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短 暂
一
清泉刚到吴镇工作不久，单独住一间阁楼上。每当黄昏降临，看寂寞的霞光，从这一端走到另一端。他经常早早吃过晚饭，便去农技站玩，那里有两个刚参加工作的年经人，有时也骑自行车去朋友汪智山家。智山家住本镇一个村庄上，他家离清泉单位只有三里路左右，离他上班的石厂也不远，他每天早出晚归。
智山见他无聊，带他到村庄上男女青年家玩，认识了叶燕兄妹。叶燕家与智山家相隔不远，他俩去她家玩过两次。
因为到养蚕季节，去农技站排队抢购蚕种的农民多，清泉找站内年经人帮智山家弄到一张蚕种。叶燕听说了，便叫智山找他，他又帮叶燕家弄到一张蚕种。高山不在家，他送蚕种去叶燕家。她一人在家烧饭，他俩聊了几句，他问了一些养蚕方面的知识。
他走时，叶燕拍拍脑袋说蚕种的钱差点忘了给他，说完就进房间拿了钱。
“我没十元钱找你啊，算了吧。”
“那怎么行，不用找，拿着。”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就把他向外推。
“那我下次带给你吧。”
这个大大咧咧的叶燕比他还要较真，他再去送了十元钱给她。
一次，叶燕在向智山妈妈借桑叶等待喂蚕，清泉和她聊了几句。
“等会儿你和智山去我家玩。”她第一次主动邀请。
她穿一件浅红短袖衫与一条黑色长裙，扎一条齐腰的马尾辫。
“好的，好的。”他的眼一亮，心一惊，发现她今天有农家女孩特有的靓丽。
她走后，他似有所悟，对智山说：“今天叶燕来，我看她特别漂亮，以前我怎么没在意啊。”
“那是因为你在镇上工作，非农户口，前途无量。你眼光子高，哪看得上普通的乡下姑娘。”智山嘿嘿笑着，不无戏谑的意味，“有想法了？”
他嘴上虽然否认着，心里却仿佛起了清波。他察觉到后，觉得奇怪，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
他一人在单位没有买电视，这两天夜晚都去智山家看琼瑶的电视连续剧。叶燕也来了，她坐在门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喝水？”智山对她客气起来。
“不喝，这么客气。”
“你一提，我倒想喝水了。”清泉颇觉口渴，便去倒唯一的水瓶，空了。
她见状，走进房间，望了清泉一下：
“要么去我家，我家有开水。”
“哦，算了，等会我回去喝。”直觉告诉他，不能和漂亮的农村女孩子走得太近，又想也许他想多了。
她眼睛看着他，一只手已经抓住刚才的杯子，另
一只手在胸前扬一下。
“那都难受，别磨磨蹭蹭的，就去我家倒。”
“那好吧，智山，我俩一道去吧。”
叶燕还是这么漂亮，他想去又怕一人去她家。他还没有想明白，又口渴，就答应了。
智山摆摆手，不知为何拒绝了。
她家平房的堂屋都铺上草杆，蚕儿在草杆的桑叶上白花花一片，胖胖的身躯蠕动，听见一片嗤嗤的吃桑叶声。
叶燕叫他坐为他倒水。
“吔吔，想不到蚕儿一下子这么大了，真快。”
“还要谢谢你为我家买到蚕种。”她端出一茶缸桑葚给他吃。他礼貌性吃几个，说不想吃了。他怕吃多，嘴唇和手指都会染成乌色，那样子在女孩面前不像话。她叫他带回去吃，他说不太喜欢吃而谢绝了。她望了他一下，盖上茶缸又掀开盖子又盖上，眼神中流露出失望。
清泉找话与她聊一会，说夜要深了要回去了，告辞出门。
智山说这两天他来，她都来，平时她不怎么上高山家门。刚才他叫高山同去她家，智山才不会去。 这时他明白了，为何怕一人和叶燕独处。
三
天黑的迟，吃过晚饭，清泉骑一辆单车再去智山家。智山家西边是桑树地，两片桑树地之间是一条村路。他经过村路进村看见，智山和妈妈正在抬一筐桑叶回家。清泉停车上前，换过智山妈，将一筐桑叶抬起。
等他们忙好来到房间，智山打开电视机时说：
“我们村上那个小姑娘对你有意思。”
“哪个小姑娘？”
“就是那个叶燕，她还打听你……她刚才在她家桑树地看见我们，晚上准来。”智山嘻嘻地笑。
“我怎么没看见……不会吧，但愿不会。”清泉有点期待又有点怕的感觉。
“她那么漂亮，别装蒜，我相信你不会没念头。”
她是讨人喜欢，可他没想过要和农村姑娘怎样。他好不容易考上中专跳出农门，若叫他这书生再回农村种田，肯定一家人都要饿死的。
果然晚上叶燕来了，智山托事溜走。他避免冷场，边看电视边和她聊天。他的心里有一股暖流，好像现在与她独处，是注定好的一样。既然这样，那就好好陪她。他摇摇头，不想去想她是农村姑娘什么的。
这样过去大约半个小时，她母亲来了，说家里桑叶不多，叫她去摘桑叶，预备下半夜蚕料。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对他说：
“你一定肯帮我摘桑叶，很快的，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你能在九点左右赶回去。”她像是说服他。
“噢……嗯”。清泉不好意思推脱，又心想她走了，一个人也没劲看影视剧，不如去帮她，就答应了。
她很高兴，一路上和他说着话。月亮像一瓣黄色的香蕉，挂在天空，不是太显眼。
四
她家地旁边是一条小沟，沟水是流动的，所以是干净的。等摘满一筐桑叶，他俩去沟边洗手。弯弯的月亮升到头顶，淡淡的月辉掩藏了星辰灿烂，夜气微凉。
“你不冷呀？”他望了一下叶燕，她穿的是短袖和长裙。
“看你一个书生，冷什么。”她将手甩了甩，将水甩干净，“等会我叫哥来抬桑叶，现在不晚，我们坐一下。”
