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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思诚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玄关处少了一双拖鞋,鞋柜上那张他们结婚时的合照被扣倒了。
他弯腰扶起来,看见照片里江冉搂着他的胳膊笑得温柔。
心脏突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冉冉?”
没人应。
卧室的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的门大敞着,少了一半衣服。
梳妆台上所有的护肤品和首饰都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戒指托,孤零零地躺在绒布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托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们的婚戒。她连婚戒都没带走。
“冉冉!”他的声音大了几分,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
书房、厨房、婴儿房。
婴儿房里那个提前准备好的粉色摇篮还在,但里面她亲手缝的小被子不见了。
他站在婴儿房门口,手开始抖。
客厅沙发上的文件袋他进门时就看见了,但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它。此刻他折返回去,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手指费了好大劲才抽出里面的东西。
《离婚协议书》。
落款处,江冉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得没有一丝颤抖。日期是三天前。
而他的签名,赫然在配偶栏里。
他死死盯着那个签名,脑子“嗡”地一声炸开。那是他自己的笔迹,是他签的。可他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大脑飞速倒带。
云城,凌晨一点,姜染刚闹完脾气,他浑身疲惫地回到书房,宋雯雯端来一叠文件说“沈总,这些项目需要您签个字”。
他看都没看,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
“宋雯雯。”
他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拨通那个号码。
“沈、沈总……”对面声音发虚。
“江冉呢?”
“江姐她……走了。出国了。她说让您别找她。”
沈思诚捏着手机的五指收紧,骨节发白:“那份离婚协议,是你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雯雯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江姐让我放的,她说您一般懒得看文件,肯定会签。”
“沈总,您别怪我。您做的那些事,江姐全都知道了……她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您。”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思诚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想起出差前那晚,江冉窝在他怀里,小声说“女儿最近踢得好厉害”。
他当时笑着把手覆在她肚皮上,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分走了她太多注意力,她眼里不再只有他了。
他想要她眼里只有他。
哪怕用最残忍的方式。
他以为只要孩子没了,她就会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依赖他。
他以为她会崩溃、会哭、会扑进他怀里求他安慰。他甚至准备好了安慰的话。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从手术台上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然后不动声色地搜集证据,不动声色地安排一切,最后给了他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她说走就走,连一个质问都没留给他。
沈思诚缓缓蹲下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个在众人面前从不低头的沈家掌权人,此刻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红着眼拿起手机,一遍遍地拨那个号码。
关机、关机、还是关机。
他转而拨给助理:
“给我查江冉的出境记录,去了哪个国家,航班号,落地机场,全部给我查清楚!”

06
挂断电话,他又开始翻她的社交账号。
朋友圈停更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一张机场的天空配文“重新开始”。
他疯狂地往前翻,翻到半年前她晒的B超单,配文是“爸爸说想要个小公主呢”。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动态上,眼泪砸在屏幕上。
那时候,他已经在计划怎么除掉这个孩子了。
门铃忽然响了。
他踉跄着去开门,以为是江冉忘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
门外站着姜染,穿着他那件衬衫,手里拎着行李箱,笑得天真无辜:
“诚哥,你老婆不在家吧?我想搬过来跟你住。”
沈思诚看着她。
看着那张酷似江冉年轻时的脸,看着她腰侧若隐若现的红痣纹身,看着她手里那只本该属于江冉的爱马仕包。
他忽然觉得恶心。
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恶心。
“滚。”
他声音嘶哑,一把扯下她腰侧露出的衬衫,看见那个拙劣的纹身,胃里翻江倒海。
“沈思诚你疯了?我为了你……”
“我说滚!”
他猛地关上门,隔绝了姜染尖锐的叫骂。
脊背顺着门板滑下去,他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江冉女士已于五小时前乘坐CA982航班抵达法国巴黎,目前无返程记录。
他立刻拨过去:“给我订最近一班去巴黎的机票。”
“沈总,您的胃出血还没好,医生说不建议长途飞行……”
“我说订票!!”
