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树葬园区的人赶到时,是第二天上午。
定位腕带报警十二小时。
系统联系不上我,自动启动收敛流程。
敲门声响了很久。
我妈不耐烦地开门。
“谁啊?”
工作人员穿着黑色制服,语气礼貌:
“您好,请问这里是沈砚舟先生家吗?”
我妈皱眉:
“是,怎么了?”
“我们是青鹿树葬园区。沈先生签署过离世协助服务,腕带显示他已无生命体征。”
客厅里瞬间安静。
许知意正在给晚柠梳头。
梳子从手里掉了下来。
我爸猛地站起:
“你胡说什么?”
工作人员拿出合同:
“昨晚七点五十八分,心跳停止。”
“我们需要确认遗体情况。”
我妈脸色白了,却还是骂:
“他又搞什么鬼?”
“昨天还知道闹,今天怎么可能死?”
陈屿也走过来。
“是不是设备坏了?”
工作人员看向那扇反锁的门:
“请先开门。”
钥匙插进去时,我妈的手开始抖。
门打开。
窗帘紧闭。
我靠在门边。
身体已经冷了。
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
指节有血。
像死前还在敲门。
许知意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
她嘴唇颤了很久:
“砚舟?”
没人回答。
晚柠探出头,小声问:
“妈妈,坏叔叔睡着了吗?”
许知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冲过来,想抱我。
工作人员拦住她:
“抱歉,沈先生有明确协议,遗体由园区接收。”
许知意崩溃:
“我是他妻子!”
工作人员翻开文件:
“沈先生备注,配偶关系存疑,不通知家属,不设灵堂,不保留骨灰。”
我妈尖叫:
“什么叫不保留骨灰?”
“他是我儿子!”
工作人员沉默片刻,又念出附加单:
【不通知沈家。】
【不通知许知意。】
【不设告别仪式。】
【不留遗物。】
【若画作入展,请代为转交展览馆。】
最后一行,是我亲手写的。
【我活着时已经没有家,死后不必麻烦任何人。】
许知意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我妈瘫坐在地。
“他怎么这么狠……”
“他怎么连骨灰都不给我留……”
工作人员看着她,声音很轻:
“沈先生说,他怕没人愿意来领。”
这句话落下,屋里死一样安静。
陈屿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我爸扶着墙,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晚柠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着我的方向,怯怯问:
“叔叔以后还会吓我吗?”
许知意终于崩溃。
她跪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
因为她终于明白。
以后不会了。
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6
我的遗体被带走后,许知意疯了一样翻我的房间。
她找到了一整箱东西。
五年里,我给晚柠买的生日礼物。
每个盒子上都写着日期。
【晚柠一岁,愿你学会走路,不要摔疼。】
【晚柠两岁,爸爸给你买了会唱歌的小熊。】
【晚柠三岁,如果你还在,应该会问十万个为什么。】
【晚柠四岁,公主裙很漂亮,可惜爸爸看不见你穿。】
【晚柠五岁,月亮手链,希望你别怕黑。】
许知意拆到最后,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又找到我的速写本。
第一页,是晚柠出生那天。
她小小一团躺在襁褓里。
旁边写着:
【我的月亮来了。】
第二页,是许知意抱着晚柠睡着。
【她们睡着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重。】
再往后,颜色越来越暗。
空墓碑。
江边大雾。
抱着兔子的男人。
还有一页,纸皱得厉害。
上面写着:
【今天墓园下雨。】
【我给柠柠买的裙子湿了。】
【对不起,爸爸又没保护好你。】
许知意跪在地上,哭到发抖。
她终于知道。
我不是纠缠。
我是在一场骗局里,把她们当死人爱了五年。
我妈抱着我的旧衣服坐在沙发上。
那件衣服袖口短了一截。
她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总穿不合身的衣服。
因为家里钱紧,好衣服先给亲戚孩子,剩下的才轮到我。
我从来不争。
发烧不说。
饿了不说。
委屈也不说。
她一直觉得,我懂事。
所以可以少疼一点。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懂事的孩子,不是不疼。
只是知道哭了也没人抱。
我爸一根接一根抽烟。
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五年前,我从医院醒来,他逼我跪在妻女遗照前。
他说:
“你害死她们,就该跪。”
我跪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他却嫌我晦气。
许知意看着我的病历。
越看越抖。
原来半年前,我就被下过病危通知。
原来我每天吃的不是维生素。
原来我说疼,是真的疼。
她想起隔着门那句:
“我真的疼。”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说:
“别扫兴。”
许知意弯下腰,吐得撕心裂肺。
晚柠吓哭了。
陈屿伸手扶她。
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
陈屿脸色一沉:
“人都死了,你现在冲我发什么疯?”
许知意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昨晚是你说他装。”
陈屿冷笑:
“我说什么你都信?”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僵住。
是啊。
他说什么,他们都信。
只有我说疼的时候。
没人信。
7
三天后,《雾散之后》在青年艺术展开幕。
画前围满了人。
很多人不知道作者已经死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久久沉默。
画里雾很大。
江边那个男人抱着兔子,背影单薄得像要被风吹散。
有人发到网上:
【这幅画太窒息了,像一个人在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展览馆公开了我的创作手记。
只有几行字:
【我曾以为雾里有人等我。】
【后来才知道,雾是他们亲手放的。】
【如果雾散之后你们才想起我,请不要叫醒我。】
这几句话很快上了热搜。
许知意看到时,正在去树葬园区的路上。
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工作人员却告诉她:
“沈先生的树葬已经完成。”
“按照协议,不保留骨灰,也不设具体墓碑。”
许知意脸色惨白。
“那我以后去哪里看他?”