他俩并排在沟埂上干净的地方坐下，反正等会要换衣洗澡。这里经常有人去沟边，地面光滑了。
两人说上一些话，他感觉和这漂亮女孩子在一起，又是无人来到的晚间地头，这种情境，像是恋爱的场合。他的心一跳一跳的。
“你有没有女朋友？”后来她问。
这不是到了恋爱剧的开头嘛，他想他是不是琼瑶剧看多了，便笑起来。
“你笑什么？”
“呵呵，我想起了琼瑶剧。”
“你把我想成剧中女主角？”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像啊……”他不想再说下去了。
叶燕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他和那双在月光下晶亮如水的眼睛对视时，他的心砰砰地跳动起来，他赶紧低下头。一位女孩在身边，有些紧张。他想，豁出去了，反正不是坏事。
“你有没有女朋友？”她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女朋友啊。”
她望着他，朦朦胧胧中她的脸容显得娇嫩和清纯，他抑制不住去吻一下她的脸。好像这一切是剧本设计好的一样，发生的自然。他感觉到一股乡间的清香向他的心灵悄悄潜来。她把眼睛闭起，他抱她，喃喃地也不知说些什么言不由衷的好话。
黑魆魆的远山沉默着，田野起了雾，像笼上一层薄薄的面纱；沟水潺潺的声音清晰传送，青蛙在不远处互相应和中叫唱，不知名的虫儿奏起跑调的音乐。
“明天你还来帮我摘桑叶，我们还在一起。”她睁开眼说。
“唉……”他不由低低叹气。想到她是农村户口，若娶她生儿育女，仅凭工资肯定不行。他是农村出生，一直读书后来上班，在家也帮父亲干活，但种田他不行。
“你怎么叹气？”她发现他的异样，思索着，“我是农村的，你不要嫌弃我……”
“我……好吧……”他抓抓额头又抓抓额头，又想担负责任，又怕以后的前程，吞吞吐吐起来。
她说追她的男孩子有不少，就是因为他文质彬彬的长得帅，又有好工作，才喜欢他的。
“清泉，清泉。”此时智山已在村路上叫他。
“呃，我还要回去洗澡……我该走了。”清泉站起来，歉意地说。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赶紧走掉了，只留下她一人傻在那儿。
一夜未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反复复想了又想：他知道叶燕是好姑娘，如果和她继续下去，以后怎么办；如果不再继续，那今晚的事怎么解释，但又一想不就亲了她一下嘛，也不是太深入的恋情……最终还是决定与叶燕了结来往。他认为自己有生以来做了亏心事，很后悔不该发生那些事。因此他矛盾了一整夜，斗争了一整夜，苦痛了一整夜，感觉自我有点伪善。
他本想找她说清楚，可怎么和她说？说她是农村户口，如果娶她，他会回农村种田因而不能和她继续，这不是伤人自尊吗？懦弱的他又不敢。
五
一个月过去，清泉都没去过智山的村子，也不去找智山。他的心里好像有一块石头没有落地，日子过得并不舒服。
那天智山来，用手指着，直点他：“你你你，你干的好事！叶燕前天晚上在我家哭，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智山还说她没有告诉父母，她也和她哥哥分析了，他自行断了的原因。清泉都想和她断，他俩的事又如此短暂，也肯定不会和自己的父母说。
“哭？我我我……只是坐一起呀……”他心一沉，唉，她肯定是他自行断了交往而伤心的，自己怎么变成陈世美。
智山说占了便宜招呼都不打就甩人家姑娘，人家就会给他甩？天下哪有这等事。昨天听她哥说，她哥要带人去找他，要给叶燕讨公道，他们会找他麻烦的。
这事他本以为就这样过去，没想到比想像的复杂。他怕她哥带人来单位闹，更怕打他，最怕这事被单位人知道，以后脸往哪搁。想到这些他慌了。
“求求你，帮我劝劝她哥。我不是抛弃她妹妹，真的不是，只是，唉。”他欲言又止，怕智山笑他。
“你甩人家，我怎么劝她哥不能出气？我说你是老实人，叫他不要找你麻烦。可他说老实人怎么可能这样，要不是看在你是我朋友份上，他不会和我说而直接找你了。”高山白他一眼，语气慢下来，“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怕回农村种田。可你干了事你要负责任。要么继续和她谈，要么你叫她们消停。”
智山的话有道理，可怎么叫他们消停呢？他抓抓头，紧蹙双眉。
“唉，我也想找叶燕谈一谈，不然我的心里搁着什么，不踏实。”
“要快，她哥没你的脑瓜子复杂，说不定这两天就来找你。”
他又想她哥也许说气话，不会真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不到过了两天，他在街上买点东西回单位，看见叶燕哥哥带了两个年轻人走进他单位大门。不好，肯定来找他麻烦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走到路不远的智山上班的石厂躲起来，下午的班他都没敢去上。
智山下班回家时说，想不到她哥这么快真来了……这样躲着不是个事，躲了初一躲不了初二，这个事要解决。还说要尽快找叶燕好好谈谈，只要她没气了，她就会叫她哥不要来找他。
是啊，这件事在他心中一直纠结着。如果再不去找叶燕说清楚，他的心里也自在不起来，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和她谈。