挂断电话,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江冉这些年写给他的便签:
“记得吃早饭”“药在左边口袋”“今天降温穿厚一点”。
他把那些便签贴在胸口,弯下腰,无声地抽搐。
二十五小时后,沈思诚出现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西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瘦得几乎脱了相。
他拨通那个号码。
这一次,通了。
“冉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接你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思诚,那个女儿的名字,我想好了。”
他浑身一僵。
“她叫沈念,思念的念。”
“这辈子,你就抱着这个名字,好好念着吧。”
电话断了。
再拨,已是空号。

07
沈思诚攥着手机,站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像一尊石雕。
空号。
他把那十一位数字翻来覆去地拨了三十七遍,听筒里永远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
最后他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又被他自己捡起来,用碎裂的玻璃继续拨。
路过的法国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一个亚洲男人跪在瓷砖地面上,指尖划出血痕,嘴里不停念着一串数字。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机场安保走过来。
沈思诚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出口,每走一步胃部都传来钝痛,像有人拿刀在里头搅。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从接到宋雯雯那通电话开始,他什么都吃不下,水都喝不进去,一进食就干呕。
医生说他这是应激性胃溃疡加重,再这样下去会穿孔。
但他置若罔闻。
出了机场,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他来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法国是浪漫的、明媚的,就像江冉曾经窝在他怀里说“等女儿大一点,我们一家三口去巴黎看铁塔”时眼里的光。
现在他站在这里,一个人,胃在烧,手在抖,甚至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哪条街、哪个角落。
助理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
“沈总,江女士的反侦查意识很强,她落地后没有住酒店,也没有用自己的证件做任何登记。我们查到她在法国有一个远房表姐,但那个地址已经空了五年。”
“继续查。”
“还有一件事……”
助理犹豫了一下,“姜染小姐在您公寓门口守了一夜,被邻居报警带走了,她在派出所闹着要见您,说怀了您的孩子。”
沈思诚闭上眼。
怀了他的孩子。
他想起姜染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面试那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痣。
和大学时代的江冉,几乎一模一样。
他当时愣住了。
猎头在旁边介绍:“沈总,这是新来的秘书姜染,能力很强。”
他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因为他看见那件白裙子,和江冉当年给他送蛋糕时穿的那件,是同款。
他以为他可以控制自己。以为只是放在身边看看就好。
可姜染太主动了。
她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端一杯热牛奶进来,会在他开会时偷偷给他发可爱表情包,会在酒局上替他挡酒然后醉倒在他怀里。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江冉曾经做过的。
他一边抗拒一边沉沦。
在江冉面前,他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在姜染面前,他是不需要伪装的、可以被崇拜的“诚哥”。
他以为这样两全其美。
直到有一天,姜染喝醉了,哭着问他: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像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染自己给出了答案:“没关系的,我愿意像她。我比她年轻,比她好看,比她更懂得怎么让你开心。你只要给我一点机会,我一定能取代她。”
从那以后,她开始纹那颗红痣,开始穿江冉同款的衣服,开始模仿江冉说话的语气。她把自己活成了江冉的镜像,而沈思诚默许了这一切。
因为他舍不得那个镜像。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爱。
那是一个自私的男人,在妻子怀孕后无法接受自己不再是唯一焦点。
于是找了个替身来填补被分走的关注。
他把姜染当止痛药,当安慰剂,当江冉不在时的替代品。
可他忘了,替代品不是真人,而江冉那个真人,被他亲手推开了。
“沈总?”助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姜小姐说如果您不见她,她就来法国找您。”

08
沈思诚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和冷意:“告诉她,如果她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让她这辈子都回不了国。”
助理倒吸一口凉气,挂了电话。
沈思诚站在巴黎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几百亿的资产,拥有横跨三个大洲的商业帝国,可他找不到一个女人。
他的妻子。
不,前妻。
他签了字,她签了字,法律上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他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凉得他浑身发抖,凉得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在巴黎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线索:
她大学时说过想去的蒙马特高地、她喜欢的那家可丽饼店、她提到过的莎士比亚书店。
他甚至去了那个远房表姐的旧地址,翻遍了邻居家的信箱,找到了三年前一张寄出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一个城市的名字,里昂。
他立刻订了去里昂的火车票。
在火车上,他的胃终于撑不住了。
剧烈的绞痛让他蜷缩在座位上,额头冷汗涔涔,嘴唇白得像纸。
对面的法国老太太吓坏了,叫来列车员,列车员要送他去医院,他摇头:
“我没事,给我一杯热水就行。”
他没有胃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把外套裹紧,闭上眼睛,在疼痛中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
冉冉。冉冉。江冉。
这三个字是他唯一的止痛剂。
到了里昂,他按照明信片上的地址找到那栋老式公寓,房东是个胖胖的法国女人,用法语说之前确实有一个亚洲女人来问过租房,但没租,走了。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先生。她看起来很伤心,眼眶红红的,问完价格就走了。”
沈思诚站在那栋公寓楼下,仰头看着五楼那个空荡荡的阳台。
她来过这里。她曾经站在这个位置,想过要在这里安家,一个人。
他蹲下去,捂住脸。
他想起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回来笑着说“医生说女儿腿很长,像你”。
他当时在忙一个并购案,头都没抬,说了句“那就好”。
她是怎么做到一个人扛下所有的?
