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老婆,尝尝这个当地的椰青,很甜的。”

  五年后,圣淘沙岛的私人沙滩上。

  丈夫陆景深将插好吸管的椰青递到我手边,温柔地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的抑郁症已经彻底痊愈。

  如今,我不仅成为独当一面的公司高管,还遇到了懂我爱我的现任丈夫。

  我笑着接过椰青,刚吸了一口。

  不远处传来驱赶声。

  “滚开!这里是私人沙滩,乞丐不能进来!”

  两名沙滩安保人员正挥舞着警棍,驱赶一个散发着馊臭味的流浪汉。

  流浪汉跌跌撞撞的往前跑,慌不择路间,一头撞翻了我们邻桌的遮阳伞。

  哗啦一声。

  桌上的饮料果盘碎了一地。

  流浪汉摔倒在沙坑里,正好脸朝上对着我的方向。

  那张满是污垢胡子拉碴的脸,让我愣了一秒。

  竟是这五年来不断打探我的傅辞砚。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看清我模样的瞬间。

  他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紧接着,他慌乱的举起破烂的袖管,死死挡住自己的脸。

  拼命往遮阳伞的阴影里缩,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

  “对不起女士,惊扰到您了,我们马上处理。”

  安保人员满含歉意的向我鞠躬。

  我放下手里的椰青。

  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助理,用对待当地流浪汉的惯有语调,用流利的英文询问。

  “需要给他叫个救护车吗?他看起来伤得不轻。”

  听到我淡然无波的声音。

  傅辞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放下挡着脸的手臂。

  双膝重重砸进滚烫的沙子里。

  他直接爬过来,用力抠住我面前的桌角。

  满是泥垢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慕婉……”

  他嗓音嘶哑,绝望喊出了这个名字。

  安保人员见状大惊,迅速跑来。

  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往外粗暴的拖拽。

  “放开我!那是我老婆!”

  傅辞砚扭动着身躯,不顾一切的极力挣脱。

  他悔恨交加的大哭起来,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一道道沟壑。

  “老婆我错了!当初是我瞎了眼,把那个毒妇当成宝!”

  “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因为没了你啊!”

  他的哀嚎声在沙滩上回荡,引得周围游客侧目。

  我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最后的一丝冷意。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

  转身走向远处正向我招手的现任丈夫。

  “亲爱的,怎么了?”

  “没事,碰到个认错人的疯子。”

  6、

  “慕婉,你听我解释!”

  傍晚,圣淘沙岛的露天咖啡馆。

  傅辞砚从景观灌木丛里窜了出来,跌跌撞撞的冲到我的小桌前。

  他猛地扯开领口。

  胸前和脖颈处,露出脓疮和烧伤疤痕。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被他的惨状打动了,立刻痛哭流涕的开始讲述。

  “阮中玉那个毒妇!她根本不爱我!”

  “你走后没多久,她就卷走了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连夜跑路了!”

  傅辞砚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恨意。

  “公司资金链断裂,我破产了,一无所有。”

  “我满心仇恨,一路打黑工,顺着线索追踪她到了东南亚,想要亲手杀了她复仇。”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惊恐又解气。

  “可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已经不需要我动手了。”

  他颤抖着手,比划着当时的场景。

  “我躲在暗处,看着阮中玉被她那个家暴前夫,伙同当地的黑帮给黑吃黑了。”

  “她骗来的钱被洗劫一空,一分都没留下。”

  傅辞砚说到这里,突然咧开嘴笑了,表情极为扭曲病态。

  “她不仅被骗了钱,还被打断了双腿!”

  “那个前夫把一整瓶硫酸泼在了她脸上,她引以为傲的脸彻底毁容了!”

  “她极为可怜的被扔在红灯区后巷的泔水桶旁。”

  “为了抢半块馊馒头,她被野狗按在地上撕咬,生不如死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

  “慕婉,我看到她那个惨样,我心里没有一点复仇的快感。”

  “我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大梦初醒。”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里满是乞求。

  “我终于明白了,外面那些所谓需要我保护的女人,全都是算计!”

  “从头到尾,只有你是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老婆,阮中玉已经遭到报应了,我也认清了谁是真爱。”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以为,只要恶人有了恶报,只要他痛哭流涕的认错。

  我就还是那个会无限包容他的妻子。

  我停下搅动咖啡的动作。

  听完这出好戏,我的眼神平静如水。

  “说完了吗?”