六
智山来他住处，还没落坐，便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今天碰见她哥，她哥说上次来他单位没找到他，还要带人来找，这个事麻烦了。
清泉知道她哥说到做到，这个事也越来越复杂。他急得站起来，走来走去。智山见他这样，提高声音说：“告诉你，叶燕母女在前面开了饭店！”
“在哪？开饭店么？”他站住，好像听错了一样。
“就是那里工业区的光明饭店，你都不晓得？”
“才开张的吧，我从那里经过就看见，没进去……搞错了吧，是叶燕家开的？她家有钱开饭店？”他以为高山搞错了。
“她家里拿一些钱，她说还借了钱。”智山眨眨眼，坐下来，“机会来了，今晚去那。我请你吃饭，上次的事你向她说清楚，好好地赔个礼，但说话要注意，别伤人家的心。我也好做她哥工作，不要找你麻烦，不然她兄妹不会放过你。”
真正叫他去找叶燕谈他又胆怯起来。他说想去可是又不能去呀，都断了一个多月，见了叶燕说什么，就像无颜见山东父老啊。
“这你不对，上次你还说找她谈。你要和她谈一谈，就这样突然歇火算什么？叶燕兄妹要向你讨公道，就这个意思。你知道她们真会找你麻烦，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别说我做朋友的没告诉你。如果这次你不听我的，我也无能为力了。”智山摇摇头，又摇摇头。
对啊，事情要善始善终。他想把这事彻底做个了断，叶燕兄妹不再找他，也不能辜负朋友高山对他的关心，再说一个多月了他潜意识也想看见叶燕。这一切让他心里不能再犹豫，就答应了。决定硬着头皮去，到时说什么，见了叶燕再说，见机行事。
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让人感觉有些凉快。他走到窗边，几只灰色的鸟儿在屋顶上自由地翻飞，远处是广阔的天地。他深深吸一口气，眼前仿佛明亮一些。
七
光明饭店本是一家上下两层的住户，智山说租给叶燕开店。因为在工业区工人多，生意特别好。
他跟着智山身后进去，叶燕妈妈迎上来热情招呼，并说只有楼上还有一个小包厢空着。
清泉害怕碰见叶燕，见他俩磨叽，便一人先上楼找到那小包厢坐下，也不敢出门。
智山随后进来,说他做贼样，这有什么好怕的，等下叫她进来，他服一下软。
上了三个菜后，他俩边吃边聊，智山要去叫叶燕来。
“别别别，别啊。”清泉赶快直摆手，不敢面对她。
“真不见她？那我们不就白跑一趟，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他叫智山再去点个菜，没说叫她来。但高山领会了，站起来正准备出门。这时听见有人敲门，高山忙去开门。
“智山，真是你！我在忙，看见有个人上楼梯，那人有点像你，果真是。”
原来是叶燕，清泉座位正对着门，怔了一下，不自觉地马上低下头。
“这是……是是是……清泉。“高山居然结巴起来，“坐下说……坐坐坐……坐坐。清泉……你敬一杯酒。”
他听见智山挪墙边椅子和从小厨柜拿碗筷的声音。
显然她呆立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
“哼。”她似乎收敛了笑容。
清泉慌忙站直，将小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她今天穿短袖白衬衫和牛仔裤，显得干练，也格外白皙漂亮。她用两只手将长发往两边捋，又重复用两只手将长发往两边捋，又重复用两只手将长发往两边捋。
他僵在那儿，不知坐下来还是继续站着。凝滞的笑容挂在脸上，好像一个做错事的仆人，等待主人惩罚一样。
智山赶紧说：“这个的事，清泉做的不妥当，清泉，罚你喝三杯。”
“我我我，对不起。”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不自觉地咳嗽起来。他喝酒不行，他拍拍胸。
她坐下来，并没有望他，而是盯着桌上的菜似的。他也坐下来，三人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压抑。
她终于打破沉寂，不吐不快地说：“我也不是赖着你，我就是不明白。农村户口怎么，农村户口没脸？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断了，看不起人是不是?我和我哥都要你给个说法。”
“不是，不是，不是，唉……”他低声说，欲言又止，似乎说什么都不好。
“他也是农村出生，不是看不起农村姑娘，他怕回农村干农活。”智山赶紧圆场。
“我也不靠男人，我现在开饭店一个月赚的钱，肯定比你的工资高，我会让你到农村种田养猪？”
叶燕瞟了他一下，垂下眼睑不作声，似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对的，对的。”
她说还有事，站起来，走出去了。今天的事出乎她意外，她一定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不如一走了之。
他还没有从她的话语中醒悟，如果她骂他一顿，事情就简单明了地解决了。可是她并没有，只是责问他，高山又替他回答。不过她今天还是那么漂亮，让他想起那晚朦胧月光下的叶燕，以及和她在一起的情境，他的心又起了清波。唉，到底要咋办才好？事情会变成怎样？他在心中问自己，感到迷茫。
