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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举报提交后第五天。

  国家课题评审委员会启动调查,暂停审核陆宇天的课题。

  消息传出后,之前转发他那篇长文的大V,悄悄删了帖。

  学术圈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在社交平台发帖:"陆宇天的课题核心专利到底是谁的?"

  底下有匿名回复,贴出了季衡舟五年前那篇会议论文的截图。

  陆宇天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不是在律所,不是在法院。

  是在我家楼下。

  他等了三个小时。

  我下班回来看到他靠在单元门旁边,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知意,你把举报撤了。我们好好谈。"

  语气不再是命令,但也不是道歉。

  是一种"你闹够了吧"的施舍感。

  我没让他上楼,站在门口说:"陆宇天,举报材料是事实。季衡舟的技术方案,你署自己的名,这不是我能撤的,是学术委员会的事。"

  他急了。"那个方案我改过!我优化了百分之三十!季衡舟当年根本没发表正式论文,凭什么说是他的?"

  "专利卷宗里有完整的技术溯源时间线,每一版修改记录都在。"

  我看着他。"你当初让我打官司的时候,所有材料都经过我的手。你忘了?"

  他的脸白了。

  他终于意识到,他最大的把柄,三年前就亲手交到了我手里。

  他突然换了态度,声音软下来。"知意,我知道我之前说的话伤了你。但我们三年感情,你真的要这样?"

  三年感情。

  他现在想起来了。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庆功宴那天,你把我拦在门外,说我让你掉价。你现在站在我家楼下求我,你觉得你掉价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刷卡进了单元门。

  身后听到他踢了一脚垃圾桶,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一周后,调查初步结果出来了。

  陆宇天的课题申报存在"引用不规范"问题。

  虽然没有直接定性为抄袭,但课题被要求重新答辩,资格悬而未决。

  与此同时,季衡舟的新课题顺利通过评审,获得了原本给陆宇天的经费支持。

  消息公布那天,陆宇天在学院走廊里堵住季衡舟。

  当着一群学生的面质问:"你是不是和沈知意串通好的?"

  季衡舟只说了一句。"师兄,你的技术方案本来就是我的。"

  然后走了。

  陆宇天站在走廊里,周围的学生都低着头快步经过,没有一个人看他。

  6

  课题被暂停后,陆宇天的实验室彻底停摆。

  没有经费,实验做不了,研究生们开始人心浮动。

  有两个学生提交了转导师申请。

  王芊芊的博士论文答辩临近。

  她需要陆宇天的推荐信和一作论文。

  但陆宇天现在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她。

  于是王芊芊开始频繁联系我。

  第一条消息:"沈姐,之前是我不懂事,我给你道歉。"

  我没理。

  第二条:"沈姐,我也是被陆老师利用的,他让我去找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还是没理。

  第三天,她直接来了律所。

  这次态度完全不同,规规矩矩坐在接待室里。"沈姐,我手里有陆宇天经费使用的一些记录。你要不要看?"

  我让小周接待她。

  王芊芊提供的材料很详细。

  陆宇天用课题经费报销了大量私人消费。

  给王芊芊买的那枚三万二的戒指,走的是"实验耗材"。

  两人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顺便旅游三天,机票酒店全部报销。

  一台四万块的笔记本电脑,以"科研设备"的名义入账,实际放在陆宇天家里。

  还有若干次请客吃饭、买礼品的发票,全部贴在课题经费报销单上。

  王芊芊的条件是:她要和陆宇天彻底撇清关系,并且希望我帮她联系一个新导师。

  我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坐在这里,晃着戒指说"陆老师说你太现实"。

  现在她坐在这里,出卖陆宇天换一条退路。

  她从来不是什么"学术妲己"。

  她是精准的利益计算者。

  陆宇天有用时依附,没用时立刻切割。

  比陆宇天清醒多了。

  我收下材料。

  但没答应帮她找导师。"王芊芊,你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不是慈善机构。"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好的沈姐,那材料你留着用。"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在计算我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当天下午,我把经费使用问题作为补充材料,提交给了学院纪检部门。