工作人员说:
“沈先生说,不需要任何人祭拜。”
她站在树葬林外,终于彻底崩溃。
五年前,她假死。
我至少还有两块墓碑可以跪。
可这一次,我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没有墓。
没有骨灰。
没有遗物。
连一处可以忏悔的地方都没有。
晚柠被她牵着,小声问:
“妈妈,那个叔叔到底是谁?”
许知意蹲下来,眼泪掉在女儿手背上。
“他不是叔叔。”
“他是你爸爸。”
晚柠茫然地摇头:
“可是爸爸是陈屿。”
许知意捂住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偷走的不只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还有晚柠记住亲生父亲的机会。
她回家后,开始查五年前的事。
她去了当年那家车行。
又找到了陈屿早就删除的旧云盘。
里面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陈屿对我妈说:
“只要让砚舟以为她们死了,他就不会争孩子。”
“知意心软,你们得帮她断干净。”
我妈问:
“这样会不会太狠?”
陈屿笑了:
“他那种人,内疚几年就老实了。”
许知意看完,浑身冰凉。
原来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有预谋。
可最可怕的是。
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停下。
但她没有。
8
许知意带着证据回到沈家。
陈屿正坐在客厅打电话。
看见她,他立刻挂断。
“你去哪了?柠柠找你半天。”
许知意把手机砸到他面前。
视频开始播放。
陈屿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妈听见自己的声音,腿一软,差点摔倒。
许知意看着陈屿:
“你骗我。”
陈屿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我骗你?”
“许知意,当年是谁说跟沈砚舟过不下去?”
“是谁说他病恹恹的,家里像殡仪馆?”
“是谁不敢离婚,怕别人骂你抛夫弃子?”
许知意脸色惨白。
陈屿一步步逼近:
“主意是我出的,可你没同意吗?”
“你明知道他会痛苦,还是躲了五年。”
“现在人死了,你装什么深情?”
许知意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闭嘴!”
陈屿偏过脸,眼神阴狠:
“我闭嘴,沈砚舟就能活?”
他指着门。
“那晚门是谁锁的?”
“药是谁没给的?”
“他说疼的时候,你们谁开门了?”
客厅里死一样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是我爸锁的门。
是我妈收走的药袋。
是许知意说别扫兴。
他们每个人都是凶手。
许知意报了警。
陈屿伪造车祸记录、伪造报警信息、涉嫌骗取保险和非法抵押房产,很快被带走调查。
临走前,他还在喊:
“许知意,你也跑不了!”
“你以为你干净吗?”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晚柠吓得哭。
她再也不喊他爸爸了。
只是躲在许知意怀里,一遍遍问:
“妈妈,爸爸是不是骗子?”
许知意抱着她,哭着说:
“是。”
晚柠又问:
“那真正的爸爸呢?”
许知意说不出口。
真正的爸爸,已经被他们弄丢了。
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9
半年后,《雾散之后》拿了青年艺术展金奖。
主办方联系不上我,只能由树葬园区代领证书。
展馆门口排起长队。
很多人站在画前落泪。
有人说:
“这不是画雾,是画一个人被全世界抛下后,还在等。”
许知意也去了。
她穿着黑裙,牵着晚柠。
晚柠已经知道,我是她真正的爸爸。
可她还是记不起我。
她站在画前,看着那个抱兔子的男人,小声问:
“妈妈,爸爸是不是很疼?”
许知意蹲下来,眼泪瞬间落下。
“嗯。”
“很疼。”
晚柠又问:
“那他为什么不等我长大?”
许知意抱住她,哭得几乎站不住。
因为没人让他等。
因为他敲门的时候,没有人开门。
因为他一生都在学着懂事。
最后懂事到,连死都不打扰任何人。
沈家后来没了房子。
陈屿早就偷偷拿着我爸妈的证件做过抵押,还借了高利贷。
债主上门那天,我爸被推倒,摔断了腿。
我妈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
没人理。
他们这才想起,以前家里所有麻烦,都是我默默处理的。
水电费,物业费,医院挂号,亲戚人情。
他们从没夸过我。
只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我不在了。
这个家也散了。
我爸妈常去树葬林外。
他们不知道我是哪棵树。
只能对着一整片林子哭。
“砚舟,爸妈错了。”
“你回来看看我们好不好?”
风吹过树叶。
没有回应。
许知意后来带着晚柠离开了那座城市。
她没有再婚。
每年春天,她都会带晚柠去展馆。
晚柠会在画前放一朵小白花。
她说:
“爸爸,我来看你了。”
可我听不见。
就像五年前,她第一次喊爸爸时,我也听不见。
雾散之后。
江边没有等我的人。
也不必再有人等我。
我这一生,努力做过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可他们都不需要。
那就算了。
树会替我活下去。
风会替我远走。
至于那些迟来的眼泪。
别落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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