智山说今天他们来这里吃饭是好事，她来了，当面解释了。她相信是他的想法，而不是高山替他推脱的话。等她气消了，下次他们还来，她兄妹就没意见了。
开始他只是急于解决这个事，现在扪心自问，其实心底里还是没有忘记叶燕。走时，他找服务员结账，还特意叫智山去和她打了招呼。
八
两天后的中午，清泉去石厂。想和智山商量一下他和叶燕兄妹的事，最主要的，他又有点想看见叶燕。
“我这两天想啊，要么我还请你。你选个时间，我们还去光明饭店吃饭？”
智山见他主动邀请，有点惊讶，然后有所悟，似乎洞察他心思。
“老实说，你心里打的什么九九？”他抽一根烟，吸两口，思索一下，慢慢地说，“我看你想见她，是不是？”
“这个事，好像还没有彻底解决嘛。”他掩饰，不想让人看出，他开始就想和叶燕绝断而现在又想见她的反复无常。
智山望一下他眼睛，他低头望向地面。
“别装，好个你，失去了才晓得珍惜……这两天我也在琢磨，上次我们去光明饭店，我只是帮你解决这个事情。她却说不会让你种田养猪，等她气消，你还有希望。她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姑娘,追她的人排成队。她像是还给你机会，如果你再失去这次机会，你没救了，彻底歇了总火。”
智山说如果他俩还继续，是好事情，这样心里也坦然了，她兄妹和他也没有矛盾了，三全其美。
“叶燕这么能干，不会苦了你。你看看你看看，我们村姑娘多好，多好的姑娘，你要抓紧。”
在智山的怂恿下，清泉一想有道理，并想到她的美丽，心动了，怪不得还想见她。
他还是没信心地问道：“她不会怪我了，行吗？”
“上次你也承认错误，她也吐出心中怨气。你要拿出你的诚心，怎么不行？”高山点着桌面，“拿出男子汉气概，别再犹豫寡断。”
智山警告，要继续谈就好好地谈，以后要娶她，别再三心二意！再出现叉子，谁也帮不了他。
是啊，多好的姑娘，抓住就不能再放手，娶了她更是幸福。他开始懊悔起来，没想到事情逆转得这么快，变成这样。她真的会原谅他吗？她真的还会给他机会吗？他们还会和好如初吗？
九
虽然清泉还不知道爱情的真正含义，如今他想要把这种恋爱放到理智与广阔绮丽的生活画卷上，想要把这种情感担负起责任，他应该成熟起来。
他想和父母凑几千块钱给她买一个非农户口，父母会同意的。也算弥补他的错，这也是高山说的他要拿出诚心。
他去找智山。智山微笑着抬起双手摊开：“这是好事，叶燕知道你给她买户口也会高兴，你和她兄妹的矛盾也消除。多好，多好。”
清泉想这样她兄妹应该能原谅他。现在他想见叶燕非常想继续前缘，他后悔当初只看到事情表面而不敢承担责任就想抛弃她的做法，是多么愚蠢，也一定伤了她的心。他觉得自己很浑蛋，不好意思一人去找她。
“我也是糊涂，做错事。拜托你再陪我去一下吧，还有帮我说说好话。”他央求智山。
“你是我朋友，人不是坏人，就是不像个男人。她是我村妹子，人很好，我巴不得你们成。”高山想了想，拍拍他肩说,“这样，今天下午我下了班，我去光明饭店弯一下，我和叶燕先沟通下。明天下午你下了班，到我这里来，我们再一道去光明饭店。”
十
下午下班，清泉就直奔石厂。首先他就问，昨天智山和叶燕沟通的怎样。智山说昨天傍晚她在后院安排来人，把她叫到无人处说了几句。说上次的事情他很后悔，准备花钱给她买非农户口，这是真心实意的等。
“她怎么说呢？”清泉迫切地问。
“她说不像你畏畏缩缩的，她是干脆人，说你要怎样就怎样，今天去了就知道。”智山掸掸上衣，将领子拉拉，“我们走。上次她说出心中疙瘩，我看她气消得差不多，这事肯定成了。”
“太好啦，谢谢你，高山。”微风从禾苗青青的田地吹过来，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吸一口，身体感到特别舒服。
他俩各推一辆自行车出大门，石厂门前是一条大道。一边通向清泉单位，另一边通向工业区的光明饭店。
到光明饭店时，霞光还停留在远方的山峰上，古镇的黄昏就突然暗下来。街两边的高低楼房和平房里稀稀落落地亮起灯，行人渐少。
像上次一样，进门没见叶燕。他不敢主动找她，径直去到二楼小包厢坐下。天气有些闷热，他把壁扇开到二档，智山先去和叶燕打声招呼才进来：“我说你来了，叫她等会过来坐下。”
“她会来吗？”他有点担心。
智山说虽然她没说话，但嗯嗯地答应，等会我再去叫她来。
他低声对高山说：“呶，今天我喝啤酒，白酒容易醉，我怕到时说错话。等下她来了，开头你还要先帮我说几句好话，我好跟她谈……”
“肯定会。”智山打断他的话。
喝酒时，他不自觉地时不时对门望望，好像她随时要进来一样。他的心忽上忽下，吃东西时不注意感觉，吃什么感觉都一样似的。
过去半个小时，智山说可以去叫她来了。他想终究要见的，就答应了。
这时智山准备起身，听见有人敲门。清泉立即坐直，心提起来，原来是叶燕妈进来。
“噢，叶燕有点事不能来，她叫我交给你一张纸条。”
他站起接过来仔细端详一会，又翻来覆去看一遍，这是半张白纸折叠再折叠的纸条。
“纸条！里面会写什么?你和她兄妹的矛盾应该消除了。”智山和他一样，显然感觉意外。
是呀，会写什么呢？他掂了掂，然后慢慢地摊开，不敢看似的。瞄了一下就傻了，他看见是古装剧中侠士拒绝时经常说的四个字。他心沉下来，脸色变得阴郁,不自觉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眼睛不看错放进碗里。他颓然地坐下来靠向椅背，两只手无力地垂下来，呆在那儿想到：一个人只看事情表面，因此又不敢承担责任，必定伤人害己。
智山问写了什么，他不想说。见他这样，智山站起来捡起碗中纸团。