  陆宇天被学院约谈。

  这一次不是学术问题,是经济问题。

  他终于慌了。

  晚上十一点,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第一次用了"对不起"三个字。

  但紧跟着就是:"你能不能让王芊芊把那些东西撤回去?她是被你逼的对不对?知意,你不要被小人利用。"

  到这一步了。

  他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他。

  而不是他自己有问题。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关灯睡觉。

  睡得很好。

  三年来最好的一觉。

  7

  学院纪检调查结果出来了。

  陆宇天被认定存在经费使用违规。

  数额虽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但学院决定对他停职处理,暂停研究生招生资格。

  消息公布当天,陆宇天的朋友圈被清空了。

  那条和王芊芊的合影,那篇《当科研沦为感情的人质》,全部消失。

  他的导师——学院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学院大会上公开表示"对陆宇天非常失望",并撤回了对他所有的学术推荐。

  一个副教授,没有课题,没有学生,没有导师背书。

  在高校里,等于学术死亡。

  停职后第二周,陆宇天的一个学生私下联系我。"沈姐,陆老师状态很差。每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喝酒,也不出门。"

  我没有回应。

  又过了几天,陆宇天出现在我代理的一场庭审旁听席上。

  他没有打扰我。

  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安静地看着我在法庭上辩护。

  那场案子我赢了。

  当事人握着我的手说谢谢。

  我余光看到陆宇天站起来,往外走。

  我没有追。

  但他在法院门口等我。

  这一次他没有质问,没有要求。

  只是说:"知意,我今天才知道,你在法庭上的样子有多厉害。"

  我说:"我一直是这样。你从来没看过。"

  他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是我的错。"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确认,他永远学不会真正的尊重。"知意,给我一个机会。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我可以重新开始。你帮我,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替他写申报书,替他打官司,替他社交应酬,替他出钱出力。

  然后被他藏在身后,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

  是我能提供的资源和帮助。

  三年前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陆宇天,我不是你的退路。"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喊了一声"知意"。

  我没有回头。

  8

  季衡舟接手课题后,三个月内完成了陆宇天一年没做出来的核心实验。

  论文投稿顶刊,一审就通过。

  学术圈开始议论。"原来陆宇天的课题方向本身就是季衡舟的。"

  "换了真正的执行人,效率天差地别。"

  "所以陆宇天到底有什么是自己的?"

  季衡舟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最后致谢时他说:"感谢沈知意律师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专业支持,没有她的工作,这项研究的技术归属不可能厘清。"

  全场掌声。

  我坐在台下第五排,没想到他会公开提我的名字。

  会后有记者拍到了这一幕。

  第二天报道标题是《被污名化的律师与被正名的科研》。

  文章详细梳理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舆论风向彻底反转。"原来沈律师才是受害者。"

  "陆宇天这种人,又当又立。"

  "人家出钱出力还被泼脏水,太恶心了。"

  陆宇天看到这篇报道。

  他给季衡舟发消息:"你用我的课题、我的资源、我的女人,你良心过得去吗?"

  季衡舟回了一句:"师兄,课题是我的方案,资源是沈律师的决定,她也不是你的女人。你没有任何东西是自己的。"

  陆宇天彻底崩溃。

  他发疯似的在社交平台上攻击季衡舟。"窃取师兄成果。"

  "勾引师兄女友。"

  "学术圈的小人。"

  但这一次没有人转发,没有人声援。

  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陆老师,经费的事你解释清楚了吗?"

