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罢。”
这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嗡嗡作响。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脸颊发烫。
不是羞愧，是愤怒。
是一种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冰冷的愤怒。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站起来，摔门就走。
保留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我的腿像灌了铅。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地钉在顾清雪的脸上。
她是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她说一个“不”字。
只要她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我就有勇气，把这张该死的桌子给掀了。
然后拉着她，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感受到了我的目光。
我能感觉到。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绷得我快要断气。
她没有。
她始终没有抬头。
她就像一尊精美的、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任由她的父母，摆布她的命运。
也任由我的希望，一点一点地，碎成粉末。
刘梅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那笑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进了我最后的心防。
她觉得我还不死心。
她觉得我还在痴心妄妄。
于是，她决定给我致命一击。
“陈子昂，你别挣扎了，没用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贵有自知之明。”
“你拿什么给清雪幸福？靠你那两句不值钱的甜言蜜语吗？还是靠你那可笑的自尊心？”
她身体前倾，凑近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蔑视。
“你这种人，连一本都考不上，拿什么给清雪未来？”
轰的一声。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世界先是变得一片空白。
然后，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剩下那句话。
那句刻薄到了极点的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你这种人，连一本都考不上。”
“连一本都考不上。”
“一本都考不上。”
我考不上一本？
我为了挤进年级前三十，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我为了省下饭钱买一本辅导资料，啃了一个月的馒头。
我做的试卷，摞起来比我还高。
这些，她都知道。
顾清雪都知道。
她曾经还红着眼圈劝我，别那么拼命。
她说她心疼。
现在，她的妈妈，当着她的面，用我最引以为傲、也最拼尽全力的东西，来宣判我的死刑。
而她，一言不发。
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所有的爱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
都在这句话面前，灰飞烟灭。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废墟。
我站了起来。
这次，我的身体没有再背叛我。
椅子腿和昂贵的地毯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我什么也没说。
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只是看着顾清雪，最后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好像看完了我们的一生。
从两小无猜，到青梅竹马，再到今天的，分道扬镳。
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
但在我眼里，已经和桌上那些没动过的菜一样，冰冷，陌生。
然后，我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