作者有话说：
清泉刚到吴镇工作不久，单独住一间阁楼上。每当黄昏降临，看寂寞的霞光，从这一端走到另一端。他经常早早吃过晚饭，便去农技站玩，那里有两个刚参加工作的年经人，有时也骑自行车去朋友汪智山家。智山家住本镇一个村庄上，他家离清泉单位只有三里路左右，离他上班的石厂也不远，他每天早出晚归。
智山见他无聊，带他到村庄上男女青年家玩，认识了叶燕兄妹。叶燕家与智山家相隔不远，他俩去她家玩过两次。
因为到养蚕季节，去农技站排队抢购蚕种的农民多，清泉找站内年经人帮智山家弄到一张蚕种。叶燕听说了，便叫智山找他，他又帮叶燕家弄到一张蚕种。高山不在家，他送蚕种去叶燕家。她一人在家烧饭，他俩聊了几句，他问了一些养蚕方面的知识。
他走时，叶燕拍拍脑袋说蚕种的钱差点忘了给他，说完就进房间拿了钱。
“我没十元钱找你啊，算了吧。”
“那怎么行，不用找，拿着。”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就把他向外推。
“那我下次带给你吧。”
这个大大咧咧的叶燕比他还要较真，他再去送了十元钱给她。
一次，叶燕在向智山妈妈借桑叶等待喂蚕，清泉和她聊了几句。
“等会儿你和智山去我家玩。”她第一次主动邀请。
她穿一件浅红短袖衫与一条黑色长裙，扎一条齐腰的马尾辫。
“好的，好的。”他的眼一亮，心一惊，发现她今天有农家女孩特有的靓丽。
她走后，他似有所悟，对智山说：“今天叶燕来，我看她特别漂亮，以前我怎么没在意啊。”
“那是因为你在镇上工作，非农户口，前途无量。你眼光子高，哪看得上普通的乡下姑娘。”智山嘿嘿笑着，不无戏谑的意味，“有想法了？”
他嘴上虽然否认着，心里却仿佛起了清波。他察觉到后，觉得奇怪，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
他一人在单位没有买电视，这两天夜晚都去智山家看琼瑶的电视连续剧。叶燕也来了，她坐在门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喝水？”智山对她客气起来。
“不喝，这么客气。”
“你一提，我倒想喝水了。”清泉颇觉口渴，便去倒唯一的水瓶，空了。
她见状，走进房间，望了清泉一下：
“要么去我家，我家有开水。”
“哦，算了，等会我回去喝。”直觉告诉他，不能和漂亮的农村女孩子走得太近，又想也许他想多了。
她眼睛看着他，一只手已经抓住刚才的杯子，另
一只手在胸前扬一下。
“那都难受，别磨磨蹭蹭的，就去我家倒。”
“那好吧，智山，我俩一道去吧。”
叶燕还是这么漂亮，他想去又怕一人去她家。他还没有想明白，又口渴，就答应了。
智山摆摆手，不知为何拒绝了。
她家平房的堂屋都铺上草杆，蚕儿在草杆的桑叶上白花花一片，胖胖的身躯蠕动，听见一片嗤嗤的吃桑叶声。
叶燕叫他坐为他倒水。
“吔吔，想不到蚕儿一下子这么大了，真快。”
“还要谢谢你为我家买到蚕种。”她端出一茶缸桑葚给他吃。他礼貌性吃几个，说不想吃了。他怕吃多，嘴唇和手指都会染成乌色，那样子在女孩面前不像话。她叫他带回去吃，他说不太喜欢吃而谢绝了。她望了他一下，盖上茶缸又掀开盖子又盖上，眼神中流露出失望。
清泉找话与她聊一会，说夜要深了要回去了，告辞出门。
智山说这两天他来，她都来，平时她不怎么上高山家门。刚才他叫高山同去她家，智山才不会去。 这时他明白了，为何怕一人和叶燕独处。
三
天黑的迟，吃过晚饭，清泉骑一辆单车再去智山家。智山家西边是桑树地，两片桑树地之间是一条村路。他经过村路进村看见，智山和妈妈正在抬一筐桑叶回家。清泉停车上前，换过智山妈，将一筐桑叶抬起。
等他们忙好来到房间，智山打开电视机时说：
“我们村上那个小姑娘对你有意思。”
“哪个小姑娘？”
“就是那个叶燕，她还打听你……她刚才在她家桑树地看见我们，晚上准来。”智山嘻嘻地笑。
“我怎么没看见……不会吧，但愿不会。”清泉有点期待又有点怕的感觉。
“她那么漂亮，别装蒜，我相信你不会没念头。”
她是讨人喜欢，可他没想过要和农村姑娘怎样。他好不容易考上中专跳出农门，若叫他这书生再回农村种田，肯定一家人都要饿死的。
果然晚上叶燕来了，智山托事溜走。他避免冷场，边看电视边和她聊天。他的心里有一股暖流，好像现在与她独处，是注定好的一样。既然这样，那就好好陪她。他摇摇头，不想去想她是农村姑娘什么的。
这样过去大约半个小时，她母亲来了，说家里桑叶不多，叫她去摘桑叶，预备下半夜蚕料。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对他说：
“你一定肯帮我摘桑叶，很快的，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你能在九点左右赶回去。”她像是说服他。
“噢……嗯”。清泉不好意思推脱，又心想她走了，一个人也没劲看影视剧，不如去帮她，就答应了。
她很高兴，一路上和他说着话。月亮像一瓣黄色的香蕉，挂在天空，不是太显眼。
四
她家地旁边是一条小沟，沟水是流动的，所以是干净的。等摘满一筐桑叶，他俩去沟边洗手。弯弯的月亮升到头顶，淡淡的月辉掩藏了星辰灿烂，夜气微凉。
“你不冷呀？”他望了一下叶燕，她穿的是短袖和长裙。
“看你一个书生，冷什么。”她将手甩了甩，将水甩干净，“等会我叫哥来抬桑叶，现在不晚，我们坐一下。”
他俩并排在沟埂上干净的地方坐下，反正等会要换衣洗澡。这里经常有人去沟边，地面光滑了。
