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边镇少女
A
那年我十九岁，读中等师范学校最后一学期，提前回家等待分配。堂姑见我在家闲着，便叫我暂时去她负责的工厂帮忙，搞搞宣传和考勤，因她厂原来管这些的职员辞职了。堂姑工厂是一家距离县城七十多里的机械铸造厂，它坐落于甘草镇横街后。横街是一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加上一条长长竖街，形成“T”形集镇。车来人往，足见当年的繁华，本县第三高中也早设立于此。
堂姑把我安排在办公室，给他们做文秘之类的事情。工友大多是本地人，不常住厂，因此我住宿舍就一人。那天黄昏在住处捧一本杂志，正看入迷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是一群活泼的学生路经窗口。我静不下心，便丢书跑出去，当走尽竖街，惊叹了，是一座平板石桥。桥下涓涓河水于落霞照耀中轻轻扬波，对面是谷地平旷。
“就坐这儿啊，不会没有的。”
“哎呀，人家捡去啦。没有呀，没有呀，啊吔。”
我转回身，两位中等身材的女孩在地面寻觅什么。一个短发，皮肤有点黑，嘴大大的，有些俊俏；一个扎一条粗马尾辫，瓜子脸但不瘦，鼻梁挺挺的，嘴唇翘翘的，是位美丽女孩。好奇心斗过我的小胆，问她们在寻找什么。
“她买的‘玉兔’掉喽，”那短发女孩望着我咧开嘴笑，“没有呐。”
一打听才知长发女孩中午买的挂饰丢了，我问它丢落经过。她不回答，拿起手中书往桥墩上啪啪啪打三下：“算，认倒霉。”
看她这样，我不禁失笑。因她们是学生，便攀谈起来。介绍自己叫陈清泉，如何到这镇上，如何无聊度夜。想到校友王力就是此镇王村的，便问她们可知道。王力本来和我在外省同一师范读书，因为是老乡，王力又比我高一级，在校时对我关心。王力去年毕业已参加工作。
长发女孩惊奇地说他是她堂哥，说王村离这儿有七里路。
“他在我们村小学当老师耶。”
“我俩好久沒见了，昨天我写了信给他，说我到了这里。他收到信肯定会来找我。”
我很高兴，能结识两位新朋友很好呀。至此才知道，短发女孩叫程颖，长发女孩叫王丽婷。她们高二同班，在镇上合租一间房。她们夜晚要上自习课，邀我六点半在此等待，同去学校玩。
我答应了全心欢喜，因为我尚在留恋学校的生活。小声吹起口哨，天渐渐暗下来，我走过车站时还给了乞丐一点钱。
B
顺石桥马路走一里路就会到她们学校，我们一路走一路交谈。程颖跳来跳去指东道西，丽婷于我身边默默走行，我夹在中间感觉不自在，便跑丽婷身侧去，后面同学赶上，拉走她，低声问：
“他是谁呀？”
“他来找我哥哥的。“
校舍是四合院平房，她们叫我进教室我不敢进去，便对丽婷说：
“你能不能带我去找王力？”我很想去王力家玩,分别时他邀请过我几次。
“好哦，好哦。我们陪你哟，她要回家吔。”程颖两肩抖过来抖过去，头晃来晃去，像跳舞似的。
我看不惯她的作派,但又不能说她,也许人不坏吧,不然丽婷这么稳重的女孩也不会和她搭档。
丽婷没有作答，只是说：“我堂哥来找你，你和他一道到我们住处去玩呗。”
我便告辞。
星星升上来，满天都是希冀的宝石；蛙声传来，风起了，散发禾香的夜间暖气轻柔地从地面升起。我多么想再回校园，而非如此急迫将叩响社会的大门；惋惜自己的日子，它过去这样快这样匆忙；如果时光能够放慢脚步，一定更加专心学习，而不是蹉跎掉许多大好光阴；担心丽婷她们也会如是，到头来却没有理会。
丽婷,丽婷,这么一个女孩子,我竟然想到了这女孩,而不是王力,我感到自己很怪。
Ｃ
王力骑自行车来找我，好在他家离这儿只有七里路，今天收到信，下午下了班就赶来。两校友相见很高兴，叙叙旧讲讲未来。我带王力去厂食堂吃过晚饭后，王力到附近买了面包说是看她堂妹。此时，我才想起来：
“你堂妹是王丽婷。”
“你咋知道？”王力瞪大眼望着我。
我说了两天前认识丽婷她俩的经过,然后说：“你堂妹说你来了，叫我陪你一道去玩。”
“咋这么巧，巧得很，那你陪我一道去。”
她们住处是街后老房里一个房间，走在地板上嘎嘎地响。隔壁住着和蔼的房东大妈，不知为何一人住。她俩平时只在大妈那儿吃一餐晚饭，中午在学校，早晨自己买。
我们聊了一会后，王力开始夸我，好像是叫丽婷她俩以我为榜样似的。
“他可是我校大才子，在校刊上发表了不少文章，现在是我校文学社社长。”
“王力，别这么说，都是一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我不好意思起来，“我马上要毕业，社长已经交人了。”
“哎呀，丽婷也爱好文学。”程颖从一叠书中抽出一本比较厚的《宋词选注》，“呶呶呶，她刚从镇书店买的，我一见古诗词就头疼，她就喜欢看。”
丽婷怕堂哥说她，赶忙说：“我现在以学习为重嗳，没时间看小说，看看这些宋词，调节调节学习的枯燥。”
“对，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尽情看小说了。”
“我觉得丽婷说得对，适当地读一读文学作品，可以调节调节学习上的枯燥。”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丽婷回应我的话。
从丽婷住处出来，王力骑车回家了。
之后两个礼拜，王力两次都是傍晚骑车来找我，我俩都去丽婷她俩住处玩了。我和丽婷还说到了她看的诗词和我们校园文学社的事情。
