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答声。

  半晌,沈宴终于开了口:

  “你刚流产,情绪不稳定。离婚的事,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我很冷静,沈宴。这是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最冷静的时刻。”

  我平静的打断他,在他的眼里,我终于看到了笃信之外的一点犹疑。

  他像往常一样来拉我的手,被我抽手躲开:

  “你是我老婆,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房子的事我是不该骗你,可我不是想算计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只是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我爱你啊,林颂。”

  “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和宝宝……”

  听见宝宝两个字,我心里一揪,小腹的钝痛还在持续,提醒着我失去了什么。

  沈宴自知失言,也缄默了下去。

  我笑了笑:

  “其实你应该高兴,他没了,你和李静之间就没有任何阻碍了,你们的孩子,会是沈氏唯一的继承人。”

  沈宴跪在我床边,声音颤抖起来:

  “阿颂我真的知道错了。孩子……孩子我们还会有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见我没有反应,沈宴的吻如雨点般落在我的嘴唇上,带着最后的热烈和决绝。

  沈宴不常做这种事,吻我的时候,带着一种原始的狂野和生涩。

  这是沈宴对我为数不多的亲近,所以每一次,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他凑过来吻我,我大抵都会心软。

  沈宴也如此有恃无恐。

  换做之前,我大抵早原谅了他。

  可惜如今那个爱沈宴的林颂已经死去了。

  一阵激烈过后,他终于停下来,看着我死水一般的眼睛,眼尾发红:

  “你真的,不爱我了?”

  “林颂,你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你怎么能不爱我了呢?”

  我只觉得好笑:

  “沈宴,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我们之前其实早就没有爱了,从你出轨那天起,从你这么多年一次次的冷落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爱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你不过是觉得,和我离婚,会影响你的声誉,会影响你的事业,不要自欺欺人了。”

  沈宴站起来,把我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之下,眼底一片猩红:

  “我不同意离婚,只要我同意不离婚,我们就离不了婚。”

  “林颂,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的。”

  “谁说她摆脱不了?”

  06.

  清脆爽朗的男声出现在房间里,犹如一缕阳光,驱散了笼罩病房里的乌云。

  沈宴脸色阴沉:

  “你是什么人?来人,保安呢,把他赶出去。”

  看到来人的面孔,我也一惊:

  “赵远?你怎么来了?”

  沈宴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随后阴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们认识?”

  “林颂,我说你怎么这么急着要摆脱我,原来是外面有人了。”

  “为了他?你要和我离婚?”

  赵远立刻接话到:

  “这位先生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是林小姐的律师。”

  “林颂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她有什么社交,难道还需要你过问?”

  赵远把一沓A4纸怼到沈宴脸上,上面是工工整整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末尾签着沈宴的名字。

  沈宴冷笑一声:

  “我根本就没签过这份离婚协议书。”

  “你知道伪造离婚合同要判几年吗。”

  看着笃定的神情又回到沈宴脸上,我不禁一笑:

  “那你知道,伪造房产合同要判几年吗。”

  像是想到什么,沈宴的脸立刻白了下去。

  我和沈宴刚创业的时候,各留给过彼此一份空白合同。

  就是在空白A4纸上签过彼此的名字,但是合同的内容,都交给对方来规定。

  我猜到,他就是用这张空白合同,伪造了我的房产过户签名。

  我自然也能用这张合同,伪造他的离婚协议书。

  八百万换一张离婚协议书,他也不算亏。

  沈宴翻着那份离婚协议书,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瘫倒在地上:

  “林颂,你不能这么对我。”

  在一旁很久的李静突然拉住他,凑在旁边撒娇:

  “阿宴,她都自己提离婚了还演什么啊。”

  “她还挺识相的,没赖着你,现在你终于可以娶我了。”

  沈宴通红的眼眶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可怕。

  他一巴掌甩过去,声音响的可怕:

  “滚。有你什么事。”

  李静的脸颊登时肿的高高,她蹲在地上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沈宴,你竟然打我。”

  “林颂流产了,我的孩子就是你唯一的孩子。你是想绝后吗!”

  07.

  沈宴冲过去掐住李静的脖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还好意思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沈宴双眼猩红,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全然看不出从前的谦谦公子像。

  李静被掐得直翻白眼,她用力拍打着沈宴的胳膊,在她将要晕过去之前,沈宴松了手,离婚协议书末尾夹着的那张亲子鉴定拍在她脸上

  李静跪在地上咳的厉害,她拿起那张亲子鉴定,神色慌张起来:

  “阿宴,你听我解释——这个鉴定肯定是假的,有人陷害我——是不是她?”