  "建议先把自己的问题处理好再说别人。"

  他的学术声誉已经归零。

  季衡舟没有回应任何攻击。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课题的阶段性成果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了国家评审委员会。

  报告证明这个方向是可行的,只是之前执行人的能力不够。

  这份报告等于官方认定,陆宇天不是被"资本裹挟"耽误了科研。

  是他自己能力不足、经费滥用,才导致课题停滞。

  陆宇天彻底失去了"受害者"的叙事。

  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沈知意,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

  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是我早就不在乎了。

  9

  停职三个月后,陆宇天瘦了二十斤。

  他开始出现在我常去的咖啡店、我跑步的公园、我开庭的法院门口。

  不说话,不靠近。

  远远地看着我。

  有一次下雨,他在律所对面站了两个小时,淋成落汤鸡。

  小周看不下去:"沈姐,要不要让保安赶人?"

  我说不用。

  他站他的,我过我的。

  他开始给我写信。

  手写的,一天一封,放在律所前台。

  第一封是道歉。

  第二封是回忆。

  第三封开始自我剖析。

  他写:"我一直觉得你的职业不够体面,但其实是我不够体面。你在法庭上替弱者说话,而我在实验室里偷别人的成果。"

  他写:"庆功宴那天我把你拦在门外,是因为王芊芊说如果你进去,她会不自在。我居然听了她的话。"

  他写:"那枚素圈是我在网上随便买的,连尺寸都没量过。你戴了三年从没说过不合适。"

  我看了信。

  看完之后唯一的感受是,他终于说了实话。

  可惜太晚了。

  心寒过的地方,捂不热了。

  与此同时,王芊芊的结局也来了。

  她的博士论文被查出数据造假。

  不是陆宇天帮她造的,是她自己为了赶进度编的实验数据。

  学院启动学术不端调查,王芊芊的博士学位被暂缓授予。

  她找陆宇天求助。

  陆宇天说:"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你找别人吧。"

  王芊芊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暗示陆宇天"始乱终弃",说自己是被导师PUA的受害者。

  陆宇天看到后回应:"王芊芊的论文数据问题与我无关,她的学术行为由她自己负责。"

  两个人开始互相甩锅。

  王芊芊说陆宇天逼她赶进度。

  陆宇天说王芊芊自己学术不端。

  我看着这场闹剧。

  想起王芊芊当初坐在我面前晃着戒指说"陆老师说你太现实"的样子。

  现在她才知道,陆宇天对谁都不会真正负责。

  包括他自己。

  王芊芊最终被取消博士候选人资格,离开了学院。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沈姐,你是对的。他不值得。"

  我没回。

  这句话不需要她来告诉我。

  10

  学院纪检的调查只是开始。

  因为经费来源涉及国家课题拨款和社会捐赠,纪检部门将材料移交给了经侦。

  经侦介入后,查出陆宇天的经费问题比表面严重得多。

  三年来,他通过虚列实验耗材、虚报差旅费用、虚构设备采购等方式,累计套取课题经费四十七万元。

  这个数额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陆宇天被正式逮捕。

  消息传出那天,我正在开庭。

  是一个企业知识产权纠纷的案子,标的额两千万。

  庭审结束后小周告诉我这件事。

  我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陆宇天的母亲找到律所。

  她跪在前台,被小周和保安扶起来三次,又跪下三次。"知意,你是律师,你帮帮宇天。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糊涂。"

  我把她扶到接待室,倒了杯水。"阿姨,我帮不了他。他的问题不是糊涂,是违法。而且我是这件事的相关方,不能代理他的案子。"

  她哭得很厉害。

  说陆宇天从小就要强,读书一路都是第一名,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回答。

  要强和贪婪之间,有时候只隔一层纸。

  陆宇天在看守所里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

  信里没有道歉,没有求助。

  只有一句话:"沈知意,如果三年前庆功宴那天,我牵手进实验楼的人是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答案他自己知道。

