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之后不见你

傻猫吃猫条

  • 短篇小说

    类型
  • 2026-04-27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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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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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妻子和女儿“死”后的第五年,我给自己订了一场树葬。
付款成功那天,我妈拦住我:
“砚舟,今年别去墓园了,她们其实还活着。”
我手里的纸钱落了一地。
下一秒,客房门被推开。
我五岁的女儿抱着一个男人的腿,脆生生喊:
“爸爸,你答应过我,今天带我去游乐园。”
而我那个曾经说非我不嫁的妻子,正靠在男人怀里,满脸不耐烦:
“沈砚舟,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们。”
“当年要不是怕你纠缠,我也不用陪他们演这场戏。”
我妈也叹了口气:
“你身体不好,又没本事养孩子,晚柠跟着别人过得更好。”
原来这五年,我每个月去墓园送花、忏悔、哭到昏倒时。
她们就住在我家楼上。
我女儿学会的第一声爸爸,也不是喊我。
我低头看着医院发来的病危提醒,忽然笑了。
我确实没本事。
没本事活到他们后悔那天。
......
“为什么?”
我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客厅里静了一瞬。
沈晚柠缩在陈屿怀里,睁着一双圆眼睛看我。
她长高了。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怀里抱着粉色兔子。
那只兔子不是我买的。
我买给她的兔子,五年前就被我埋在了墓碑前。
我每年给她换一只。
一岁的小熊。
两岁的拨浪鼓。
三岁的绘本。
四岁的公主裙。
五岁的芭蕾鞋。
我怕她在地下孤单。
所以她每长一岁,我都给她送一份礼物。
可现在,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喊别人爸爸。
陈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柠柠别怕,爸爸在。”
我心口猛地一缩。
爸爸。
这个词,我在梦里听过无数遍。
醒来后,枕头总是湿的。
许知意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很冷:
“沈砚舟,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别吓到孩子。”
我看着她。
“我吓到她?”
她皱眉:
“你现在这个样子,谁看了不害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外套,手里拎着纸钱,指尖还沾着墓园的香灰。
确实不像一个爸爸。
更像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我妈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纸钱夺走。
“砚舟,别闹。”
“知意和孩子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你别再搅和了。”
我笑了一声。
“安稳?”
“五年前,你们告诉我,她们车掉进江里,尸体都没捞上来。”
“也是你们说,是我害死了她们。”
那天是我的生日。
许知意说要带晚柠去给我买礼物。
她说:
“你乖乖等着,今晚给你惊喜。”
我真的乖乖等着。
菜热了三遍。
蛋糕化了一半。
外面起了大雾。
我接到陈屿电话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砚舟,车冲进江里了。”
“知意和孩子,没了。”
我当场摔下楼梯。
醒来后,我妈坐在床边哭。
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
是:
“要不是给你过生日,她们怎么会死?”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过生日。
蛋糕,蜡烛,礼物。
我看见就想吐。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满脸不耐烦:
“事情都过去五年了,你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我看向他:
“你也知道?”
他把烟按灭。
“我要是不知道,你以为她们能瞒你这么久?”
我手指发麻。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我像个傻子一样,每个月去墓园。
清明,忌日,生日,儿童节。
一场雨都没落下。
我跪在两块空墓碑前,一遍遍说:
“知意,对不起。”
“柠柠,爸爸对不起你。”
陈屿忽然叹了口气:
“砚舟哥,其实大家都是为了你好。”
“你身体不好,情绪又偏激,要是直接离婚,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
我盯着他。
“所以你们让我给活人扫墓?”
许知意脸色一白。
随即,她像是被我戳中了什么,声音也尖了起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
“沈砚舟,你天天吃药,天天咳血,家里像医院一样,孩子跟着你闻药味长大吗?”
