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连轴转了48小时后，新来的规培生穿着我男友的白大褂，指着他那间挂着“闲人免进”的独立办公室说：“听说这间办公室是宋医生的绝对禁区，连主任都不敢随便进，可我今天低血糖头晕，宋医生，能借我进去休息一会儿吗？”
宋砚川眉眼温柔，不仅没生气，还亲自替她推开那扇密码门，拉上百叶窗：“去沙发上睡吧。”
科室门外的护士们面面相觑，同情地看向端着热粥僵在原地的我。
全院都知道，我陪宋砚川熬过最难的医闹纠纷，相恋六年。
可他一句“我需要绝对安静的空间复盘手术，任何人的踏入都会让我暴躁”。
让同为医生的我，有一次夜班突然生理期腰疼得直不起，想进去躺都不可以。
可现在，看着规培生心安理得地躺在他那间办公室的沙发上。
我突然想通了，原来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防的从来只有我这个闲人。
这间办公室我不稀罕了，面前这个男人，也如此。
1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桶旁。
松手。
保温桶连带着里面熬了四个小时的海鲜粥，“砰”地一声砸进桶底。
宋砚川听见动静回过头。
他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我，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林晚星，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我的工位。
刚坐下，苏晓晓从那间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我的专用马克杯。
那是去年我过生日，我已故的导师亲手送给我的，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苏晓晓喝了一口水，笑得一脸天真。
“林医生的杯子真好用，宋老师说你平时不用，以后就给我用了。”
我的火气直往头顶冲。
我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把杯子夺回来。
苏晓晓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宋砚川大步走过来，把苏晓晓护在身后。
“林晚星！为了一个破杯子你至于吗？晓晓刚来，你当众给她甩脸子，你有没有把我的面子放在眼里？”
我看着面前这张我爱了六年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我把杯子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使劲冲洗。
“别人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苏晓晓听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医生，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心爱之物，你别怪宋老师，都是我的错……”
宋砚川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去给晓晓道歉！”
我没搭理他，坐回电脑前，打算把昨晚熬夜赶出来的核心期刊论文做最后的修改。
点开文档。
屏幕上一片空白。
我辛辛苦苦记录了半年的核心实验数据，全被清空了。
苏晓晓在背后怯生生地开口。
“林医生……我刚才借用你的电脑查资料，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键？”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半年。
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成果，就这么没了。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苏晓晓。
她躲在宋砚川背后，嘴角却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我扬起手，想给她一巴掌。
宋砚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甩开。
“够了！不就是一篇论文吗？你再写就是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晓晓是新人，犯点错怎么了？你作为前辈不包容就算了，还要动手打人，林晚星，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
我看着他。
六年。
我为了帮他评职称，把自己的课题让给他。
我为了帮他处理医闹，被患者家属用玻璃瓶砸破了头，留下一道疤。
到头来，换来一句“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
我转身打开抽屉。
拿出早就写好的辞职信，又打开文档，快速敲下两行字。
打印出来。
我拿着辞职信和那份文件，走到主任办公室。
宋砚川跟在后面，以为我要去告状。
“你别白费力气了，主任不会管这点小事的。”他冷笑。
我推开门。
当着全科室的面，把两张纸拍在主任的桌子上。
“主任，这是我的辞职信。”
“另外，这是一份‘关于宋砚川医生违规允许非权限人员进入A级保密办公室’的情况说明，我建议医院严查。”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宋砚川的脸色铁青，他冲过来抓起那张情况说明，直接撕得粉碎。
“林晚星！你疯了吗？你要毁了我吗？”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无比痛快。
“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我扯下胸前的胸牌，扔进垃圾桶。
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
“景辞哥，我准备好了。那个乡镇诊所援建计划，现在可以启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
“等你很久了，晚星。”
2
当晚，我回出租屋把自己的行李全部打包。
宋砚川的牙刷、毛巾、拖鞋，连同我们拍的合照。
全部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站。
刚坐上出租车，宋砚川发来微信。
【林晚星，你闹够了没有？】
【离开我的资源和平台，你在协和寸步难行。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滚回来给我和晓晓道歉，这事就算翻篇。】
我直接把他拉黑。
第二天一早。