Ｄ
下午下班后，我从带来的几本书中找到一本《外国短篇小说选》送给丽婷看。
“看一篇短篇小说花费时间不长，学习紧张枯燥后读一读，每次读一篇。”
“恩恩恩，谢谢你嗳。”
程颖弹起来，推开手中书：“NONONO,别再谈文学啦，我们做点别的事情吧。”
我说去买副牌和水果，她们自然高兴，丽婷说：
“就买副牌吧。”
“啊呀，要买水果，要买水果呃。”
买来牌，丽婷洗好苹果，拿两个给正进门的大妈。房间里只有一张四方高凳，程颖建议三人并排坐破沙发上，前面放那方凳。我犹豫，程颖拉拉我，只好坐到旁边去，丽婷坐在中间。程颖说我长相俊又说像哥哥，弄得我好不自在。我坐于丽婷旁边，第一次与女孩如此接近，脸烧烧的一定红了。有次丽婷把我们打得翻牌，她用手拿马尾辫一甩至后，长发都拂打至我脸上来咧。
大妈在房门口喊她们去吃晚饭，才知道光线已经暗淡，像一位老人走累了，不再精神抖擞。我窘极站起来，揉搓双手，后用一只手去捏揉耳垂。
“就在这儿吃饭好嘞。”丽婷笑笑。
“不不不，我回厂食堂吃。”
Ｅ
星期六厂里放假，我回家了。
在一个濛濛雨夜，为打发时间我在看小说，听见有人扑扑扑在敲窗，便问是谁。
“嗳嗳嗳，快开门，快开门吔。”
“是我们啊。”
打开窗一看，是丽婷她俩，我跳起去大门前迎接。
“啊唷，知道吗，我俩刚才打听要死，才弄清哥哥住这儿，哥哥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连迭声道歉。
“上个星期六我回家碰见我堂哥，他叫你这礼拜去玩哟。”
看见丽婷前额的发际有雨珠闪烁，我感动地点点头。
Ｆ
周六下午，搭乘接送学生的三轮车去王力家。程颖家住另一乡镇，中途告别下车，将转搭客车回家。扫兴极了，王力有事外出，星期日回家。他父母虽热情，吃晚饭后仍无聊，便去丽婷家。她家是旧平房，她父母问我一席话，还说王力在家不听话，并知道她有个姐姐，嫁在邻村，有三个儿女家境也不富裕。
“丽婷，去看下田里的水有没有放好。” 父亲吩咐道。他是高个但瘦，佝偻身子，一边按肚子一边慢慢吃饭。
“噢。”她很快拿起锄头出了门。
“她一人…她一人…这晚上不行……”我可不想单独留下，却不敢说要求。
“不要紧…不要紧…就在家屋后面。”父亲说白天往稻田里灌水的人多，要排队，吃晚饭前才放水进自家田里。
待丽婷一走没多久，我便告辞出门。绕过房舍，看见田埂上有个身影，约摸是丽婷。轻轻唤她，她应了。我走过去，她说还是再等会儿，多向田里放些水，就能堵住进水口了。
她家的田临一条沟渠，青青的禾苗尽情享受着水的滋润。月亮在一朵紫云后面升起，把影子投于静静的水面。月光微微照向田间地头，不知名的虫儿开始私语。丽婷的马尾辫隐隐约约，牵挂淡淡的月光，闪烁着光泽。
“我们坐一会，可好。”我站着，感觉有点累。
丽婷找来一块石头让我坐，我不坐，她干脆又找寻一块。
“都坐吧。”她带头先坐下。
远之极几颗蓝星闪耀，一阵暖风越过森林吹来。
我俩并肩坐，默然无言。与丽婷这女孩坐一起,心里为何却很高兴呀,对,有种安心的感觉。我想一个女孩子在这夜晚的野外，我应该陪陪她。我俩偶尔说说话，这样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把马尾辫拿到前面，掸了掸发尾，放在膝上。
“你…怎么？”
“应该行啦。”
她梦醒般站起，我拿过她的锄头，把沟渠的阻挡物掏开，让水顺流下去，又把稻田的进水口用泥堵住。
我们往回走，在她家门前暗处，我把锄头给她，向她告别。
“谢谢你唷。”她一说完便闪进家门。
我径直去村口，在一片草地上坐。呆呆仰望柠檬般的月亮以及广寒宫中的树，星辰不再有，淡淡白云像嫦娥衣袖，青蛙咕咕地叫得人心烦。
心头亮一下，有一种新鲜的震惊，像一枚石子投向静静水池，泛起水纹。
“多个朋友真好，特别是这么好的女孩子。”
翌日因为厂里有事，未等王力回来，拜托他父母叫他去玩后，我便独自上路。
Ｇ
那次丽婷不想去上晚自习，说有话和我说，叫我先走一步在石桥等她。
夜晚七点，估计学生已走光，我已坐石桥上等待。穿白色长衫和灰色牛仔裤的丽婷一如夜风，让我心静气爽。我们去石桥下坐，桥洞两侧有洗衣妇摆放的石块。
“你有话……和我说？”
那晚我俩说上许多话，童年少年时光、同学趣事、校园生活、以后的人生……我说到我喜欢的小说《简爱》和叶赛宁的诗。
“等我考上大学了呢，我一定泡图书馆好好读一读这些名著。”
我说从小想倾诉经历，也想为社会奉献优秀精神食粮，今后想当一名作家。
“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的……我的理想嘛很大也很小？”
“什么理想？”我好奇地问。
“唉，和你的比起来不好意思说。”
“说说看，我给你参考参考。”
“像我们村农民从早干到晚，累死累活，只图了个一家人温饱，日子紧巴巴过着……我想嘛，我想考上大学，学成后发明和制造更好的农业上机械，比如栽秧机呀收割机呀打稻机呀什么的……帮助农民干活，让农民过得轻松点，又提高效率……你看这样行么？”
她认真地说，天真的脸变得严肃起来，黑亮眸子炯炯有神，好像一半映照着当前，另一半在瞻望未来。
我刻苦读书考上中专跳出了农门，但也是农家子弟。母亲是本地小学老师，姐姐和父亲是农民。我从小就开始帮家里干农活，插秧、收割、打稻、晒谷等等，我都干过，了解农民的辛苦。
“想不到你一个女孩子却有着如此实在和利他的抱负，佩服！你一定能实现它！”