“陈屿给她买房,给她上双语幼儿园,带她旅游。”
“你能给她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能给她什么。
我曾经给她换尿布,冲奶粉,半夜抱着她在医院排队。
她发烧四十度,是我跪着求医生先看她。
她出生那晚,我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傻子。
护士把她抱出来,说:
“爸爸抱一下。”
我伸手时,抖得差点接不住。
可这些,她都不记得。
我妈小声说:
“砚舟,你就当心疼孩子。”
“别让她知道有你这么个病秧子爸爸。”
病秧子。
我垂下眼。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医院发来消息:
【沈先生,您的心衰已进入终末阶段,建议立即住院,避免猝死风险。】
下面一条,是树葬园区确认短信。
【生态葬服务预约成功。】
许知意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了一点:
“以后你可以偶尔看看晚柠。”
“但别让她叫你爸爸。”
“她会乱。”
我抬头看着她。
“那她该叫我什么?”
许知意沉默了。
陈屿笑着替她回答:
“叔叔吧。”
晚柠听见,怯怯地跟着喊了一声:
“叔叔。”
我心口像被人剜开。
原来我活着。
也已经死了五年。
我把纸钱从垃圾桶里捡起来。
一张一张整理好。
我妈皱眉:
“你还去墓园干什么?”
我低声说:
“不去了。”
“以后,都不去了。”
因为该死的人。
是我。
2
第二天,树葬园区把定位腕带寄了过来。
工作人员很年轻,声音温和:
“沈先生,您选的是无亲属协助套餐。”
“如果您离世后无人处理,腕带会自动定位,我们会按合同完成收敛和树葬。”
我说:
“麻烦你们了。”
她停顿了一下:
“您确定不留骨灰吗?”
“确定。”
“也不通知家属?”
“不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的。”
我把腕带扣在手腕上。
冰凉一圈。
倒像这几年唯一认真记得我还活着的东西。
我坐在书桌前,整理最后一幅画。
画名叫《雾散之后》。
画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江。
雾很大。
岸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怀里抱着一只破旧兔子。
远处有灯。
但灯下没有人。
这幅画我画了五年。
每年去墓园回来,都会添一点。
一开始,我画妻女在雾里等我。
后来,我把她们一点点擦掉。
最后只剩我。
和那只兔子。
我把画卷好,准备寄给青年艺术展。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厨房里传出笑声。
陈屿来了。
他穿着我的围裙,正在给晚柠煎鸡蛋。
蛋被煎成爱心形。
晚柠拍着手:
“爸爸好厉害!”
陈屿笑:
“柠柠喜欢,爸爸天天给你做。”
我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晚柠一岁时,第一次吃蛋羹。
她弄得满脸都是。
许知意笑着骂我:
“沈砚舟,你怎么比孩子还笨?”
那时候,我们也像一个家。
我妈看见我,立刻招手:
“砚舟,过来煮粥。”
我没动。
她皱眉:
“晚柠想喝南瓜粥,你以前不是最会做?”
许知意也看向我:
“孩子想喝,你做一下吧。”
晚柠仰头问:
“妈妈,这个叔叔会做饭吗?”
叔叔。
我喉咙发紧。
陈屿摸摸她的头:
“会啊,叔叔以前专门照顾人的。”
“他最会伺候人了。”
许知意听出不对,却没有反驳。
我转身进了厨房。
南瓜切开时,刀刃划破手指。
血落在案板上。
我冲掉,继续切。
粥熬好后,我盛了一小碗放到晚柠面前。
她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
“好甜,我不要!”
我愣住。
“我没放糖。”
陈屿拿起糖罐,看了看,故意轻轻一叹:
“砚舟哥,柠柠不能吃太甜。”
许知意脸色顿时沉了。
“沈砚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糖罐。
昨晚还是满的。
现在空了一半。
我忽然明白了。
陈屿不是怕我抢走晚柠。
他是要让晚柠怕我。
让我在她心里,永远只是一个坏叔叔。
我说:
“不是我。”
我妈立刻冷笑:
“不是你,难道糖自己跑进去的?”