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整理资料。
手机狂震。
是老家县医院打来的电话。
“林小姐，你父亲的罕见血液病突然恶化了！现在必须上呼吸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医生，不管用什么方法，求你一定要救我爸！”
医生叹了口气。
“现在只有一种进口靶向药能救命，但不在医保范围内，80万一支，你们只有48小时的黄金用药时间。”
“钱准备好，我们立刻去省城调药。”
挂了电话，我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80万。
我和宋砚川有一个联名理财账户。
那是我们相恋六年攒下的应急金，说是给双方父母留着救命用的。
里面正好有将近一百万。
我深吸两口气，打开手机银行，输入账号密码。
登录成功。
页面跳转。
余额显示：3250.00元。
我死死盯着屏幕，退出，重新登录。
还是三千多。
钱呢？
那是我爸的救命钱！
我颤抖着手拨通宋砚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4S店。
“有话快说，我很忙。”宋砚川语气很不耐烦。
“账户里的钱呢？”我厉声质问。
宋砚川沉默了两秒。
“我最近手头紧，先挪用了。”
“挪用？那是一百万！你拿去干什么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冷哼了一声。
“林晚星，你爸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花多少钱都是白搭。人要接受现实，别浪费资源了。”
血液直冲大脑。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杀了他。
“宋砚川，那是我的钱！是我爸的命！立刻把钱给我转回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我急得在屋里打转，点开微信朋友圈想找宋砚川的共同好友问问他在哪。
第一条动态，是苏晓晓刚发的。
九宫格照片。
照片里，苏晓晓靠在一辆崭新的红色Mini Cooper旁，手里举着车钥匙。
配文：【谢谢宋老师送我的毕业礼物，以后上班再也不怕挤地铁啦~感恩遇见！】
车价，加上购置税和保险。
正好八十多万。
我盯着那辆红色的车，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我的亲爹在病床上等死。
我交往了六年的男朋友，拿我用来救命的钱，去给他的女学生买跑车。
我拦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直接冲进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宋砚川正靠在办公桌上，低头跟苏晓晓笑着说些什么。
看到我冲进来，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他脸上。
“宋砚川，你拿我爸的救命钱给她买车？”
办公室里的其他医生护士都看了过来。
宋砚川脸色一沉。
“林晚星，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苏晓晓赶紧站起来，一副受惊的委屈模样。
“林医生，你别误会。这车不是宋老师送我的……”
“你闭嘴！”我指着她的鼻子，“朋友圈发得那么显摆，现在跟我装什么白莲花？”
苏晓晓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医生，你别怪宋老师。他也是看我一个女孩子天天挤地铁太辛苦了，才借钱给我的。”
借？
拿我爸的命去借？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巴掌扇在苏晓晓脸上。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苏晓晓捂着脸，倒在宋砚川怀里放声大哭。
宋砚川彻底怒了，他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后背撞在办公桌的角上，疼得直抽冷气。
“林晚星！你简直是个泼妇！”
就在这时，科室主任走进了办公室。
“吵什么吵！都不用上班了吗？”
宋砚川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快步走到主任面前。
“主任，林晚星因为我提出了分手，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不仅恶意骚扰我，还动手打人，严重影响了科室的正常秩序。”
我忍着背上的剧痛站直身体。
“主任，是宋砚川挪用了我的联名账户资金！”
苏晓晓掏出手机，点开一份聊天记录递给主任。
“主任，您看。这是林医生昨天晚上发给我的，她威胁我说如果不把宋老师还给她，就要弄死我……”
我一看，那根本就是一个伪造的微信号发的信息！
“你放屁！我根本没发过这种东西！”
主任皱着眉头看完了聊天记录，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吵了。林晚星，既然你已经提交了辞职信，在手续办完之前，你先停职回家反省。”
“主任！”
“出去！”主任指着门外。
我被医院的保安强行“请”出了大门。
3
站在太阳底下，我浑身发冷。
手机里全是老家医院打来的催款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翻出通讯录。
开始疯狂地给以前的同学、同事打电话借钱。
“喂，老班长，我家里出了点急事，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
“哎呀晚星，真不巧，我刚买了房，每个月还要还贷款呢。”
“张姐，我是晚星。我爸病危，急需一笔钱……”
“晚星啊，我老公刚失业，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啊。”
一天下来，我只借到了五万块。
距离80万，还差着天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48小时的黄金窗口，只剩下最后12个小时。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放下所有的尊严，找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用硬币给宋砚川打电话。
打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电话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夹杂着慷慨激昂的音乐和主持人的串场声。
“林晚星，你又换着号码来烦我？”
宋砚川的声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嘲讽。
