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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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轿,一个人跌跌撞撞往城外走。

  街上更夫看到他,吓了一跳。

  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鞋底磨穿了,脚底板血肉模糊,他浑然不觉。

  乱葬岗到了。

  枯黄的杂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没有墓碑,没有香火,连路都没有。

  顾衍之站在荒坡前,愣了很久。

  “依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了……我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

  他跪下来,十指插进冻得硬邦邦的泥土里,一捧一捧往外刨。

  碎石割破手指,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指甲翻起来,露出下面红通通的肉,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挖了多久,终于挖出一个浅坑。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木牌,是用那件染血小衣裳裹着的。

  木牌上是他用血刻的字:

  “爱妻陆氏依依之墓。”

  “爱子顾氏未命名之墓。”

  他把木牌放进坑里,一捧一捧盖上土。

  土混着他的血,把那两块木牌染成暗红色。

  顾衍之跪在坟前,额头抵在地上。

  “依依,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待你。你死了,我连你的尸体都没来认领。”

  风从坡上刮过,呜呜地响。

  “你嫁给我的那天晚上,我没有掀你的盖头。不是忘了,是不敢。我怕掀开以后,看到不是你。我怕我娶的是昭宁,不是你。”

  他把脸埋进泥土里。

  “你怀了孩子,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不敢让你看出来。我怕你知道我在乎你,就会像昭宁一样说走就走。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所以我才对你那么凶。我不让你靠近我,不让你进正院,不让你跟别人说话。我想让你眼里只有我,也只能有我。”

  “可是我把你推得太远了。远到你再也没回来。”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

  “依依,你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没有好好珍惜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随身带的,从来没有用过。

  “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我也不配你原谅。”

  他握紧匕首,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换我来对你好。换我来等你。多久都等。”

  “依依,你等等我。”

  他用力刺下去。

  血从心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滴在泥土里,滴在那两块木牌上。

  他没有倒下去。他跪在那里,用最后的力气,朝那块木牌磕了最后一个头。

  “依依……对不起……”

  风停了。

  乱葬岗上,只有一个人跪在坟前,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血还在流,顺着泥土,渗进地下。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

  他死了。

  他跪在我的“坟”前,死在了乱葬岗。

  他曾经把我丢在这里,让野狗啃食我的尸体。

  现在他也来了,和我躺在同一片土地上。

  可那又怎样呢?

  我的孩子回不来了。我也回不来了。

  他的忏悔,他的眼泪,他的命,换不回我和孩子的两条命。

  我的灵魂开始变得轻盈,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我知道,我要走了。

  我要彻底地、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最后一刻,我听到风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依依……下辈子……换你负我……”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木质的房梁,有些发黑的椽子,墙角结着蛛网。

  这是镇安侯府。我十三岁那年住过的房间。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窗外,阳光正好。

  我攥紧被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辈子,我不会再遇见你了。”

  “再也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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