我爸摔了筷子:
“一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
晚柠被吓哭,扑进陈屿怀里。
“坏叔叔!”
许知意抱起她,眼里全是厌烦:
“沈砚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
很想问一句。
我以前是什么样?
是你感冒时,凌晨三点跑三条街给你买药的人。
是你生产时,签病危通知书签到手抖的人。
是你说不想做饭,就学了整本菜谱的人。
是你女儿死后,跪在墓碑前哭到吐血的人。
可我没问。
因为答案不重要了。
我拿起画筒往外走。
许知意在身后喊:
“你去哪?”
“寄画。”
陈屿笑了一声:
“你还画呢?”
“砚舟哥,人要先活明白,再谈梦想。”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外面雾很重。
我走到快递站时,胸口突然一阵绞痛。
我扶着墙,疼得跪了下去。
腕带红灯闪烁。
电话响起。
园区客服问:
“沈先生,需要帮您叫救护车吗?”
我咬着牙,把画筒递给快递员。
“先帮我寄出去。”
快递员愣住:
“先生,你脸色很差。”
我摇头。
“它比我重要。”
我的人可以烂在泥里。
但我的画,要去见一次光。
3
画寄出去后,展览馆很快发来回复。
【沈先生,作品已入围终选,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是这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认真告诉我:
你的东西被看见了。
回家时,客厅堆满纸箱。
许知意站在门口指挥搬家公司。
陈屿牵着晚柠,笑得像男主人。
我妈满脸喜色:
“楼上楼下跑也麻烦,以后知意和柠柠就搬回来住。”
我愣住。
“搬回来?”
我爸冷冷看我:
“这是我家,轮不到你做主。”
陈屿补了一句:
“砚舟哥,你别误会。”
“我只是偶尔过来陪柠柠,免得孩子不习惯。”
他说是偶尔。
可他的行李箱最大。
晚柠抱着一只新兔子从我身边跑过。
我下意识蹲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我原本准备放到墓碑前的生日礼物。
一条小小的银手链。
吊坠是月亮。
我轻声说:
“柠柠,这是……”
她后退一步,躲到陈屿身后。
“我不要死人的东西。”
我手僵在半空。
许知意脸色变了:
“柠柠,谁教你这么说的?”
晚柠指着陈屿:
“爸爸说,叔叔每年都去坟地,身上有脏东西。”
陈屿立刻皱眉:
“小孩子乱说的。”
可他没有道歉。
许知意也没有追究。
她只是看着我手里的盒子,低声说:
“你别拿这些吓她。”
吓她。
我把盒子收回来。
指甲扎进掌心。
原来我五年的思念,在他们眼里,是脏东西。
搬家工人把箱子一个个抬进来。
我妈指挥我:
“砚舟,别站着,帮忙搬。”
我搬了。
玩具,衣服,儿童书架。
还有一箱写着“爸爸奖杯”的东西。
晚柠幼儿园亲子运动会,陈屿拿了最佳爸爸奖。
奖杯用泡沫包着。
我抱着那箱东西,手臂发抖。
五年前,晚柠还不会走路。
五年后,她已经会在亲子活动上扑进别人怀里。
我错过的,不是五年。
是她整个童年。
晚上,家里给晚柠补办生日。
蛋糕很大。
公主裙很漂亮。
许知意给她戴上皇冠。
陈屿抱着她吹蜡烛。
摄影师举着相机说:
“爸爸妈妈靠近一点。”
陈屿搂住许知意。
晚柠亲了他一口。
“爸爸,我爱你。”
满屋子都在笑。
我站在走廊尽头,像个不小心闯进别人全家福的路人。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
目光有些复杂。
但很快,她别开了脸。
摄影师问:
“那位先生要一起拍吗?”
晚柠立刻摇头。
“不要坏叔叔!”