我这么一说，丽婷不好意思起来。
“对别人我不敢说，怕别人笑话，我只是对你才说了……有你这个朋友真好啊。”
她还说程颖的姨夫是邻镇农机厂厂长，她和程颖去厂里看过。这厂只生产拖拉机零件，不会生产收割机之类。她学习好，想考上农业类大学，去学习农业机械设计和制造；程颖学习不好，程颖说大不了高中毕业，去姨夫的农机厂上班。
星星一颤一颤，夜幕像它们吐出的香气。
Ｈ
我不敢往以后想，心想事情总有好的结果。三天没找丽婷她们玩了，一个人很无聊，傍晚便去她俩住处。大妈这时总在厨房收拾，只有程颖在整理书本：
“丽婷去哪了？”
程颖瞄我一下又瞄我一下，奇怪的样儿：
“呶，啊噫，你不知道哇？”
她知道我不太喜欢她，首次挂下脸不想理我。催问才说丽婷前天就请了假，没和她说原因。
“哎呀，你这么关心丽婷，她学习好呗，我学习不好呗……我考不上大学也不想上大学，大不了高中毕业到我姨夫的农机厂上班。”程颖吃醋了。
终于去她们住屋见到丽婷，程颖一言不发抱起书包走开：
“怎么？……你请假了？”
她把马尾辫拿胸前用手指机械地绞起来，放开又重复绞起，晶亮双眸里首次有忧愁的影子：
“唉，没什么。”
她家里一定有事,她一定在隐瞒什么,我要把它弄清楚。
苍茫的霞霭，悄悄地潜来，展在林梢，布满小镇，渐渐把周遭卷入无涯……
Ｉ
中午我去买零食，准备晚上饿了吃。我从商店出来往回赶，不巧碰到丽婷的妈妈。她手里拎袋匆匆前行，没注意到我，我拦住她：
“阿姨，您这是去哪儿？”
她袋里是一些刚买的药，认出我：
“噢，是你……唉，老头子住院几天了，在县城住不起。医院不是人去的地方，这不，只好住到镇卫生院，医生叫我在外面药店买药便宜一点。”
“叔叔生病，是什么病？”我急切地问。
“医生说干农活干得太累了，得了什么病呀，还没有具体定下来。”
“劳累过度！”我终于理解了丽婷的理想。
我买上水果，随她去看丽婷爸。丽婷爸看见我，虚弱地微抬点点头。
丽婷也在，只朝我莞尔一笑，便默默跑进跑出喊护士喊医生打扫洗理。我临走时送我至门外，眼睛红红的，把马尾辫拿胸前绞起来，焦急地说：
“唉，我爸这样。家里一年到头只种几亩田，一家人吃穿用，还要供我读书，也没存什么钱啊。我姐家也有三个孩子也不宽裕，家里钱和我姐拿的钱全拿来了。这样不行的，我恐怕……读不了书啦。”
她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又把马尾辫拿胸前不自觉地绞起来，放下又绞起来，又放下又绞起来。
“丽婷，你爸一定会很快好起来，不能遇到一点困难就不读书，你还要考上大学。”
“唉……”
“你学习这么好，人又努力，不读书太可惜。”
“可是我还要读一年高中啊，即便考上大学也怕没钱去读了。”
“到时自有办法，你放心。”我安慰她。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坏事怎么会降临在，丽婷这么好的女孩身上。难道她就如此不得已,抛弃了当初的梦想？
王力到我这里来了一下，说是去看了丽婷爸，给他们几百块钱，现在要赶回去上课。
Ｊ
事情总是节外生枝，一环套不着一环。
一星期后的一个黄昏，我约程颖去看丽婷爸。她爸开始天天发低烧，常常呕吐。卫生院叫他们赶紧转院，起码要到县医院。
我们走时丽婷送至门外。
“我妈出去借钱去了，准备先转到县医院……还是要转到县医院啊，带来的钱用完了。”
“卫生院条件差，也许医治不对路，对于县医院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是哦，是哦，是哦，清泉哥说得对，到县里一下就治好了呗。”程颖也安慰起来。
“哎，家里还借钱看病，这样子不行的。书怕读不成了，我想出去打工。” 丽婉长叹一口气。
“书还是要读，你爸是长期干重农活干累的。你爸这样，你更应该努力读书考上农业类大学！”
她又说自己还要读一年高中，即便考上大学也无钱去读。
“我马上要工作了，我可以帮你。”虽然我妈是小学老师，但我爸和姐姐是农民，一家人生活费用加上还供我和姐姐读书，我家也不宽裕。不然我就不会到堂姑厂里来，在家闲着等待分配多舒服。
“就凭你工资么……”丽婷用右手抚摸着左手手背，摇了一下头说。
“嗨，还有我。”
“怕是不行了。”丽婷眼睛瞬间闪亮一下，但马上暗淡下来。
天已黑，我送程颖回住处。回头的路上，树影错综地绘在街路上。我想着丽婷的事，叹息了一声。我终于踏破散碎的月光，不自觉地归去。
Ｋ
中午，我准备午睡，丽婷来找我。说她妈借了钱，她爸已经转到县医院几天了，她身上都没钱买早点了，她不想向她妈要。
“你借点钱给我，好吗？”
我从瘪的破钱包中拿出六十元：“你先拿着，我再找厂财务先支出我这个月工资，再给你钱。”
“谢谢你，清泉，以后我会还你的。”
“不用了，只要你爸好起来就行。”
她走后，我和堂姑说丽婷家的事情，希望堂姑拿些钱给支援一下。
“今年我厂效益不好，没赚到钱，又有这么多人要发工资，还要进材料，还有水电费、运输费、办公费……”
听说堂姑很小气，果然如此。又听说有些有钱的人更小气，我还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好在堂姑答应先支给我一个月工资，那时一个文秘的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百。堂姑说我等于实习，只给我这个月三百。
“我的好阿姑，能不能给四百?”