“宋砚川，算我求你。”我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先把钱还给我。等我爸抢救过来，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还你钱。求你了。”
他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求我？你打晓晓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
“林晚星，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今天是我拿‘年度青年杰出医生’大奖的日子，你非要挑这个时候来恶心我是吧？”
我抓着话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是我爸的命！”
“你爸的命是你算计我的筹码吗？”宋砚川的声音变得冰冷。
“想让我借钱给你？可以。”
“你现在就去医院官网的内部论坛发个实名帖子。”
“承认是你自己精神有问题，无理取闹。承认是你配不上我，还晓晓一个清白。”
“只要帖子发出去了，我就考虑把那80万‘借’给你。”
屈辱。
极致的屈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他不仅要拿走我爸的命，还要把我扒光了钉在耻辱柱上。
我握着话筒，浑身发抖。
“宋砚川，你会后悔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嗤。”他笑了一声。“林晚星，你没资格威胁我。”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
第三天早上。
我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门外传来敲门声。
门被推开。
宋砚川春风得意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苏晓晓挽着他的胳膊，穿着那身高定职业装，踩着高跟鞋。
“林晚星，你想通了没有？”
宋砚川把一份协议扔在桌子上。
“这是一份谅解协议。只要你签了，保证以后不再纠缠我和晓晓，我就去跟主任求个情，撤销你的停职。”
苏晓晓掩着鼻子，嫌弃地打量着我这间破旧的出租屋。
“林医生，宋老师也是为了你好。做人呢，还是要认清现实。”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叮咚。”
一条新微信弹了出来。
是我弟弟发来的。
【姐，爸走了。】
五个字。
把我的世界砸得粉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突然就流干了。
我慢慢地站起来。
宋砚川皱了皱眉：“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赶紧签字，我还要赶着去开会。”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协议。
当着他们的面，撕得粉碎。
一把甩在宋砚川的脸上。
“宋砚川。”我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们之间，现在连仇恨都不配了。”
宋砚川愣住了。
他似乎觉得我疯了，拉着苏晓晓转身就走。
“随便你！你就烂死在这个破地方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景辞哥。”我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我爸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等我。”
4
我爸的追悼会办得很简单。
在老家的一个殡仪馆里。
只来了几位走得近的亲戚。
我穿着黑色的丧服，跪在火盆前烧纸。
大厅的门被人推开。
宋砚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带着苏晓晓，还有几个科室里平时就爱溜须拍马的同事走了进来。
美其名曰“送前辈最后一程”。
他走到我爸的遗像前，敷衍地鞠了个躬。
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几个亲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人家这病，我是最清楚的。”
“其实早就到了晚期，我一直劝晚星放弃治疗，让她爸少受点罪。”
“可惜啊，她就是不听劝。非要折腾。”
几个亲戚听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责备。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黄纸，强忍着站起来扇他的冲动。
我爸刚刚火化，我不希望在他的灵堂上闹事。
苏晓晓走到放遗物的桌子前，假装帮忙整理。
她翻着翻着，突然惊呼了一声。
“哎呀，林医生，你还藏着这种东西呢？”
她举起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
那是我爸留下来的。
里面记录了我们父女俩这几年的心血。
苏晓晓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了出来。
“‘星火计划’——为偏远山区筹建一百家免费诊所？”
她捂着嘴笑了起来。
“天呐，林医生，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做这种白日梦呢？”
跟来的几个同事也跟着哄笑。
“连八十万的医药费都凑不出，还想建一百家诊所？”
“估计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出问题了。”
苏晓晓继续翻。
“哎，这还有个重点联络人呢！叫什么……‘景辞哥’？”
她夸张地瞪大眼睛，看向宋砚川。
“宋老师，林医生不会是背着你，在村里养了个穷相好的一直在吸你的血吧？”
我的忍耐到了极限。
我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抢过笔记本。
“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宋砚川拦住我，从我手里把笔记本拽了过去。
他轻蔑地翻了两页，随手丢在旁边的香炉旁。
“林晚星，我早就说过，你那种没用的理想主义一文不值。”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我的人脉和资源，你连一台二手的B超机都买不起。”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施舍的口吻看着我。
“别指望你本子上那些没用的名字了。”
“你现在要是跪下来求我，认个错。或许我能看在我们六年的情分上，给老丈人上柱香，顺便给你弟弟在医院食堂安排个打杂的工作。”
我看着他这张自以为是的脸。
