弹窗跳了出来。
黄色的底，红色的字，特别扎眼。
“零基础写作变现，让你的文字变成钱！”
我以前见过无数次这种广告，每次都想也不想就划掉。
骗人的玩意儿。
今天，我的手指却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
是一个线上写作培训班的介绍页面。
吹得天花乱坠。说一个宝妈学员靠写作月入过万，一个退休大爷靠写稿重获新生。
我扯了扯嘴角，觉得好笑。
但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课程表，老师介绍，学员案例……
最后，是价格。
999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李建国每周会给我一千五百块的家用，包括买菜，水果，日用品，还有李明浩的零花钱。
这一千五，我要精打细算地用一个星期。
999，意味着我要拿出三分之二的家用。
那接下来半个月，我们家就得喝西北风。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疯了吧陈秀珍！你都四十多了，折腾这个干什么！有这个钱给儿子买两身衣服不好吗！
是啊，不好吗？
我关掉页面，付了菜钱，拎着一大袋子菜往家走。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却幽幽地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说：不然呢？
不然，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就这样，顶着“李明浩妈妈”的名字，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吗？
等我死了，我的墓碑上会刻什么？
“李明浩的妈妈之墓”？
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坐在小凳子上，盯着手机，又把那个页面调了出来。
999元。
我看着微信钱包里的余额。
1327.5元。
这是这周剩下的家用。
我算了算。
如果每天买菜的时候，跟老板多要一根葱，或者捡两片菜叶子。
如果水果从一周买三次，改成一周买两次。
如果把给李明浩买零食的钱，偷偷扣下一半。
如果……
两个月。
最多两个月，我就能攒够这笔钱。
用买菜剩下的钱。
用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
去报一个，可能屁用没有的写作班。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是一个四十岁家庭主妇，该干的事吗？
可那本日记本，像个魔咒。
“我叫陈秀珍，我想做一个记者。”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报名链接。
有一个“定金通道”，可以先付100元定金，锁定名额。
我看着那个支付按钮，心跳得像在打鼓。
比当年李建国跟我求婚时还紧张。
我偷偷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好像李建国和婆婆正站在那里，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
“不守本分的女人。”
“钱都花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我闭上眼，手指抖得厉害。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像一声惊雷。
我一个哆嗦，差点把手机扔了。
我花了87块钱。
用我攒了半个月的买菜钱。
付了一门写作课的定金。
我成了贼。
我立刻删掉了浏览记录，支付短信，还有微信里的服务通知。
擦得干干净净，像在毁灭犯罪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着气。
心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奇异的，灼热的快感。
那不是999的课程。
那是999万的赃款。
而我，是那个胆大包天的江洋大盗。

作者有话说：
999 块，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手心向上的全职妈妈，却是用一根葱、一片菜叶抠出来的勇气。这不是冲动，是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