  不会不一样。

  因为他的问题从来不是那天牵了谁的手。

  是他骨子里的傲慢和贪婪。

  就算牵着我进去,他还是会嫌我掉价,还是会偷季衡舟的方案,还是会套取经费。

  法院判决:陆宇天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11

  撤资事件过去八个月。

  我的事业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因为那篇报道,接到了大量知识产权方向的案子。

  律所合伙人会议上,我被提名为高级合伙人。

  当初建议我"避风头"的那位同事,主动投了赞成票。

  全票通过。

  季衡舟的课题成果发表在顶刊上,被评为年度最佳论文。

  他受邀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做主题报告。

  我坐在第三排,看他站在台上,英文流利,逻辑清晰,从容自信。

  他讲到技术应用前景时,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这里停了一秒。

  会后有记者采访他,问他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他说:"遇到了对的人,在对的时间给了我机会。"

  记者追问是谁。

  他笑了笑:"一位非常优秀的律师。"

  晚上他请我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是学院旁边一家苍蝇馆子。

  桌子有点晃,他在桌腿下面垫了张纸巾。"这家的红烧肉是我读博时最爱吃的,一直想带你来。"

  我夹了一块,确实好吃。"你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想'的?"

  他认真想了想。"大概是你在律所门口对陆宇天说'前女友'的时候。"

  我差点被红烧肉噎住。"那时候?"

  "嗯。"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真酷。"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在单元门口站住。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跳快了一拍。

  打开,不是戒指。

  是一枚胸针。

  银色的天平造型,做工精致。"法律的天平。"他说,"我在国外开会时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我接过来,别在大衣领口。

  他看了看,点头:"好看。"

  然后退后一步。

  没有表白,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只是说:"沈律师,以后有需要咨询的问题,可以随时找你吗?"

  我说:"你是搞科研的,找我咨询什么?"

  他看着我,耳朵尖有点红。"咨询怎么追一个律师。"

  我没忍住笑了。"那你得先了解律师的工作节奏。我们很忙的。"

  他说:"没关系。我可以慢慢了解。"

  12

  季衡舟每周都会出现一次。

  有时是送一杯咖啡到律所前台,有时是约我周末爬山,有时只是发一条消息问我吃了没。

  他从不催促,从不追问"我们什么关系"。

  他只是稳定地出现。

  有一天我加班到深夜十一点,走出律所发现他的车停在楼下。

  他靠在车门上看手机,看到我出来,举起一个纸袋。"草莓蛋糕。你助理说你今天没吃晚饭。"

  我接过来,站在路灯下吃。

  他就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

  偶尔看我一眼,又移开。

  我说:"季衡舟,你这样每周出现,不耽误你搞科研?"

  他说:"不耽误。我效率很高的。"

  顿了顿。"而且有动力。"

  "什么动力?"

  他看着我,很认真。"想让你看到,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会被好好对待。"

  我没有说话。

  吃完蛋糕,他开车送我回家。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床头柜抽屉。

  那枚素圈还在里面。

  我拿出来,看了两秒。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愤怒。

  是真正的放下。

  第二天早上,我主动给季衡舟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我想去看你实验室。"

  他秒回:"有空。我提前打扫。"

  三秒后又来一条:"其实一直都挺干净的。"

  我笑了。

  周六去了他的实验室。

  干净整洁,仪器摆放有序,墙上贴着课题进度表,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和陆宇天那个堆满外卖盒和报销单的实验室完全不同。

  他给我讲他的研究。

  不是居高临下的科普,是真的在和我讨论。

  讲到一个技术转化的问题,他问我:"从知识产权保护的角度,你觉得这个专利应该怎么布局?"

  我说了我的想法。

  他听完点头:"比我想的周全多了。你做知识产权案子,对技术转化的理解比很多科研人都强。"

  我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从实验室出来,阳光正好。

  他走在我旁边,肩膀几乎挨着我的。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开口。"沈知意,我不着急。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方向很明确。"

  我侧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但耳朵尖红透了。

  我没有回答。

  但我加快了半步,走到他前面。

  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大步跟上来。

  阳光落在我们中间,影子挨在一起。

  我想,新的春天,确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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