她望我一下，又望我一下，也许看在我是她侄子份上，答应了：“行，你去找出纳办。”
我给自己留下两个五十元作为生活费用，送三百元给丽婷，说是给她爸看病的。她居然用本子记下来，说总共借了我多少钱，以后一定还。
“这个钱是给你爸看病的，不用还。”
“你也没什么钱，我很快就能拿到工资的哩。”
“什么意思？”
“唉，我要出去打工。”
“不读书，你就前功尽弃，你的愿望又怎么能实现？”我劝说。
“我很想继续读书啊，可是我爸以后仍需治疗，回家又不能再干重活了；没钱读书还是小事，关键是我爸的病要慢慢治，还有一家人还要生活啊。清泉哥啊，这是现实！”
她不自觉地用左手去捏，右手的除拇指之外的四个手指。
不去上晚自习，叫我陪同出外走走，居然不再担心被人看见。走遍竖街又叫我陪她去走横街，并嘻嘻哈哈说话。
“这几天我要抓紧学习。”她想摇掉什么似的，用力摇晃一下头。
Ｌ
现在也不顾什么，吃过晚饭便去寻丽婷。待只剩我俩，迫不及待重复以前话：
“我马上要工作了，我可以帮你，以后会好的……”
“不是说过嘛，就凭你工资，能帮什么忙。不要劝我，我已决定出去。”
她皱皱眉，嫌我啰嗦，打断我的话。
“你放弃你梦想。”我十分焦灼。
“什么梦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啦。”
“要么我介绍你，到我堂姑工厂上班……不过她厂干体力活赚的钱多些，女孩子干体力活不行。”
“在外打工赚钱多呀，我去浙江找，在外务工的同村姐妹。”
她心不在焉亦不再提考大学和制造农业机械一事，她家这样我又帮不上大忙。我心像钟摆，摆过来摆过去，虽然在自己轨道里，可就是静不下。
又想劝慰，她摆摆手别过脸去，用手去擦拭眼睛。看见她这样，只好默不作声。她说自己内心天天都在挣扎，不能辍学，可是不出去打工怎么行呢？她说起鲁迅的话，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可是它闪闪烁烁；她的心很疼很疼,第一次感觉人生如梦，无法从流曳的光阴中抽离而出。
紧接两天去，丽婷都是早吃晚饭已去学校并没有见到，程颖也说怪事。
Ｍ
那次没吃晚饭便去，终于逮着丽婷：
“你这两天去上晚自习好早。”
她叫我坐问我可吃过，不想吃便说已经。晚饭后，她不再理我，开始整理书本。每一本书，每一本作业簿都翻一翻，用手将它们理齐，双手放那叠书本的两沿来回摩挲几遍，后才放进书包，然后背起它，在包带上下拉了拉。
程颖跺着脚说：“嗳嗳嗳，我的清泉哥啊。她说这两天就要辍学，我劝她没用。我走了，你好好劝劝她！”
“真的？不行的……”我焦急起来。
程颖一走，丽婷走至我身边，抓起我手，忧郁睛子里有泪星闪动，可就是不掉落。
“答应我，去实现理想。等你当上作家，去写写我上次说的我的理想啊。”
她紧闭双唇，那双充满期望的眼睛凝视着我。我笑起来，直觉她也天真，但仍是答应了。
她的手越攥越紧，然后一把推开我大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去上晚自习啦。”
我心悸一下，不敢再提她辍学的事，只好说：“那我们的友情？”
“到那边会写信给你，不要再说了。”她做出制止的手势。
她说明天就出去打工，我的心在流泪。 神要人忍耐中生活,安排不少苦恼在前进的路上,可为什么要继续前行,那是因为神也在前面安放着许多希望。这么想我心里好受些,便一再叮嘱她一到那边就写信过来。找笔把我家地址写给她，她取出铅笔盒放进纸条，一声不言语只用点头来一一应答。
“前路多艰，唯一能让一个人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就是理想。希望你以后条件好转了，自学农机方面的知识，去实现你的夙愿。”至此我还这么说，实在渴望把农民从繁重的农活中解放出来。
“嗯，清泉，我记住啦。”她郑重地点点头。
我从破钱包中掏出五十元给她：“你出去打工，身上有没有钱？”
“不用。”丽婷摆摆手，“你不是刚借我三百六嘛，我留下两百元就行了，其余给我爸。”
帮她拿书包她也不要，我们说上些话，别离是无法抗拒的酸涩。
“送我去上学吧。”她翘起嘴居然笑了，很响地拍一下书包里铅笔盒，不待我再说捡起我手拉着就向外走。
走过石桥一节路，她叫我回头，自己却不再往前走。天用黑色扫描，星星眨眨迷离的眼，她双瞳却晶晶闪亮，那是泪水。真希望它们能落下地，那样我们都好受些。
“唱歌给你听哟，老师刚教的。”
她镇定唱起李叔同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听着，听着，伤感的歌声，我用右手一个个去拉左手手指，眼泪不像她那么含噙，禁不住雨落，滴滴答答似的。在一位女孩面前流泪，也没想及害臊。我脸颊凉了，感觉所有一切都已融合在一起。
猛地她一把抱下我，又猛然放开：“我会记住我们的友谊，去实现你的理想，写出我的梦想吧！”
大声说完扭头就跑，书包中书本和铅笔盒发出声音，隐约能辨认晃动夜光情绪的马尾辫以及她用衣袖不断去擦眼睛的动作。
我在后面追随，直到看见她走进校园。她没有再回首，那最后的身姿扑进了我心胸。我往回走，一节一节地走，听凭泪水向下流。再也没有力量，再也没有意志，身上某种东西已破碎。
风停止，好像它也收起翅膀静息了，小镇人家的灯光稀稀落落的。残月失措地走着、颠着，跌落进云团；几颗星星挂在天边，不远的山脉呈现出曲曲折折黑魆魆的身影。天地静寂，我看见一颗闪亮星划过夜空，陨落于遥远的山外。
作者有话说：
那年我十九岁，读中等师范学校最后一学期，提前回家等待分配。堂姑见我在家闲着，便叫我暂时去她负责的工厂帮忙，搞搞宣传和考勤，因她厂原来管这些的职员辞职了。堂姑工厂是一家距离县城七十多里的机械铸造厂，它坐落于甘草镇横街后。横街是一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加上一条长长竖街，形成“T”形集镇。车来人往，足见当年的繁华，本县第三高中也早设立于此。