  沈宴蹲下来,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你让我帮别人养孩子?你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别人的儿子?”

  “我不是故意的……”李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跑了,我一个人养不活孩子,我没办法……你不是也想要孩子吗?你说你老婆生不出,你说你想当爸爸——”

  他一把甩开李静的手,力道大得她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壁灯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摔的……”

  “你还敢说!”

  沈宴再次扬起手。

  李静尖叫着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不愿再看这场闹剧,烦躁的摆了摆手,竟被赵远发觉。

  他小心的避开我的肚子,把我像婴儿一样抱在怀里:

  “沈先生慢慢处理,我们就不奉陪了。”

  沈宴气急败坏,怒吼道:

  “林颂,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律师……”

  “追求者。”

  我一愣,赵远看着我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我在追求林颂,她还没答应我。”

  赵远把我抱进了另一间病房,直到他把我放在床上,我才反应过来:

  “你瞎说什么呢。”

  赵远挠挠头:

  “这不是这么说,他比较容易死心吗?”

  “再说了,也不全是瞎说啊,我是真的在追求你。”

  赵远是我们隔壁系的学长,阳光型学霸,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研一的时候赵远向我表白,可惜那时候我已经和沈宴在一起了,便拒绝了他。

  他摇摇头,眼神很坚定: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的。”

  我在沈宴那学到的爱情是人心易变,没想到竟真有人能一等十年。

  见我不说话,赵远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

  “别误会啊,我不是要你以身相许。”

  “我追你是我的事情,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情。”

  “你要是过得幸福,我也无意打搅你的生活。只是那个渣男……实在是过分。”

  我听着他桩桩件件数落着沈宴的不是。

  这些年我在沈宴这里实在失去了太多,财产、孩子、年华,数不尽的委屈压的我落下泪来。

  赵远温柔的把我拥在怀里:

  “哭吧,林颂,你已经很棒了,失去你是他们的损失。”

  08.

  生活就此平静下来,在赵远的帮助下,我的离婚官司打的很顺利。

  我拿到一大笔钱的时候,我才知道沈宴已经把公司做到了那样的规模。

  沈宴从前嫌弃我乱花钱而不肯跟我买的包,我可以买十个。

  我拾起了设计的手艺,拿出其中的一部分开办了一家设计工作室。

  我正在工作室改稿,闺蜜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林颂,你快看新闻!沈宴的公司被查了!”

  我点开链接。财经新闻的头条:

  “沈氏科技涉嫌财务造假,上市申请被驳回,董事长沈宴被约谈。”

  往下翻,还有更劲爆的。

  有媒体挖出李静的身份——她根本不是李建国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李建国已经发声明,否认与李静的一切亲属关系,并指控她伪造身份、骗取财物。

  沈宴帮李静挂户口、过户学区房、挪用公司资金的事,全被翻了出来。

  评论区骂声一片:

  “出轨男就是活该。”

  “帮别人养孩子,害死自己孩子,真是报应。”

  “资本家的嘴脸。”

  我刚放下手机,前台说有个大客户找。

  我打开会客厅的门,来人竟是沈宴。

  他瘦了许多,苍老了十岁,再也不是我印象里那个少年郎,他挑眉笑笑:

  “阿颂,要见你一面真难。”

  我示意他直接说事情。

  “我想给我的爱人设计一套钻戒。”

  我拿出图纸开始记录:

  “好的,有什么要求。”

  沈宴面色发白:

  “你不问问是给谁的吗?”

  我微笑:

  “不过问客户的隐私,是我们的专业素养。”

  沈宴的嘴唇翁动,从包里依次掏出房产证、股权转让书、财产证明几个材料:

  “阿颂,我是想跟你求婚。”

  “没有你的日日夜夜,我都过得很不好,每天晚上一闭上眼,我就能梦到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

  “房子我拿回来了,还有这些,都是我的身家。你就再原谅我这一回,阿颂。”

  我转身要走,扑通一声,沈宴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他衣衫凌乱,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阿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和李静已经两清了,我发誓不会放过她,我真的后悔了。”

  见我无动于衷,他干脆拿起钢笔怼到自己的脖颈处:

  “阿颂,你不答应我我就死在这,你忍心看我死吗……”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保安已经冲上来控制住了他。

  他整个人被押在地上,绝望的哭喊。

  我把门带上。

  屋外的秋风带来几分亮意,我走进赵远的车里。

  见我穿的单薄,他靠过来给我暖手。

  “今天怎么样?”