怒极反笑。
“宋砚川，你哪来的自信？”
就在这时，殡仪馆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宋砚川眉眼温柔，不仅没生气，还亲自替她推开那扇密码门，拉上百叶窗：“去沙发上睡吧。”
科室门外的护士们面面相觑，同情地看向端着热粥僵在原地的我。
全院都知道，我陪宋砚川熬过最难的医闹纠纷，相恋六年。
可他一句“我需要绝对安静的空间复盘手术，任何人的踏入都会让我暴躁”。
让同为医生的我，有一次夜班突然生理期腰疼得直不起，想进去躺都不可以。
可现在，看着规培生心安理得地躺在他那间办公室的沙发上。
我突然想通了，原来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防的从来只有我这个闲人。
这间办公室我不稀罕了，面前这个男人，也如此。
1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桶旁。
松手。
保温桶连带着里面熬了四个小时的海鲜粥，“砰”地一声砸进桶底。
宋砚川听见动静回过头。
他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我，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林晚星，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我的工位。
刚坐下，苏晓晓从那间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我的专用马克杯。
那是去年我过生日，我已故的导师亲手送给我的，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苏晓晓喝了一口水，笑得一脸天真。
“林医生的杯子真好用，宋老师说你平时不用，以后就给我用了。”
我的火气直往头顶冲。
我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把杯子夺回来。
苏晓晓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宋砚川大步走过来，把苏晓晓护在身后。
“林晚星！为了一个破杯子你至于吗？晓晓刚来，你当众给她甩脸子，你有没有把我的面子放在眼里？”
我看着面前这张我爱了六年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我把杯子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使劲冲洗。
“别人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苏晓晓听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医生，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心爱之物，你别怪宋老师，都是我的错……”
宋砚川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去给晓晓道歉！”
我没搭理他，坐回电脑前，打算把昨晚熬夜赶出来的核心期刊论文做最后的修改。
点开文档。
屏幕上一片空白。
我辛辛苦苦记录了半年的核心实验数据，全被清空了。
苏晓晓在背后怯生生地开口。
“林医生……我刚才借用你的电脑查资料，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键？”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半年。
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成果，就这么没了。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苏晓晓。
她躲在宋砚川背后，嘴角却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我扬起手，想给她一巴掌。
宋砚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甩开。
“够了！不就是一篇论文吗？你再写就是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晓晓是新人，犯点错怎么了？你作为前辈不包容就算了，还要动手打人，林晚星，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
我看着他。
六年。
我为了帮他评职称，把自己的课题让给他。
我为了帮他处理医闹，被患者家属用玻璃瓶砸破了头，留下一道疤。
到头来，换来一句“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
我转身打开抽屉。
拿出早就写好的辞职信，又打开文档，快速敲下两行字。
打印出来。
我拿着辞职信和那份文件，走到主任办公室。
宋砚川跟在后面，以为我要去告状。
“你别白费力气了，主任不会管这点小事的。”他冷笑。
我推开门。
当着全科室的面，把两张纸拍在主任的桌子上。
“主任，这是我的辞职信。”
“另外，这是一份‘关于宋砚川医生违规允许非权限人员进入A级保密办公室’的情况说明，我建议医院严查。”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宋砚川的脸色铁青，他冲过来抓起那张情况说明，直接撕得粉碎。
“林晚星！你疯了吗？你要毁了我吗？”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无比痛快。
“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我扯下胸前的胸牌，扔进垃圾桶。
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
“景辞哥，我准备好了。那个乡镇诊所援建计划，现在可以启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
“等你很久了，晚星。”
2
当晚，我回出租屋把自己的行李全部打包。
宋砚川的牙刷、毛巾、拖鞋，连同我们拍的合照。
全部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站。
刚坐上出租车，宋砚川发来微信。
【林晚星，你闹够了没有？】
【离开我的资源和平台，你在协和寸步难行。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滚回来给我和晓晓道歉，这事就算翻篇。】
我直接把他拉黑。
第二天一早。
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整理资料。
手机狂震。
是老家县医院打来的电话。