堂姑把我安排在办公室，给他们做文秘之类的事情。工友大多是本地人，不常住厂，因此我住宿舍就一人。那天黄昏在住处捧一本杂志，正看入迷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是一群活泼的学生路经窗口。我静不下心，便丢书跑出去，当走尽竖街，惊叹了，是一座平板石桥。桥下涓涓河水于落霞照耀中轻轻扬波，对面是谷地平旷。
“就坐这儿啊，不会没有的。”
“哎呀，人家捡去啦。没有呀，没有呀，啊吔。”
我转回身，两位中等身材的女孩在地面寻觅什么。一个短发，皮肤有点黑，嘴大大的，有些俊俏；一个扎一条粗马尾辫，瓜子脸但不瘦，鼻梁挺挺的，嘴唇翘翘的，是位美丽女孩。好奇心斗过我的小胆，问她们在寻找什么。
“她买的‘玉兔’掉喽，”那短发女孩望着我咧开嘴笑，“没有呐。”
一打听才知长发女孩中午买的挂饰丢了，我问它丢落经过。她不回答，拿起手中书往桥墩上啪啪啪打三下：“算，认倒霉。”
看她这样，我不禁失笑。因她们是学生，便攀谈起来。介绍自己叫陈清泉，如何到这镇上，如何无聊度夜。想到校友王力就是此镇王村的，便问她们可知道。王力本来和我在外省同一师范读书，因为是老乡，王力又比我高一级，在校时对我关心。王力去年毕业已参加工作。
长发女孩惊奇地说他是她堂哥，说王村离这儿有七里路。
“他在我们村小学当老师耶。”
“我俩好久沒见了，昨天我写了信给他，说我到了这里。他收到信肯定会来找我。”
我很高兴，能结识两位新朋友很好呀。至此才知道，短发女孩叫程颖，长发女孩叫王丽婷。她们高二同班，在镇上合租一间房。她们夜晚要上自习课，邀我六点半在此等待，同去学校玩。
我答应了全心欢喜，因为我尚在留恋学校的生活。小声吹起口哨，天渐渐暗下来，我走过车站时还给了乞丐一点钱。
B
顺石桥马路走一里路就会到她们学校，我们一路走一路交谈。程颖跳来跳去指东道西，丽婷于我身边默默走行，我夹在中间感觉不自在，便跑丽婷身侧去，后面同学赶上，拉走她，低声问：
“他是谁呀？”
“他来找我哥哥的。“
校舍是四合院平房，她们叫我进教室我不敢进去，便对丽婷说：
“你能不能带我去找王力？”我很想去王力家玩,分别时他邀请过我几次。
“好哦，好哦。我们陪你哟，她要回家吔。”程颖两肩抖过来抖过去，头晃来晃去，像跳舞似的。
我看不惯她的作派,但又不能说她,也许人不坏吧,不然丽婷这么稳重的女孩也不会和她搭档。
丽婷没有作答，只是说：“我堂哥来找你，你和他一道到我们住处去玩呗。”
我便告辞。
星星升上来，满天都是希冀的宝石；蛙声传来，风起了，散发禾香的夜间暖气轻柔地从地面升起。我多么想再回校园，而非如此急迫将叩响社会的大门；惋惜自己的日子，它过去这样快这样匆忙；如果时光能够放慢脚步，一定更加专心学习，而不是蹉跎掉许多大好光阴；担心丽婷她们也会如是，到头来却没有理会。
丽婷,丽婷,这么一个女孩子,我竟然想到了这女孩,而不是王力,我感到自己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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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骑自行车来找我，好在他家离这儿只有七里路，今天收到信，下午下了班就赶来。两校友相见很高兴，叙叙旧讲讲未来。我带王力去厂食堂吃过晚饭后，王力到附近买了面包说是看她堂妹。此时，我才想起来：
“你堂妹是王丽婷。”
“你咋知道？”王力瞪大眼望着我。
我说了两天前认识丽婷她俩的经过,然后说：“你堂妹说你来了，叫我陪你一道去玩。”
“咋这么巧，巧得很，那你陪我一道去。”
她们住处是街后老房里一个房间，走在地板上嘎嘎地响。隔壁住着和蔼的房东大妈，不知为何一人住。她俩平时只在大妈那儿吃一餐晚饭，中午在学校，早晨自己买。
我们聊了一会后，王力开始夸我，好像是叫丽婷她俩以我为榜样似的。
“他可是我校大才子，在校刊上发表了不少文章，现在是我校文学社社长。”
“王力，别这么说，都是一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我不好意思起来，“我马上要毕业，社长已经交人了。”
“哎呀，丽婷也爱好文学。”程颖从一叠书中抽出一本比较厚的《宋词选注》，“呶呶呶，她刚从镇书店买的，我一见古诗词就头疼，她就喜欢看。”
丽婷怕堂哥说她，赶忙说：“我现在以学习为重嗳，没时间看小说，看看这些宋词，调节调节学习的枯燥。”
“对，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尽情看小说了。”
“我觉得丽婷说得对，适当地读一读文学作品，可以调节调节学习上的枯燥。”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丽婷回应我的话。
从丽婷住处出来，王力骑车回家了。
之后两个礼拜，王力两次都是傍晚骑车来找我，我俩都去丽婷她俩住处玩了。我和丽婷还说到了她看的诗词和我们校园文学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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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下班后，我从带来的几本书中找到一本《外国短篇小说选》送给丽婷看。
“看一篇短篇小说花费时间不长，学习紧张枯燥后读一读，每次读一篇。”
“恩恩恩，谢谢你嗳。”
程颖弹起来，推开手中书：“NONONO,别再谈文学啦，我们做点别的事情吧。”
我说去买副牌和水果，她们自然高兴，丽婷说：
“就买副牌吧。”
“啊呀，要买水果，要买水果呃。”
买来牌，丽婷洗好苹果，拿两个给正进门的大妈。房间里只有一张四方高凳，程颖建议三人并排坐破沙发上，前面放那方凳。我犹豫，程颖拉拉我，只好坐到旁边去，丽婷坐在中间。程颖说我长相俊又说像哥哥，弄得我好不自在。我坐于丽婷旁边，第一次与女孩如此接近，脸烧烧的一定红了。有次丽婷把我们打得翻牌，她用手拿马尾辫一甩至后，长发都拂打至我脸上来咧。