  秋风又吹落几片梧桐叶。

  一切都不会回头。

  09.

  赵远开车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宴也这样开车带我回家。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笑起来眼角没有皱纹,会说“林颂,以后我天天接你下班”。

  后来他天天接李静下班。

  我闭上眼,让这段回忆慢慢过去。

  赵远偏过头来看我:

  “想起那对狗男女了?”

  我看他一眼: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他笑了笑,两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对了你知道李静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

  李静的事闹得很大。

  李静握着最后的底牌想让李家给她撑腰,没想到刚去李家认亲就被赶了出来

  反而是让李建国和沈宴搭上线,联合起诉她诈骗和故意伤害。金额累计超过五百万,包括那套学区房的钱、沈宴给她的转账、还有她从赵家公司挪用的公款。

  因为关注度太高,连庭审录像都被公布出来在网络上疯传。

  法庭上,李静哭着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但法官没有采纳,判了她四年。

  我听赵远说,李静进去之前,给沈宴打过一次电话。沈宴没接。她又打了几次,沈宴把她拉黑了。

  赵远刚经过一个红路灯,拉起手刹:

  “大概她还是想让沈宴帮她养孩子吧。”

  我嗤笑一声:

  “恋爱中的女人果然都是笨蛋。”

  “也不想想,沈宴都举报她了,想必是狠透了她,又怎么可能为了那么点虚无缥缈的情谊替她养孩子。”

  赵远眨眨眼:

  “你说是谁举报的李静。”

  我不明所以:

  “沈宴啊,他拿到了出生证明,除了他,谁会去查李静的底细。”

  赵远摇摇头:

  “有没有可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别逗我了,这种豪门辛秘,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神神秘秘的不说话,叫我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掏出一枚家徽——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我瞪大了双眼:

  “你,你是?”

  他启动了车子: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静是也。”

  10.

  闹了这么半天,原来李静是个男的?

  怪不得李建国一眼就认出李静不是他的孩子。

  赵远平静的解释道:

  “我小时候走丢了,被一家赵姓人家收养了去。“李建国初中的时候就找到了我,希望把我认回去。我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打扰就拒绝了。”

  “所以这么多年,李家只是暗中保护我的安全,明面上,我还是赵远。”

  “这个蠢女人连性别都没搞清楚,只是听了个名就冒名顶替,也是蠢得可怜。”

  我张大了嘴。

  车子拐进小路的时候,我才想起问他目的地:

  “这是去哪?”

  赵远神神秘秘的摇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一栋洋房别墅前面。

  赵远熄了火,绕过来帮我拉开车门。

  我们一同走进别墅。

  一层被布置成了一间很大的画室,落地窗,木地板,墙上贴满了画。

  我大学时期的素描、水彩、油画,甚至还有我研究生时期在草稿纸上涂的漫画,全被裱了起来,一张一张挂在墙上。

  赵远腼腆一笑:

  “从你拒绝我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收集。”

  “你扔掉的废稿,你以为丢了的手稿,你在画室里画完不要了的练习。我都捡回来了。”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看,大部分画的其实还是沈宴。倾注了我所有爱与心血的沈宴,在我的笔下熠熠生辉。

  唯有一张西红柿鸡蛋面,是我拒绝赵远那天,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在学校的食堂,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我。

  我眼睛发酸,第一次理解了十年的重量。

  我指了指那张画:

  “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沈宴总不会记得我的喜好。

  但赵远都记得。

  我花粉过敏,所以赵远从来不送我花,只送我报纸包的干花。

  我怕打雷,所以赵远每次下雨都会提前给我发消息。

  我不吃香菜,每次我和赵远出去吃饭,他都没有忘记过。

  原来是我一直固执的不肯回头看。

  我回过头,他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上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旧很旧的铁盒,上面的漆都磨掉了。

  “这是我大学的时候攒钱买的,今天我想把它送给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银素戒。

  他单膝跪地,一字一句说的郑重:

  “林颂,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哗哗响。

  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被风卷起来,又打着旋落回原地。

  我们在夕阳的余晖下相拥、接吻。

  自此,再无分离,暗河长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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