两人说上一些话，他感觉和这漂亮女孩子在一起，又是无人来到的晚间地头，这种情境，像是恋爱的场合。他的心一跳一跳的。
“你有没有女朋友？”后来她问。
这不是到了恋爱剧的开头嘛，他想他是不是琼瑶剧看多了，便笑起来。
“你笑什么？”
“呵呵，我想起了琼瑶剧。”
“你把我想成剧中女主角？”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像啊……”他不想再说下去了。
叶燕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他和那双在月光下晶亮如水的眼睛对视时，他的心砰砰地跳动起来，他赶紧低下头。一位女孩在身边，有些紧张。他想，豁出去了，反正不是坏事。
“你有没有女朋友？”她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女朋友啊。”
她望着他，朦朦胧胧中她的脸容显得娇嫩和清纯，他抑制不住去吻一下她的脸。好像这一切是剧本设计好的一样，发生的自然。他感觉到一股乡间的清香向他的心灵悄悄潜来。她把眼睛闭起，他抱她，喃喃地也不知说些什么言不由衷的好话。
黑魆魆的远山沉默着，田野起了雾，像笼上一层薄薄的面纱；沟水潺潺的声音清晰传送，青蛙在不远处互相应和中叫唱，不知名的虫儿奏起跑调的音乐。
“明天你还来帮我摘桑叶，我们还在一起。”她睁开眼说。
“唉……”他不由低低叹气。想到她是农村户口，若娶她生儿育女，仅凭工资肯定不行。他是农村出生，一直读书后来上班，在家也帮父亲干活，但种田他不行。
“你怎么叹气？”她发现他的异样，思索着，“我是农村的，你不要嫌弃我……”
“我……好吧……”他抓抓额头又抓抓额头，又想担负责任，又怕以后的前程，吞吞吐吐起来。
她说追她的男孩子有不少，就是因为他文质彬彬的长得帅，又有好工作，才喜欢他的。
“清泉，清泉。”此时智山已在村路上叫他。
“呃，我还要回去洗澡……我该走了。”清泉站起来，歉意地说。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赶紧走掉了，只留下她一人傻在那儿。
一夜未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反复复想了又想：他知道叶燕是好姑娘，如果和她继续下去，以后怎么办；如果不再继续，那今晚的事怎么解释，但又一想不就亲了她一下嘛，也不是太深入的恋情……最终还是决定与叶燕了结来往。他认为自己有生以来做了亏心事，很后悔不该发生那些事。因此他矛盾了一整夜，斗争了一整夜，苦痛了一整夜，感觉自我有点伪善。
他本想找她说清楚，可怎么和她说？说她是农村户口，如果娶她，他会回农村种田因而不能和她继续，这不是伤人自尊吗？懦弱的他又不敢。
五
一个月过去，清泉都没去过智山的村子，也不去找智山。他的心里好像有一块石头没有落地，日子过得并不舒服。
那天智山来，用手指着，直点他：“你你你，你干的好事！叶燕前天晚上在我家哭，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智山还说她没有告诉父母，她也和她哥哥分析了，他自行断了的原因。清泉都想和她断，他俩的事又如此短暂，也肯定不会和自己的父母说。
“哭？我我我……只是坐一起呀……”他心一沉，唉，她肯定是他自行断了交往而伤心的，自己怎么变成陈世美。
智山说占了便宜招呼都不打就甩人家姑娘，人家就会给他甩？天下哪有这等事。昨天听她哥说，她哥要带人去找他，要给叶燕讨公道，他们会找他麻烦的。
这事他本以为就这样过去，没想到比想像的复杂。他怕她哥带人来单位闹，更怕打他，最怕这事被单位人知道，以后脸往哪搁。想到这些他慌了。
“求求你，帮我劝劝她哥。我不是抛弃她妹妹，真的不是，只是，唉。”他欲言又止，怕智山笑他。
“你甩人家，我怎么劝她哥不能出气？我说你是老实人，叫他不要找你麻烦。可他说老实人怎么可能这样，要不是看在你是我朋友份上，他不会和我说而直接找你了。”高山白他一眼，语气慢下来，“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怕回农村种田。可你干了事你要负责任。要么继续和她谈，要么你叫她们消停。”
智山的话有道理，可怎么叫他们消停呢？他抓抓头，紧蹙双眉。
“唉，我也想找叶燕谈一谈，不然我的心里搁着什么，不踏实。”
“要快，她哥没你的脑瓜子复杂，说不定这两天就来找你。”
他又想她哥也许说气话，不会真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不到过了两天，他在街上买点东西回单位，看见叶燕哥哥带了两个年轻人走进他单位大门。不好，肯定来找他麻烦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走到路不远的智山上班的石厂躲起来，下午的班他都没敢去上。
智山下班回家时说，想不到她哥这么快真来了……这样躲着不是个事，躲了初一躲不了初二，这个事要解决。还说要尽快找叶燕好好谈谈，只要她没气了，她就会叫她哥不要来找他。
是啊，这件事在他心中一直纠结着。如果再不去找叶燕说清楚，他的心里也自在不起来，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和她谈。
六