大妈在房门口喊她们去吃晚饭，才知道光线已经暗淡，像一位老人走累了，不再精神抖擞。我窘极站起来，揉搓双手，后用一只手去捏揉耳垂。
“就在这儿吃饭好嘞。”丽婷笑笑。
“不不不，我回厂食堂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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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厂里放假，我回家了。
在一个濛濛雨夜，为打发时间我在看小说，听见有人扑扑扑在敲窗，便问是谁。
“嗳嗳嗳，快开门，快开门吔。”
“是我们啊。”
打开窗一看，是丽婷她俩，我跳起去大门前迎接。
“啊唷，知道吗，我俩刚才打听要死，才弄清哥哥住这儿，哥哥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连迭声道歉。
“上个星期六我回家碰见我堂哥，他叫你这礼拜去玩哟。”
看见丽婷前额的发际有雨珠闪烁，我感动地点点头。
Ｆ
周六下午，搭乘接送学生的三轮车去王力家。程颖家住另一乡镇，中途告别下车，将转搭客车回家。扫兴极了，王力有事外出，星期日回家。他父母虽热情，吃晚饭后仍无聊，便去丽婷家。她家是旧平房，她父母问我一席话，还说王力在家不听话，并知道她有个姐姐，嫁在邻村，有三个儿女家境也不富裕。
“丽婷，去看下田里的水有没有放好。” 父亲吩咐道。他是高个但瘦，佝偻身子，一边按肚子一边慢慢吃饭。
“噢。”她很快拿起锄头出了门。
“她一人…她一人…这晚上不行……”我可不想单独留下，却不敢说要求。
“不要紧…不要紧…就在家屋后面。”父亲说白天往稻田里灌水的人多，要排队，吃晚饭前才放水进自家田里。
待丽婷一走没多久，我便告辞出门。绕过房舍，看见田埂上有个身影，约摸是丽婷。轻轻唤她，她应了。我走过去，她说还是再等会儿，多向田里放些水，就能堵住进水口了。
她家的田临一条沟渠，青青的禾苗尽情享受着水的滋润。月亮在一朵紫云后面升起，把影子投于静静的水面。月光微微照向田间地头，不知名的虫儿开始私语。丽婷的马尾辫隐隐约约，牵挂淡淡的月光，闪烁着光泽。
“我们坐一会，可好。”我站着，感觉有点累。
丽婷找来一块石头让我坐，我不坐，她干脆又找寻一块。
“都坐吧。”她带头先坐下。
远之极几颗蓝星闪耀，一阵暖风越过森林吹来。
我俩并肩坐，默然无言。与丽婷这女孩坐一起,心里为何却很高兴呀,对,有种安心的感觉。我想一个女孩子在这夜晚的野外，我应该陪陪她。我俩偶尔说说话，这样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把马尾辫拿到前面，掸了掸发尾，放在膝上。
“你…怎么？”
“应该行啦。”
她梦醒般站起，我拿过她的锄头，把沟渠的阻挡物掏开，让水顺流下去，又把稻田的进水口用泥堵住。
我们往回走，在她家门前暗处，我把锄头给她，向她告别。
“谢谢你唷。”她一说完便闪进家门。
我径直去村口，在一片草地上坐。呆呆仰望柠檬般的月亮以及广寒宫中的树，星辰不再有，淡淡白云像嫦娥衣袖，青蛙咕咕地叫得人心烦。
心头亮一下，有一种新鲜的震惊，像一枚石子投向静静水池，泛起水纹。
“多个朋友真好，特别是这么好的女孩子。”
翌日因为厂里有事，未等王力回来，拜托他父母叫他去玩后，我便独自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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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丽婷不想去上晚自习，说有话和我说，叫我先走一步在石桥等她。
夜晚七点，估计学生已走光，我已坐石桥上等待。穿白色长衫和灰色牛仔裤的丽婷一如夜风，让我心静气爽。我们去石桥下坐，桥洞两侧有洗衣妇摆放的石块。
“你有话……和我说？”
那晚我俩说上许多话，童年少年时光、同学趣事、校园生活、以后的人生……我说到我喜欢的小说《简爱》和叶赛宁的诗。
“等我考上大学了呢，我一定泡图书馆好好读一读这些名著。”
我说从小想倾诉经历，也想为社会奉献优秀精神食粮，今后想当一名作家。
“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的……我的理想嘛很大也很小？”
“什么理想？”我好奇地问。
“唉，和你的比起来不好意思说。”
“说说看，我给你参考参考。”
“像我们村农民从早干到晚，累死累活，只图了个一家人温饱，日子紧巴巴过着……我想嘛，我想考上大学，学成后发明和制造更好的农业上机械，比如栽秧机呀收割机呀打稻机呀什么的……帮助农民干活，让农民过得轻松点，又提高效率……你看这样行么？”
她认真地说，天真的脸变得严肃起来，黑亮眸子炯炯有神，好像一半映照着当前，另一半在瞻望未来。
我刻苦读书考上中专跳出了农门，但也是农家子弟。母亲是本地小学老师，姐姐和父亲是农民。我从小就开始帮家里干农活，插秧、收割、打稻、晒谷等等，我都干过，了解农民的辛苦。
“想不到你一个女孩子却有着如此实在和利他的抱负，佩服！你一定能实现它！”
我这么一说，丽婷不好意思起来。
“对别人我不敢说，怕别人笑话，我只是对你才说了……有你这个朋友真好啊。”
她还说程颖的姨夫是邻镇农机厂厂长，她和程颖去厂里看过。这厂只生产拖拉机零件，不会生产收割机之类。她学习好，想考上农业类大学，去学习农业机械设计和制造；程颖学习不好，程颖说大不了高中毕业，去姨夫的农机厂上班。
星星一颤一颤，夜幕像它们吐出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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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往以后想，心想事情总有好的结果。三天没找丽婷她们玩了，一个人很无聊，傍晚便去她俩住处。大妈这时总在厨房收拾，只有程颖在整理书本：