众人安静了一秒。
陈屿笑着圆场:
“童言无忌。”
我妈却松了口气:
“那就别拍了,免得孩子不高兴。”
我回到房间。
关上门。
门外生日歌响起。
门内,我打开病历。
医生的字迹很清楚:
【终末期心衰,建议住院等候移植,随时可能猝死。】
下面还有一句:
【家属需知情陪护。】
我拿笔把“家属”两个字划掉。
我没有家属。
只有一群希望我懂事的人。
4
展览馆通知我参加开幕式那天,陈屿拿来一份文件。
他坐在客厅主位上,像早就等着我。
“砚舟哥,签一下吧。”
我看了一眼。
房产份额放弃声明。
我名下那部分,转给晚柠。
许知意站在旁边,脸色不太自然。
“砚舟,房子以后也是给孩子的。”
“你别想多。”
我问她:
“这是你的意思?”
她沉默几秒。
“柠柠需要稳定的生活。”
我笑了。
“她需要稳定生活,所以要我净身出户?”
陈屿皱眉:
“话别说这么难听。”
“你身体这样,还能活几年?房子留着也是浪费。”
客厅瞬间安静。
许知意猛地看向他。
“陈屿!”
他像是意识到说漏嘴,立刻改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却明白了。
他们知道。
许知意也知道我病得很重。
她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所以不是来不及爱我。
是赶在我死前,分完我最后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文件。
“如果我不签呢?”
我爸冷着脸:
“不签,你就滚出去。”
我妈也说:
“砚舟,算妈求你,给晚柠留点东西吧。”
我看向她:
“我还不够给她吗?”
“我给她扫了五年墓。”
“给她买了五年生日礼物。”
“给她跪了五年。”
我妈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陈屿站起来,把笔塞到我手里。
“别闹了。”
我甩开。
他顺势往后一倒,撞在茶几上。
“砚舟哥,你干什么!”
晚柠从房间跑出来,吓得尖叫。
许知意第一时间冲过去扶陈屿。
不是看我。
陈屿捂着手臂,苦笑:
“没事,别怪他,他可能只是太激动。”
我站在原地。
连解释都觉得多余。
许知意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失望:
“沈砚舟,你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吗?”
体面。
我差点笑出来。
他们活着让我给她们扫墓时,没问我体不体面。
他们让我女儿叫别人爸爸时,没问我体不体面。
现在他们抢我的房子。
却要我体面。
我拿起药袋,准备出门。
我爸却一把拽住我。
“今天不签,哪都不准去。”
我被他推回房间。
门从外面反锁。
药袋落在客厅。
我拍门:
“药给我。”
没人应。
门外,摄影师又来了。
晚柠的生日照昨天没拍完整,今天补拍。
我听见许知意压低声音:
“先别管他,拍完再说。”
我胸口开始疼。
起初只是闷。
后来像一把钝刀,在肋骨里来回搅。
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腕带红光开始闪。
一下。
又一下。
门外传来摄影师的声音:
“爸爸抱孩子,妈妈靠近一点。”
晚柠笑得很开心:
“爸爸,我要举高高!”
陈屿说:
“好,爸爸抱稳你。”
我抬手敲门。
“许知意……”
声音很轻。
外面太热闹,没人听见。
我又敲。
“药……”
这次,脚步声停了。
许知意站在门外,声音疲惫:
“沈砚舟,今天是柠柠生日照。”
“你能不能别扫兴?”
我额头抵着门板。
疼得眼前发黑。
“我真的……疼……”
她沉默了一下。
陈屿的声音传来:
“知意,别被他骗了。”
“他就是不想签字。”
许知意终于开口:
“拍完再说。”
脚步声远了。
生日歌重新响起。
“祝你生日快乐……”
我笑了笑。
原来我的求救声,还没有一首生日歌重要。
腕带震得手腕发麻。
手机在床头响了又响。
我爬不过去。
最后一刻,我听见晚柠在门外喊:
“爸爸,看镜头!”
我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再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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