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8

  我们去了瑞士。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我们没有合法的身份。

  也没有足够的钱。

  我们变卖了所有能换钱的东西。

  我那条象征自由的白裙子。

  桑靖城手腕上那块代表身份的百达翡丽。

  还有我妈在U盘里留下的那个海外账户。

  原来,那个账户,不是给我买船票的。

  是用来,支付那家疗养院,高昂费用的。

  我们伪造了身份。

  几经周--折。

  终于以“桑靖宇远房亲戚”的名义,进入了那家,名叫“静湖”的,高级私人疗养院。

  那家疗养院,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

  风景美得,像天堂。

  却藏着,人世间最残忍的秘密。

  在那个被布置得,像五星级酒店套房的病房里。

  桑靖城终于见到了,他的哥哥。

  桑靖宇。

  他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

  呼吸平稳。

  皮肤在专业护工的照料下,干净而有光泽。

  他活着。

  但他,也早就死了。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

  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对我们的到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成了一件昂贵的,被精心保养的展品。

  一个活着的,没有灵魂的标本。

  桑靖城缓缓地,走到病床前。

  他伸出手。

  想去碰触一下,他哥哥的脸颊。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他找了十年,恨了十年,也想了十年的人。

  我站在他身后。

  看着这对,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重逢”的兄弟。

  眼泪,无声地滑落。

  所有惊心动魄的逃亡。

  所有撕心裂肺的恨意。

  都在这个沉默的,活死人般的结局面前。

  显得无比的,荒诞和虚无。

  仇恨,找到了最终的目标。

  却发现,目标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感。

  没有大仇得报的宣泄。

  只有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们在疗养院里,待了三天。

  那三天,桑靖城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病床边,看着他哥哥。

  从日出,到日落。

  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我不知道,他这三天,在想什么。

  也许,他是在和他那死去的青春,做最后的告别。

  也许,他是在思考,自己这可笑的,被仇恨支配了十年的人生。

  我没有去打扰他。

  我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我发现,我对他的恨,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疼。

  第三天的时候。

  一名彬彬有礼的护士,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她顺手,将一份当天的《金融时报》,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说,这是游先生特别吩咐的。

  每天都要给桑先生,读最新的财经新闻。

  虽然他可能,听不懂。

  但游先生说,这是他唯一能为老朋友,做的事情了。

  我听到“游先生”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拿过那份报纸。

  头版头条,是我爸的公司。

  游氏集团,因为不明原因,遭遇了华尔街巨鳄的恶意做空。

  股价一夜之间,暴跌百分之三十。

  集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在报纸财经版的角落里。

  我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

  游氏集团长子,游思远,临危受命。

  接管集团亚太区业务。

  并已与此前,恶意做空的“盘古计划”幕后财团。

  达成了,初步的谅解备忘录。

  我看着那则新闻。

  看着我哥那张,志得意满的,印在报纸上的照片。

  我瞬间,如坠冰窟。

  我终于明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我爸,和“盘古计划”,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在我,和桑靖城,上演着亡命天涯的戏码的时候。

  我那位温文尔雅的哥哥。

  才是那个,坐收渔利的,真正的黄雀。

  而护士口中的“游先生”。

  那个十几年如一日,支付着高昂费用,维持着桑靖宇生命的人。

  也不是我妈。

  而是,我爸。

  他一直,都知道这一切。

  他默许了我妈疯狂的行为。

  甚至,在我妈疯了之后,接替她,成了这一切的,维持者。

  为什么?

  因为愧疚?

  还是因为,他也曾把桑靖宇,当成过朋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这场豪门恩怨里,被算计的棋子。

  而那个下棋的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