“丽婷去哪了？”
程颖瞄我一下又瞄我一下，奇怪的样儿：
“呶，啊噫，你不知道哇？”
她知道我不太喜欢她，首次挂下脸不想理我。催问才说丽婷前天就请了假，没和她说原因。
“哎呀，你这么关心丽婷，她学习好呗，我学习不好呗……我考不上大学也不想上大学，大不了高中毕业到我姨夫的农机厂上班。”程颖吃醋了。
终于去她们住屋见到丽婷，程颖一言不发抱起书包走开：
“怎么？……你请假了？”
她把马尾辫拿胸前用手指机械地绞起来，放开又重复绞起，晶亮双眸里首次有忧愁的影子：
“唉，没什么。”
她家里一定有事,她一定在隐瞒什么,我要把它弄清楚。
苍茫的霞霭，悄悄地潜来，展在林梢，布满小镇，渐渐把周遭卷入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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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去买零食，准备晚上饿了吃。我从商店出来往回赶，不巧碰到丽婷的妈妈。她手里拎袋匆匆前行，没注意到我，我拦住她：
“阿姨，您这是去哪儿？”
她袋里是一些刚买的药，认出我：
“噢，是你……唉，老头子住院几天了，在县城住不起。医院不是人去的地方，这不，只好住到镇卫生院，医生叫我在外面药店买药便宜一点。”
“叔叔生病，是什么病？”我急切地问。
“医生说干农活干得太累了，得了什么病呀，还没有具体定下来。”
“劳累过度！”我终于理解了丽婷的理想。
我买上水果，随她去看丽婷爸。丽婷爸看见我，虚弱地微抬点点头。
丽婷也在，只朝我莞尔一笑，便默默跑进跑出喊护士喊医生打扫洗理。我临走时送我至门外，眼睛红红的，把马尾辫拿胸前绞起来，焦急地说：
“唉，我爸这样。家里一年到头只种几亩田，一家人吃穿用，还要供我读书，也没存什么钱啊。我姐家也有三个孩子也不宽裕，家里钱和我姐拿的钱全拿来了。这样不行的，我恐怕……读不了书啦。”
她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又把马尾辫拿胸前不自觉地绞起来，放下又绞起来，又放下又绞起来。
“丽婷，你爸一定会很快好起来，不能遇到一点困难就不读书，你还要考上大学。”
“唉……”
“你学习这么好，人又努力，不读书太可惜。”
“可是我还要读一年高中啊，即便考上大学也怕没钱去读了。”
“到时自有办法，你放心。”我安慰她。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坏事怎么会降临在，丽婷这么好的女孩身上。难道她就如此不得已,抛弃了当初的梦想？
王力到我这里来了一下，说是去看了丽婷爸，给他们几百块钱，现在要赶回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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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是节外生枝，一环套不着一环。
一星期后的一个黄昏，我约程颖去看丽婷爸。她爸开始天天发低烧，常常呕吐。卫生院叫他们赶紧转院，起码要到县医院。
我们走时丽婷送至门外。
“我妈出去借钱去了，准备先转到县医院……还是要转到县医院啊，带来的钱用完了。”
“卫生院条件差，也许医治不对路，对于县医院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是哦，是哦，是哦，清泉哥说得对，到县里一下就治好了呗。”程颖也安慰起来。
“哎，家里还借钱看病，这样子不行的。书怕读不成了，我想出去打工。” 丽婉长叹一口气。
“书还是要读，你爸是长期干重农活干累的。你爸这样，你更应该努力读书考上农业类大学！”
她又说自己还要读一年高中，即便考上大学也无钱去读。
“我马上要工作了，我可以帮你。”虽然我妈是小学老师，但我爸和姐姐是农民，一家人生活费用加上还供我和姐姐读书，我家也不宽裕。不然我就不会到堂姑厂里来，在家闲着等待分配多舒服。
“就凭你工资么……”丽婷用右手抚摸着左手手背，摇了一下头说。
“嗨，还有我。”
“怕是不行了。”丽婷眼睛瞬间闪亮一下，但马上暗淡下来。
天已黑，我送程颖回住处。回头的路上，树影错综地绘在街路上。我想着丽婷的事，叹息了一声。我终于踏破散碎的月光，不自觉地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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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准备午睡，丽婷来找我。说她妈借了钱，她爸已经转到县医院几天了，她身上都没钱买早点了，她不想向她妈要。
“你借点钱给我，好吗？”
我从瘪的破钱包中拿出六十元：“你先拿着，我再找厂财务先支出我这个月工资，再给你钱。”
“谢谢你，清泉，以后我会还你的。”
“不用了，只要你爸好起来就行。”
她走后，我和堂姑说丽婷家的事情，希望堂姑拿些钱给支援一下。
“今年我厂效益不好，没赚到钱，又有这么多人要发工资，还要进材料，还有水电费、运输费、办公费……”
听说堂姑很小气，果然如此。又听说有些有钱的人更小气，我还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好在堂姑答应先支给我一个月工资，那时一个文秘的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百。堂姑说我等于实习，只给我这个月三百。
“我的好阿姑，能不能给四百?”