  我看着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咎由自取。”

  傅辞砚僵持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错愕的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我的冷漠。

  “慕婉……你,你不高兴吗?她遭报应了啊……”

  我轻蔑的嗤笑一声。

  打开手提包,抽出两张一美元的纸币。

  满怀恶意的践踏他的尊严。

  手腕一翻,纸币轻飘飘的落在他的烂布鞋前。

  “拿着钱,滚远点,别脏了我的眼。”

  傅辞砚紧紧盯着地上的钞票。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的手指抠进木地板里,指甲翻卷,磨出鲜血。

  “慕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7、

  “慕婉,你忘了当年我是怎么救你的吗?”

  傅辞砚的双眼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充血。

  他颤抖着手,试图越过桌子来抓我的衣角。

  嘴里魔怔的不断重复着大学那场街头斗殴。

  “那几个流氓拿着刀,是我替你挡了那一刀啊!我肋骨都断了!”

  他试图用这最后的救命恩情,唤起我旧日的爱意。

  我立刻后退三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站在我身后的保镖跨前一步,将他死死挡住。

  保镖面无表情的从腰间拿出了防狼喷雾,对准了他的脸。

  傅辞砚被迫停下动作。

  他透过保镖的缝隙,目光黏在我身上。

  突然,他的视线凝滞了。

  他注意到了我无名指上的粉钻婚戒。

  在夕阳的余晖下,粉钻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激动的嗓音瞬间发不出声了。

  “你……你结婚了?”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梗着脖子,不管不顾的怒吼起来。

  “我才是愿意为你豁出命的男人!”

  “以前那些女人,只是我一时的鬼迷心窍,是她们勾引我的!”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回头,你就会永远在原地等我!”

  “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毫无悔改之意的模样。

  我语气平淡的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阮中玉落得生不如死,那是她的报应。”

  “而你的爱,既廉价又自私。”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当年的恩情,我早就在前两次的原谅里,连本带利的还清了。”

  “现在的你,只配在垃圾堆里反省你的贪婪。”

  听到这句话,傅辞砚直接颓丧软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救场滤镜和自我感动,被我彻底粉碎。

  肩膀瞬间垮塌下去,整个人显得苍老不堪。

  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哆嗦着手,从内衣贴胸口深处,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后,是那张大学时我们在医院的合照。

  照片上的少年满头绷带,却笑的一脸灿烂的看着身旁的女孩。

  他用沾满泥污的手捧着那张照片,充满希冀的递了过来。

  “慕婉,你看,我们曾经那么好……”

  我当着他的面,伸手接过了那张照片。

  在他期盼的目光中。

  我双手微微用力。

  嘶啦。

  毫不犹豫的将照片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八半。

  直到撕成细碎的纸片。

  我松开手。

  任由那些碎纸片被海风吹散,洋洋洒洒的落在沙滩上,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傅辞砚,我们之间,连回忆都不剩了。”

  8、

  “妈妈!”

  童音打断了僵持的局面。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举着一个快要融化的香草冰淇淋。

  迈着短腿,欢快的跑了过来。

  他抱住我的小腿,仰起头,用软糯的声音撒娇。

  “妈妈,爸爸说这个冰淇淋太凉了,不让我多吃,你帮我吃一口好不好?”

  傅辞砚看清孩子那张与我有着七分相似轮廓的小脸。

  脚步错乱的连退数步。

  后背撞翻了一把椅子,发出巨大声响。

  我弯下腰,从包里拿出湿纸巾。

  轻柔的擦去男孩下巴上沾着的香草奶油,眼中满是母爱的光辉。

  “好,妈妈帮你吃一口,但是你不能再闹爸爸了哦。”

  傅辞砚歇斯底里的猛扑了过来。

  “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嘶哑着嗓子,双目赤红的质问。

  他完全无法接受,他一直视为专属归属物的我,竟然真的为别人生了孩子。

  “你是不是早就背叛我了!你是不是早就和别人搞在一起了!”