“林小姐，你父亲的罕见血液病突然恶化了！现在必须上呼吸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医生，不管用什么方法，求你一定要救我爸！”
医生叹了口气。
“现在只有一种进口靶向药能救命，但不在医保范围内，80万一支，你们只有48小时的黄金用药时间。”
“钱准备好，我们立刻去省城调药。”
挂了电话，我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80万。
我和宋砚川有一个联名理财账户。
那是我们相恋六年攒下的应急金，说是给双方父母留着救命用的。
里面正好有将近一百万。
我深吸两口气，打开手机银行，输入账号密码。
登录成功。
页面跳转。
余额显示：3250.00元。
我死死盯着屏幕，退出，重新登录。
还是三千多。
钱呢？
那是我爸的救命钱！
我颤抖着手拨通宋砚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4S店。
“有话快说，我很忙。”宋砚川语气很不耐烦。
“账户里的钱呢？”我厉声质问。
宋砚川沉默了两秒。
“我最近手头紧，先挪用了。”
“挪用？那是一百万！你拿去干什么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冷哼了一声。
“林晚星，你爸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花多少钱都是白搭。人要接受现实，别浪费资源了。”
血液直冲大脑。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杀了他。
“宋砚川，那是我的钱！是我爸的命！立刻把钱给我转回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我急得在屋里打转，点开微信朋友圈想找宋砚川的共同好友问问他在哪。
第一条动态，是苏晓晓刚发的。
九宫格照片。
照片里，苏晓晓靠在一辆崭新的红色Mini Cooper旁，手里举着车钥匙。
配文：【谢谢宋老师送我的毕业礼物，以后上班再也不怕挤地铁啦~感恩遇见！】
车价，加上购置税和保险。
正好八十多万。
我盯着那辆红色的车，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我的亲爹在病床上等死。
我交往了六年的男朋友，拿我用来救命的钱，去给他的女学生买跑车。
我拦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直接冲进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宋砚川正靠在办公桌上，低头跟苏晓晓笑着说些什么。
看到我冲进来，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他脸上。
“宋砚川，你拿我爸的救命钱给她买车？”
办公室里的其他医生护士都看了过来。
宋砚川脸色一沉。
“林晚星，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苏晓晓赶紧站起来，一副受惊的委屈模样。
“林医生，你别误会。这车不是宋老师送我的……”
“你闭嘴！”我指着她的鼻子，“朋友圈发得那么显摆，现在跟我装什么白莲花？”
苏晓晓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医生，你别怪宋老师。他也是看我一个女孩子天天挤地铁太辛苦了，才借钱给我的。”
借？
拿我爸的命去借？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巴掌扇在苏晓晓脸上。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苏晓晓捂着脸，倒在宋砚川怀里放声大哭。
宋砚川彻底怒了，他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后背撞在办公桌的角上，疼得直抽冷气。
“林晚星！你简直是个泼妇！”
就在这时，科室主任走进了办公室。
“吵什么吵！都不用上班了吗？”
宋砚川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快步走到主任面前。
“主任，林晚星因为我提出了分手，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不仅恶意骚扰我，还动手打人，严重影响了科室的正常秩序。”
我忍着背上的剧痛站直身体。
“主任，是宋砚川挪用了我的联名账户资金！”
苏晓晓掏出手机，点开一份聊天记录递给主任。
“主任，您看。这是林医生昨天晚上发给我的，她威胁我说如果不把宋老师还给她，就要弄死我……”
我一看，那根本就是一个伪造的微信号发的信息！
“你放屁！我根本没发过这种东西！”
主任皱着眉头看完了聊天记录，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吵了。林晚星，既然你已经提交了辞职信，在手续办完之前，你先停职回家反省。”
“主任！”
“出去！”主任指着门外。
我被医院的保安强行“请”出了大门。
3
站在太阳底下，我浑身发冷。
手机里全是老家医院打来的催款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翻出通讯录。
开始疯狂地给以前的同学、同事打电话借钱。
“喂，老班长，我家里出了点急事，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
“哎呀晚星，真不巧，我刚买了房，每个月还要还贷款呢。”
“张姐，我是晚星。我爸病危，急需一笔钱……”
“晚星啊，我老公刚失业，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啊。”
一天下来，我只借到了五万块。
距离80万，还差着天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48小时的黄金窗口，只剩下最后12个小时。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放下所有的尊严，找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用硬币给宋砚川打电话。
打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电话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夹杂着慷慨激昂的音乐和主持人的串场声。
“林晚星，你又换着号码来烦我？”
宋砚川的声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嘲讽。
“宋砚川，算我求你。”我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先把钱还给我。等我爸抢救过来，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还你钱。求你了。”