智山来他住处，还没落坐，便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今天碰见她哥，她哥说上次来他单位没找到他，还要带人来找，这个事麻烦了。
清泉知道她哥说到做到，这个事也越来越复杂。他急得站起来，走来走去。智山见他这样，提高声音说：“告诉你，叶燕母女在前面开了饭店！”
“在哪？开饭店么？”他站住，好像听错了一样。
“就是那里工业区的光明饭店，你都不晓得？”
“才开张的吧，我从那里经过就看见，没进去……搞错了吧，是叶燕家开的？她家有钱开饭店？”他以为高山搞错了。
“她家里拿一些钱，她说还借了钱。”智山眨眨眼，坐下来，“机会来了，今晚去那。我请你吃饭，上次的事你向她说清楚，好好地赔个礼，但说话要注意，别伤人家的心。我也好做她哥工作，不要找你麻烦，不然她兄妹不会放过你。”
真正叫他去找叶燕谈他又胆怯起来。他说想去可是又不能去呀，都断了一个多月，见了叶燕说什么，就像无颜见山东父老啊。
“这你不对，上次你还说找她谈。你要和她谈一谈，就这样突然歇火算什么？叶燕兄妹要向你讨公道，就这个意思。你知道她们真会找你麻烦，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别说我做朋友的没告诉你。如果这次你不听我的，我也无能为力了。”智山摇摇头，又摇摇头。
对啊，事情要善始善终。他想把这事彻底做个了断，叶燕兄妹不再找他，也不能辜负朋友高山对他的关心，再说一个多月了他潜意识也想看见叶燕。这一切让他心里不能再犹豫，就答应了。决定硬着头皮去，到时说什么，见了叶燕再说，见机行事。
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让人感觉有些凉快。他走到窗边，几只灰色的鸟儿在屋顶上自由地翻飞，远处是广阔的天地。他深深吸一口气，眼前仿佛明亮一些。
七
光明饭店本是一家上下两层的住户，智山说租给叶燕开店。因为在工业区工人多，生意特别好。
他跟着智山身后进去，叶燕妈妈迎上来热情招呼，并说只有楼上还有一个小包厢空着。
清泉害怕碰见叶燕，见他俩磨叽，便一人先上楼找到那小包厢坐下，也不敢出门。
智山随后进来,说他做贼样，这有什么好怕的，等下叫她进来，他服一下软。
上了三个菜后，他俩边吃边聊，智山要去叫叶燕来。
“别别别，别啊。”清泉赶快直摆手，不敢面对她。
“真不见她？那我们不就白跑一趟，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他叫智山再去点个菜，没说叫她来。但高山领会了，站起来正准备出门。这时听见有人敲门，高山忙去开门。
“智山，真是你！我在忙，看见有个人上楼梯，那人有点像你，果真是。”
原来是叶燕，清泉座位正对着门，怔了一下，不自觉地马上低下头。
“这是……是是是……清泉。“高山居然结巴起来，“坐下说……坐坐坐……坐坐。清泉……你敬一杯酒。”
他听见智山挪墙边椅子和从小厨柜拿碗筷的声音。
显然她呆立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
“哼。”她似乎收敛了笑容。
清泉慌忙站直，将小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她今天穿短袖白衬衫和牛仔裤，显得干练，也格外白皙漂亮。她用两只手将长发往两边捋，又重复用两只手将长发往两边捋，又重复用两只手将长发往两边捋。
他僵在那儿，不知坐下来还是继续站着。凝滞的笑容挂在脸上，好像一个做错事的仆人，等待主人惩罚一样。
智山赶紧说：“这个的事，清泉做的不妥当，清泉，罚你喝三杯。”
“我我我，对不起。”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不自觉地咳嗽起来。他喝酒不行，他拍拍胸。
她坐下来，并没有望他，而是盯着桌上的菜似的。他也坐下来，三人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压抑。
她终于打破沉寂，不吐不快地说：“我也不是赖着你，我就是不明白。农村户口怎么，农村户口没脸？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断了，看不起人是不是?我和我哥都要你给个说法。”
“不是，不是，不是，唉……”他低声说，欲言又止，似乎说什么都不好。
“他也是农村出生，不是看不起农村姑娘，他怕回农村干农活。”智山赶紧圆场。
“我也不靠男人，我现在开饭店一个月赚的钱，肯定比你的工资高，我会让你到农村种田养猪？”
叶燕瞟了他一下，垂下眼睑不作声，似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对的，对的。”
她说还有事，站起来，走出去了。今天的事出乎她意外，她一定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不如一走了之。
他还没有从她的话语中醒悟，如果她骂他一顿，事情就简单明了地解决了。可是她并没有，只是责问他，高山又替他回答。不过她今天还是那么漂亮，让他想起那晚朦胧月光下的叶燕，以及和她在一起的情境，他的心又起了清波。唉，到底要咋办才好？事情会变成怎样？他在心中问自己，感到迷茫。
智山说今天他们来这里吃饭是好事，她来了，当面解释了。她相信是他的想法，而不是高山替他推脱的话。等她气消了，下次他们还来，她兄妹就没意见了。