从怀孕、大出血、失去女儿、坐月子、发现他出轨、发现是姜染害死了孩子、发现是他亲手递上了那包红花。
她是如何在知道这一切之后,还能不动声色地给他熬汤、给他熨衬衫、在睡前笑着说“晚安”?
她是在哪一个瞬间下定决心离开的?
是听到姜染说的那句“替身要有职业操守”?还是看到他给姜染买了那只本该属于她的包?还是更早,在手术台上一个人醒来的那个深夜?
他不敢想。
因为每想一次,他就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09
我在安纳西住了三个月。
小镇很安静,湖水终年碧蓝,雪山在远处发着光。
我每天早上去集市买面包,下午坐在阳台看书,晚上早早睡下。
日子过得像一面平静的湖,不起波澜。
玛格丽特太太是我隔壁的邻居,六十多岁,只会法语,不会说英语,却总爱拉着我比划。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逃来的吧?从男人手里。”
我愣了一下,没否认。
她拍拍我的手,用法语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我查了翻译,意思是:“伤口晒晒太阳,就好了。”
我以为我真的在好了。
直到那天傍晚,宋雯雯不远万里找过来。
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见我的那一刻,嘴巴一瘪就哭了出来:
“姐,沈总他……他要死了。”
我握着门把手,没动。
“他在里昂胃穿孔,倒在酒店里,床单上全是血。抢救了五个小时,切掉了一半的胃。”她抹着眼泪,“医生说他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可他住院第三天就跑出去找你,穿着病号服,拖鞋都没换。”
我转过身,走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水。
“然后呢?”
“然后他找到安纳西来了。”
宋雯雯跟进來,声音发颤,“他没敢见你,就在湖对面租了间公寓,每天用望远镜偷看你。他看见你和那个……”
“那是我表姐夫。”我打断她,“他来法国出差,顺便帮我修阳台的门。”
宋雯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很久。
“他给你写了三百多封信,”她小声说,“一封都没寄。锁在抽屉里,临走时让房东转交给你。房东说,他走的时候在爱情桥上刻了一把锁,把自己家的钥匙扔进了湖里。”
我端着水杯,指尖微微发凉。
“他现在呢?”
“在尼斯。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姐,他每天晚上都会念你和孩子的名字。隔壁邻居以为他疯了。”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
远处雪山披着夕阳,湖面碎金万点。
我想起那把锁,我亲手刻的那把,写着“女儿沈念,妈妈永远爱你”。我刻的时候,没有留他的位置。他在上面添了一行字:“爸爸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他在婚姻里从没对我说过。现在说了一万遍,又有什么用?
我女儿不会活过来了。
我那七个月的孕期,一个人扛过来的每个深夜,不会重来了。
“姐,你真不回去看看他?”
我摇摇头。
“宋雯雯,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她愣住。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我想活着。”
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在他身边的那七年,活得像个影子。”
“他把我的光一点一点掐灭了,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学会呼吸。你要我回去看他可怜?”
我走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帮我把这个寄给他。”
宋雯雯低头一看,信封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收件人地址,尼斯的那个。
“里面是什么?”
“一张明信片。安纳西的风景。”
“写什么了?”
我笑了笑。
“什么都没写。”
有些话,说尽了是多余。
不说,他也会懂。
宋雯雯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湖水发呆。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外套拢了拢,想起玛格丽特太太说的话:
伤口晒晒太阳,就好了。
这里的太阳很好。
我打算再晒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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