  他毫无逻辑的试图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我现任丈夫陆景深跨步上前。

  他用宽阔的后背,将我们母子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

  他低头,温柔的吻了吻我的额头。

  “别怕,交给我。”

  随后,他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傅辞砚。

  看着眼前这个深情专一,散发着上位者威严的男人。

  傅辞砚深知自己现在的肮脏与落魄。

  他佝偻着身子,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脚。

  丈夫压低嗓音,用流利的英文吩咐身侧的保镖。

  “立刻清理掉这个挡路的垃圾,别吓到我太太和孩子。”

  “是,老板。”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毫不客气的将傅辞砚脸朝下按倒在地。

  他的脸被死死压在木地板上,动弹不得。

  他死咬着发白的嘴唇,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丈夫牵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抱起孩子。

  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转身离开。

  孩子的笑声在风中飘荡。

  傅辞砚被按在地上,眼泪混着地上的泥沙,无声的淌下。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是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回的家。

  “走吧,我们去吃海鲜大餐。”

  9、

  “滚开!臭乞丐!”

  深夜的狮城,暴雨倾盆而下。

  街道上积水成河。

  傅辞砚在没过脚踝的积水中漫无目的的游荡。

  冰冷的雨水无情的拍打在他满是脓疮的脸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会儿是当年在巷口,为了保护我毫不犹豫挡下拳头的自己。

  一会儿是后来,我毫无保留的包容他出轨时,隐忍落泪的模样。

  他想起我给他熬的醒酒汤。

  想起我为了他的公司,低声下气去求人的日日夜夜。

  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自己,亲手把当年发誓要保护我的少年给杀死了。

  是他亲手毁掉了原本幸福的家。

  他跌跌撞撞的向前走,猛地撞向街角巨大的玻璃橱窗。

  橱窗的玻璃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倒影里,再也没有当年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傅总。

  只剩下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流浪怪物。

  他沦落的,跟被毁容打断腿的阮中玉一样可悲。

  甚至比她更可悲,因为他清醒的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

  一股无法排解的绝望和癫狂涌上心头。

  他抡起拳头,疯狂的砸向那面防爆玻璃。

  砰,砰,砰。

  指骨错位的喀嚓声在暴雨中清晰可闻。

  鲜血伴随着雨水在玻璃上飙溅。

  他试图用肉体的剧痛,来掩盖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可那痛感却越来越清晰。

  过往的行人纷纷捂住口鼻,加快脚步。

  有人用英语大声咒骂着,驱赶他离开。

  “疯子!滚开!”

  他没有理会那些咒骂。

  只是缓缓举起满是鲜血的手,重重的扇了自己十几个结实的耳光。

  啪,啪。

  牙齿松动,混着血水被他吐在下水道的铁栅栏上。

  他为自己的拎不清,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惨痛代价。

  他瘫坐在脏水里。

  长时间的饥饿和情绪崩溃,让他捂着痉挛的胃部剧烈干呕起来。

  吐出的只有酸水。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为了外面的劣质刺激,弄丢了真心待他的避风港。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直勾勾的盯向远处。

  那里是高耸入云的金沙酒店。

  天台的轮廓在闪电中若隐若现。

  他摇晃着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决死的步伐。

  “慕婉,我错了……”

  10、

  “慕婉!这条命,我还给你!”

  傅辞砚避开了酒店所有的监控和安保。

  顺着维修通道,一步步爬上了金沙酒店最高层的边缘。

  狂风在天台上肆虐,撕扯着他破烂的衣衫。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万家灯火的狮城。

  繁华的夜景与他此刻的落魄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他低头看着漆黑的海面和街道上的车辆。

  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解脱。

  他冲着无尽的黑夜,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前倾,直直的向前方坠落。

  在急速下坠的风声中,他闭上了眼睛,结束了这荒唐的一生。

  底下的街道传来一声重物砸击声。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大平层内。

  我换上了一套职业装,坐在餐桌前。

  慢条斯理的切开盘子里的太阳蛋。

  蛋黄流淌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丈夫端着咖啡走过来,将晨报轻轻推到我手边。

  “早安,老婆。”

  我低头看去。

  报纸的头版印着一条简讯,无名华裔流浪汉深夜跳楼身亡。

  旁边配着一张打着马赛克的血腥照片。

  我随意瞥了一眼那张照片。

  内心深处,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彻底的释然。

  我端起手边的热牛奶,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了胃。

  “妈妈!快点快点,我要迟到啦!”

  儿子背着小书包,从房间里跑出来,吵着要爸爸送他去幼儿园。

  我放下杯子,笑着走过去,蹲下身亲吻他的侧脸。

  “好,妈妈和爸爸一起送你去。”

  我站起身,与丈夫相视一笑。

  我们一家三口牵着手,在狮城灿烂的晨光下。

  走向属于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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