开始他只是急于解决这个事，现在扪心自问，其实心底里还是没有忘记叶燕。走时，他找服务员结账，还特意叫智山去和她打了招呼。
八
两天后的中午，清泉去石厂。想和智山商量一下他和叶燕兄妹的事，最主要的，他又有点想看见叶燕。
“我这两天想啊，要么我还请你。你选个时间，我们还去光明饭店吃饭？”
智山见他主动邀请，有点惊讶，然后有所悟，似乎洞察他心思。
“老实说，你心里打的什么九九？”他抽一根烟，吸两口，思索一下，慢慢地说，“我看你想见她，是不是？”
“这个事，好像还没有彻底解决嘛。”他掩饰，不想让人看出，他开始就想和叶燕绝断而现在又想见她的反复无常。
智山望一下他眼睛，他低头望向地面。
“别装，好个你，失去了才晓得珍惜……这两天我也在琢磨，上次我们去光明饭店，我只是帮你解决这个事情。她却说不会让你种田养猪，等她气消，你还有希望。她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姑娘,追她的人排成队。她像是还给你机会，如果你再失去这次机会，你没救了，彻底歇了总火。”
智山说如果他俩还继续，是好事情，这样心里也坦然了，她兄妹和他也没有矛盾了，三全其美。
“叶燕这么能干，不会苦了你。你看看你看看，我们村姑娘多好，多好的姑娘，你要抓紧。”
在智山的怂恿下，清泉一想有道理，并想到她的美丽，心动了，怪不得还想见她。
他还是没信心地问道：“她不会怪我了，行吗？”
“上次你也承认错误，她也吐出心中怨气。你要拿出你的诚心，怎么不行？”高山点着桌面，“拿出男子汉气概，别再犹豫寡断。”
智山警告，要继续谈就好好地谈，以后要娶她，别再三心二意！再出现叉子，谁也帮不了他。
是啊，多好的姑娘，抓住就不能再放手，娶了她更是幸福。他开始懊悔起来，没想到事情逆转得这么快，变成这样。她真的会原谅他吗？她真的还会给他机会吗？他们还会和好如初吗？
九
虽然清泉还不知道爱情的真正含义，如今他想要把这种恋爱放到理智与广阔绮丽的生活画卷上，想要把这种情感担负起责任，他应该成熟起来。
他想和父母凑几千块钱给她买一个非农户口，父母会同意的。也算弥补他的错，这也是高山说的他要拿出诚心。
他去找智山。智山微笑着抬起双手摊开：“这是好事，叶燕知道你给她买户口也会高兴，你和她兄妹的矛盾也消除。多好，多好。”
清泉想这样她兄妹应该能原谅他。现在他想见叶燕非常想继续前缘，他后悔当初只看到事情表面而不敢承担责任就想抛弃她的做法，是多么愚蠢，也一定伤了她的心。他觉得自己很浑蛋，不好意思一人去找她。
“我也是糊涂，做错事。拜托你再陪我去一下吧，还有帮我说说好话。”他央求智山。
“你是我朋友，人不是坏人，就是不像个男人。她是我村妹子，人很好，我巴不得你们成。”高山想了想，拍拍他肩说,“这样，今天下午我下了班，我去光明饭店弯一下，我和叶燕先沟通下。明天下午你下了班，到我这里来，我们再一道去光明饭店。”
十
下午下班，清泉就直奔石厂。首先他就问，昨天智山和叶燕沟通的怎样。智山说昨天傍晚她在后院安排来人，把她叫到无人处说了几句。说上次的事情他很后悔，准备花钱给她买非农户口，这是真心实意的等。
“她怎么说呢？”清泉迫切地问。
“她说不像你畏畏缩缩的，她是干脆人，说你要怎样就怎样，今天去了就知道。”智山掸掸上衣，将领子拉拉，“我们走。上次她说出心中疙瘩，我看她气消得差不多，这事肯定成了。”
“太好啦，谢谢你，高山。”微风从禾苗青青的田地吹过来，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吸一口，身体感到特别舒服。
他俩各推一辆自行车出大门，石厂门前是一条大道。一边通向清泉单位，另一边通向工业区的光明饭店。
到光明饭店时，霞光还停留在远方的山峰上，古镇的黄昏就突然暗下来。街两边的高低楼房和平房里稀稀落落地亮起灯，行人渐少。
像上次一样，进门没见叶燕。他不敢主动找她，径直去到二楼小包厢坐下。天气有些闷热，他把壁扇开到二档，智山先去和叶燕打声招呼才进来：“我说你来了，叫她等会过来坐下。”
“她会来吗？”他有点担心。
智山说虽然她没说话，但嗯嗯地答应，等会我再去叫她来。
他低声对高山说：“呶，今天我喝啤酒，白酒容易醉，我怕到时说错话。等下她来了，开头你还要先帮我说几句好话，我好跟她谈……”
“肯定会。”智山打断他的话。
喝酒时，他不自觉地时不时对门望望，好像她随时要进来一样。他的心忽上忽下，吃东西时不注意感觉，吃什么感觉都一样似的。
过去半个小时，智山说可以去叫她来了。他想终究要见的，就答应了。
这时智山准备起身，听见有人敲门。清泉立即坐直，心提起来，原来是叶燕妈进来。
“噢，叶燕有点事不能来，她叫我交给你一张纸条。”
他站起接过来仔细端详一会，又翻来覆去看一遍，这是半张白纸折叠再折叠的纸条。
“纸条！里面会写什么?你和她兄妹的矛盾应该消除了。”智山和他一样，显然感觉意外。
是呀，会写什么呢？他掂了掂，然后慢慢地摊开，不敢看似的。瞄了一下就傻了，他看见是古装剧中侠士拒绝时经常说的四个字。他心沉下来，脸色变得阴郁,不自觉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眼睛不看错放进碗里。他颓然地坐下来靠向椅背，两只手无力地垂下来，呆在那儿想到：一个人只看事情表面，因此又不敢承担责任，必定伤人害己。
智山问写了什么，他不想说。见他这样，智山站起来捡起碗中纸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