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擦干脸上的眼泪,走出大门。

六月的阳光很烈,蝉鸣从梧桐树上传来。

老孙陪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望向远处。

父亲,不知你是否看得到。

我现在很好,愿你也安好。

我看到了周婉宁,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她并未站在被告席上。

但她被取消了当年及后续两年高考资格。

周成父母还在世,带走了她。

后来我再也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高考出分当晚,我住在爷爷家。

我按下查询按键,成绩跳了出来。

总分697,数学145,英语139,语文128,理综285。

全市排名第一。

老孙问我了,我截图发过去。

他打电话过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林悦,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有些哽咽。

“孙老师,真的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我不会有今天。”

老孙沉默了一会,“林悦,你靠的,是自己。”

我想说不是的,可老孙挂了电话,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出分后接着的就是报志愿。

我点开志愿表,一个一个找下去。

第一志愿:中国政法大学,法学。

第二志愿:华东政法大学,法学。

第三志愿:西南政法大学,法学。

全部填完,我又检查了一遍。

提交志愿的第二天,老孙打电话来。

“填的哪儿?”

“政法大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

“孙老师,您不劝我报清北?”

“劝你干什么?你比我会选。”

有媒体想采访我,我拒绝了。

这件事宛如结了痂的伤口,我不想再撕开看到血淋淋的皮肉。

我去探望过周成和刘芳。

周成瘦了许多,满脸阴郁。

我告诉他我被录取了,他满脸怒火,咆哮不公。

或许他需要一辈子来想明白。

刘芳很平静,她反倒是接受更快的那个。

她对我道了声恭喜。

我再也没去探望他们。

八月底,我带着老孙和校长的教导,来到了学校。

校车开进校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座著名的獬豸雕塑。

独角,似羊似牛,蹲在法学院大楼前面,安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学长帮我拿行李,边走边告诉我,獬豸是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是非曲直,见到有罪的人会用角去顶。

中国历代法官的官服上都绣着它。

我站在獬豸前面,仰头看了很久。

“林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法学院大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

银灰色的短发,黑框眼镜,藏蓝色的对襟衫,看着沉稳又坚定。

“我是法学院的院长,姓宋。”

“宋院长好。”

她走下台阶,在我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

我握住了。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起来却意外地暖。

她带我去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给我。

是《论法的精神》,孟德斯鸠。

封面已经旧了,书脊上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这是我上学时读的版本,送给你。”

我双手接过来。

“林悦。”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的事,我听说了。每一步,你都没有走错。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选法学,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别的?”

我坚定地看着她。

“宋院长,我想学法律,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想学明白法律,然后,去保护和我一样的人。”

宋院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有志气,期待你的表现。”

开学后,我在学校如饥似渴的学习,也有了自己的新朋友和新生活。

十一月初,学院组织新生参观最高法。

在正义厅里,我看见了那幅巨大的獬豸浮雕。

和我们学校那座不一样,这座更大,更旧,石头表面有风化的痕迹。

讲解员说,这座獬豸是明代留下来的,原来放在大理寺门口,后来移到最高法。

我站在浮雕前面,仰头看着它。

“你知道獬豸为什么能辨是非吗?”

宋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的。

她背着手,和我一样仰着头看那座石兽。

“不知道。”

“因为它只有一只角。”

“一只角?”

“对。两只角会打架,一只角只能往前顶。”

她转过头看着我,“林悦,你也是一只角。”

“你比同龄人少了很多东西。少了一个正常的家庭,少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少了十七年里应该有的很多很多爱。”

“这些东西,别人有两只角去权衡、去纠结、去内耗,你没有。你只有一只角。”

“所以你能往前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獬豸前面,仰着头。

石头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它头顶唯一的角,指向大门的方向。

站在雪里,站在獬豸前面,站在我自己选的路口。

我不再迷茫。

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宿舍走。

脚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痕迹,从獬豸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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