她望我一下，又望我一下，也许看在我是她侄子份上，答应了：“行，你去找出纳办。”
我给自己留下两个五十元作为生活费用，送三百元给丽婷，说是给她爸看病的。她居然用本子记下来，说总共借了我多少钱，以后一定还。
“这个钱是给你爸看病的，不用还。”
“你也没什么钱，我很快就能拿到工资的哩。”
“什么意思？”
“唉，我要出去打工。”
“不读书，你就前功尽弃，你的愿望又怎么能实现？”我劝说。
“我很想继续读书啊，可是我爸以后仍需治疗，回家又不能再干重活了；没钱读书还是小事，关键是我爸的病要慢慢治，还有一家人还要生活啊。清泉哥啊，这是现实！”
她不自觉地用左手去捏，右手的除拇指之外的四个手指。
不去上晚自习，叫我陪同出外走走，居然不再担心被人看见。走遍竖街又叫我陪她去走横街，并嘻嘻哈哈说话。
“这几天我要抓紧学习。”她想摇掉什么似的，用力摇晃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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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不顾什么，吃过晚饭便去寻丽婷。待只剩我俩，迫不及待重复以前话：
“我马上要工作了，我可以帮你，以后会好的……”
“不是说过嘛，就凭你工资，能帮什么忙。不要劝我，我已决定出去。”
她皱皱眉，嫌我啰嗦，打断我的话。
“你放弃你梦想。”我十分焦灼。
“什么梦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啦。”
“要么我介绍你，到我堂姑工厂上班……不过她厂干体力活赚的钱多些，女孩子干体力活不行。”
“在外打工赚钱多呀，我去浙江找，在外务工的同村姐妹。”
她心不在焉亦不再提考大学和制造农业机械一事，她家这样我又帮不上大忙。我心像钟摆，摆过来摆过去，虽然在自己轨道里，可就是静不下。
又想劝慰，她摆摆手别过脸去，用手去擦拭眼睛。看见她这样，只好默不作声。她说自己内心天天都在挣扎，不能辍学，可是不出去打工怎么行呢？她说起鲁迅的话，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可是它闪闪烁烁；她的心很疼很疼,第一次感觉人生如梦，无法从流曳的光阴中抽离而出。
紧接两天去，丽婷都是早吃晚饭已去学校并没有见到，程颖也说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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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没吃晚饭便去，终于逮着丽婷：
“你这两天去上晚自习好早。”
她叫我坐问我可吃过，不想吃便说已经。晚饭后，她不再理我，开始整理书本。每一本书，每一本作业簿都翻一翻，用手将它们理齐，双手放那叠书本的两沿来回摩挲几遍，后才放进书包，然后背起它，在包带上下拉了拉。
程颖跺着脚说：“嗳嗳嗳，我的清泉哥啊。她说这两天就要辍学，我劝她没用。我走了，你好好劝劝她！”
“真的？不行的……”我焦急起来。
程颖一走，丽婷走至我身边，抓起我手，忧郁睛子里有泪星闪动，可就是不掉落。
“答应我，去实现理想。等你当上作家，去写写我上次说的我的理想啊。”
她紧闭双唇，那双充满期望的眼睛凝视着我。我笑起来，直觉她也天真，但仍是答应了。
她的手越攥越紧，然后一把推开我大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去上晚自习啦。”
我心悸一下，不敢再提她辍学的事，只好说：“那我们的友情？”
“到那边会写信给你，不要再说了。”她做出制止的手势。
她说明天就出去打工，我的心在流泪。 神要人忍耐中生活,安排不少苦恼在前进的路上,可为什么要继续前行,那是因为神也在前面安放着许多希望。这么想我心里好受些,便一再叮嘱她一到那边就写信过来。找笔把我家地址写给她，她取出铅笔盒放进纸条，一声不言语只用点头来一一应答。
“前路多艰，唯一能让一个人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就是理想。希望你以后条件好转了，自学农机方面的知识，去实现你的夙愿。”至此我还这么说，实在渴望把农民从繁重的农活中解放出来。
“嗯，清泉，我记住啦。”她郑重地点点头。
我从破钱包中掏出五十元给她：“你出去打工，身上有没有钱？”
“不用。”丽婷摆摆手，“你不是刚借我三百六嘛，我留下两百元就行了，其余给我爸。”
帮她拿书包她也不要，我们说上些话，别离是无法抗拒的酸涩。
“送我去上学吧。”她翘起嘴居然笑了，很响地拍一下书包里铅笔盒，不待我再说捡起我手拉着就向外走。
走过石桥一节路，她叫我回头，自己却不再往前走。天用黑色扫描，星星眨眨迷离的眼，她双瞳却晶晶闪亮，那是泪水。真希望它们能落下地，那样我们都好受些。
“唱歌给你听哟，老师刚教的。”
她镇定唱起李叔同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听着，听着，伤感的歌声，我用右手一个个去拉左手手指，眼泪不像她那么含噙，禁不住雨落，滴滴答答似的。在一位女孩面前流泪，也没想及害臊。我脸颊凉了，感觉所有一切都已融合在一起。
猛地她一把抱下我，又猛然放开：“我会记住我们的友谊，去实现你的理想，写出我的梦想吧！”
大声说完扭头就跑，书包中书本和铅笔盒发出声音，隐约能辨认晃动夜光情绪的马尾辫以及她用衣袖不断去擦眼睛的动作。
我在后面追随，直到看见她走进校园。她没有再回首，那最后的身姿扑进了我心胸。我往回走，一节一节地走，听凭泪水向下流。再也没有力量，再也没有意志，身上某种东西已破碎。
风停止，好像它也收起翅膀静息了，小镇人家的灯光稀稀落落的。残月失措地走着、颠着，跌落进云团；几颗星星挂在天边，不远的山脉呈现出曲曲折折黑魆魆的身影。天地静寂，我看见一颗闪亮星划过夜空，陨落于遥远的山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