他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求我？你打晓晓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
“林晚星，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今天是我拿‘年度青年杰出医生’大奖的日子，你非要挑这个时候来恶心我是吧？”
我抓着话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是我爸的命！”
“你爸的命是你算计我的筹码吗？”宋砚川的声音变得冰冷。
“想让我借钱给你？可以。”
“你现在就去医院官网的内部论坛发个实名帖子。”
“承认是你自己精神有问题，无理取闹。承认是你配不上我，还晓晓一个清白。”
“只要帖子发出去了，我就考虑把那80万‘借’给你。”
屈辱。
极致的屈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他不仅要拿走我爸的命，还要把我扒光了钉在耻辱柱上。
我握着话筒，浑身发抖。
“宋砚川，你会后悔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嗤。”他笑了一声。“林晚星，你没资格威胁我。”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
第三天早上。
我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门外传来敲门声。
门被推开。
宋砚川春风得意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苏晓晓挽着他的胳膊，穿着那身高定职业装，踩着高跟鞋。
“林晚星，你想通了没有？”
宋砚川把一份协议扔在桌子上。
“这是一份谅解协议。只要你签了，保证以后不再纠缠我和晓晓，我就去跟主任求个情，撤销你的停职。”
苏晓晓掩着鼻子，嫌弃地打量着我这间破旧的出租屋。
“林医生，宋老师也是为了你好。做人呢，还是要认清现实。”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叮咚。”
一条新微信弹了出来。
是我弟弟发来的。
【姐，爸走了。】
五个字。
把我的世界砸得粉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突然就流干了。
我慢慢地站起来。
宋砚川皱了皱眉：“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赶紧签字，我还要赶着去开会。”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协议。
当着他们的面，撕得粉碎。
一把甩在宋砚川的脸上。
“宋砚川。”我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们之间，现在连仇恨都不配了。”
宋砚川愣住了。
他似乎觉得我疯了，拉着苏晓晓转身就走。
“随便你！你就烂死在这个破地方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景辞哥。”我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我爸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等我。”
4
我爸的追悼会办得很简单。
在老家的一个殡仪馆里。
只来了几位走得近的亲戚。
我穿着黑色的丧服，跪在火盆前烧纸。
大厅的门被人推开。
宋砚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带着苏晓晓，还有几个科室里平时就爱溜须拍马的同事走了进来。
美其名曰“送前辈最后一程”。
他走到我爸的遗像前，敷衍地鞠了个躬。
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几个亲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人家这病，我是最清楚的。”
“其实早就到了晚期，我一直劝晚星放弃治疗，让她爸少受点罪。”
“可惜啊，她就是不听劝。非要折腾。”
几个亲戚听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责备。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黄纸，强忍着站起来扇他的冲动。
我爸刚刚火化，我不希望在他的灵堂上闹事。
苏晓晓走到放遗物的桌子前，假装帮忙整理。
她翻着翻着，突然惊呼了一声。
“哎呀，林医生，你还藏着这种东西呢？”
她举起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
那是我爸留下来的。
里面记录了我们父女俩这几年的心血。
苏晓晓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了出来。
“‘星火计划’——为偏远山区筹建一百家免费诊所？”
她捂着嘴笑了起来。
“天呐，林医生，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做这种白日梦呢？”
跟来的几个同事也跟着哄笑。
“连八十万的医药费都凑不出，还想建一百家诊所？”
“估计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出问题了。”
苏晓晓继续翻。
“哎，这还有个重点联络人呢！叫什么……‘景辞哥’？”
她夸张地瞪大眼睛，看向宋砚川。
“宋老师，林医生不会是背着你，在村里养了个穷相好的一直在吸你的血吧？”
我的忍耐到了极限。
我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抢过笔记本。
“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宋砚川拦住我，从我手里把笔记本拽了过去。
他轻蔑地翻了两页，随手丢在旁边的香炉旁。
“林晚星，我早就说过，你那种没用的理想主义一文不值。”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我的人脉和资源，你连一台二手的B超机都买不起。”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施舍的口吻看着我。
“别指望你本子上那些没用的名字了。”
“你现在要是跪下来求我，认个错。或许我能看在我们六年的情分上，给老丈人上柱香，顺便给你弟弟在医院食堂安排个打杂的工作。”
我看着他这张自以为是的脸。
怒极反笑。
“宋砚川，你哪来的自信？”
就在这时，殡仪馆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